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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

  •   林临这两日很忙。忙到他恨不得去找练流星摊牌,和在府里做事相比,他现在宁可被关在牢里。
      他原本自己觉得受到了人家的庇护,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也是情理之中。然而他前脚刚没日没夜地料理完掌事们交接上来的那几本账目,后脚蜀地就遇上了洪涝,于是,又糊里糊涂地忙了几天几夜。就在他终于以为自己可以功成身退的时候,练流星又找到他说府中买了一大批的药材需要他帮忙登记入库,顺便还将莱十八丢给了他帮忙看管,自己则带着南宫跑去了军营。府中原有的管家不是缠绵病榻,就是忙于他事,一时没了掌权的人,府中众人若是遇上了什么事情,渐渐地都开始找他。他推脱不过,于是每日需要处理的事物一天比一天多:小到日常采买,大到桥梁修葺,可以说,这几日林临过的简直比练流星这个真正的蜀侯还艰难。
      和那些公文相比而来,就连莱十八每日吵着要见练流星的声音都可亲了许多。
      又是一个夜晚,林临先是哄着莱十八睡着了,然后独自在书房里看文书,待到实在熬不住了,这才拖着疲惫的身躯起身离开,打算回房中补一小会觉。然而一开门,却出乎意料地看到了一个本不该在这里的身影。
      他揉了揉眼睛,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侯上?”
      练流星穿着家居常服,正坐在院子中的石凳上喝着什么。听到他的声音,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好久不见啊!”
      林临:“....”
      的确好久不见,毕竟他每日都过的度日如年,这么一算的话,他们都“好多年”都没见了。
      练流星示意他坐下,又将桌上的汤盅推到了他面前:“本来是双露给你熬的,我一路赶过来有些饿了,就蹭了你一碗汤喝。”
      林临有些惊讶地看着面前的汤盅:“双露姑娘来过?为何我不知道?”
      “她见你在忙,就没打扰你,等了一会就走了,那小姑娘向来觉多,熬不住夜。”
      林临面露愧色:“真是劳烦双露姑娘了。”
      练流星不甚在意地笑笑,安慰他道:“她一向喜欢给人送汤,这么多年来府里上上下下让她都送了个遍,你不必在意。”
      她这么一说林临心里才好受些,点了点头,突然想到了自己刚刚像是说什么,开口问道:“侯上,蜀相大人和您一起回来了吗?”
      然而练流星却答道:“没有,南宫还在军营,我有点事,就自己先回来了。”
      说完,看着林临脸上那明显的失落感,练流星忍了忍笑,支起一只手,看向林临,故意道:“林临啊,这几日是不是挺忙的?”
      “额...还好吧。”
      “那你想不想以后一直这么忙啊?”
      她这句话一出,林临吓得脚下一踉跄,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
      “你别害怕,其实也没有这几日这么忙,就是比平常那么忙再忙上一些。”
      她这话把林临说糊涂了,他连忙理了理气:“咳咳咳咳,候,侯上您这是何意?”
      迎着林临不解的目光,练流星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边的一个纸包推给他,示意他打开。待到林临看清包里的东西的时候,才道:“我今晚回来不但凭空捞了碗汤喝,而且还顺便截了那个老人给你的东西。”
      林临看着包中的药材和包上一个龙飞凤舞的“林”字,惊讶道:“可是救了我的那位老丈来过了?”
      “他有没有亲自来我不知道,但我一回来这东西就被放在门口了。看来他很喜欢你,否则不会这么大费周章地给你配药了。不过你是怎么做到的啊,竟然能让他这么上心?我和他认识的时间可比你长多了,这番待遇我可是连想都不敢想啊。”
      听到“喜欢”这个词时,林临的脸就忍不住红了红,待他又听到练流星后面那句带有明显玩笑意味的诘问的时候,一张脸更是涨的通红,有些不好意思道:“不过是为了报答,帮老丈做了几回饭。”
      练流星恍然大悟:“难怪啊,他嘴可挑了,想必是你做的饭刚好对了他的胃口吧。”
      林临讪讪地笑了笑,过了一会,方才鼓起勇气问道:“侯上,敢问您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练流星笑着看向他,道:“林临,你大概知道先前那位管家并没有真病吧。”
      林临一愣,显然他没想过练流星竟然会这么说。是的,若是一开始他还真的觉得这只是个意外的话,那么他在府中呆的这几日,府中管家接二连三地“病倒”未免也太巧了。要么他和诸位管家八字不合,要么就是“事在人为”。更何况那位一开始就病了的管家前两日还拖着“病重”的身躯,乐呵呵地给他鼓劲。气色瞧着比他还要好上不少。
      他们明显连瞒都没打算瞒他。
      见林临低下头默认了,练流星继续道:“你既然早就猜到了,我就说实话好了,一开始的确是为了找个理由试试你的人品能力,但这些日子试下来,我改了主意。你虽然没什么经验,但处理起事情来得心应手,很有天分。而且为人正直,心性又善,与旁人相处起来也没有压力,对你,我非常满意。”练流星看着他,道:“所以我想让你学着掌事,成为侯府真正的管家。”
      林临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向练流星,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真正的管家?他吗?
      练流星也不催他答复,只是用眼神告诉他,她是认真的。
      过了好一会,林临才开口道:“侯上,您帮了我,若是有什么吩咐的话我一定努力将事情做好,只是过去数十年我一直待在那个地方,所做的也只有算账,当侯府管家这种大事恐怕我应付不来。”
      练流星笑了笑:“若是一个侯府管家你都应付不来,那我接下来的打算岂不是要吓死你。”
      迎着林临疑问的目光,练流星缓缓开口道:“我希望你,将来可以在必要的时候,取代南宫。”
      “砰”地一声,林临手边的汤盅被他失手碰到了地上,然而此刻他却没心思去顾那个汤盅。练流星方才的话丝毫不亚于惊涛骇浪,一瞬间将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取代蜀相?尽管他十几年来未曾与人世交涉,但这几日托双露的福,练流星和南宫的事迹他听了个七七八八,行军打仗他一窍不通,但对于“天下第一才子”南宫子墨,他是打心里佩服。不,不只是佩服,简直是仰慕,是将其奉为神明一般的仰慕。这个人少年成名,助当今皇上成就帝王之业,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若是旁人说让他来取代南宫子墨的话林临只会觉得这个人是疯了。可偏偏,这是练流星亲口告诉他的。
      林临心中如有万浪翻滚,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回答,待到他好不容易平静了些许后,这才惴惴不安地开口问道道:“侯上,为什么?”
      练流星言简意赅:“因为你最合适。”
      林临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侯上就不担心属下的过去吗?”
      练流星看向他手边的那个纸包,道:“跟着这个纸包来的还有另一副药和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这服药可以帮助你彻底清除体内余毒,若是好好将养的话,不出三年你就可以恢复如常。而另一服药同样是调养身体,却是利用你体内的毒素,加以扩大,进而消除你从前的所有记忆。而你基本上只会记得半个月内,也就是你来到府里后发生的事情。”她缓缓道:“若是你同意的话,有了那副药,你觉得我还需要担心你的过去吗?”
      林临他第一次听说竟然还有这种药。但练流星说地对,他就算一开始是别有用心,一副药喝下去也被清了个干干净净。可这并不能说服他,他又追问道:“侯上,若是您需要一个候选人的话,莫问大人远远比属下有能力,我认为他更适合这个职位。”
      “你这几日见他一直在府中,但其实一年之中的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待在外面的。”练流星顿了顿,继续道:“更何况莫问只是受人之托,为南宫效力,连南宫都不能留他一辈子,更别说是我了。”
      “就算莫问大人不行也还有莫许大人。他们都比属下更加适合。属下只会算账,这几日能不出错也不过是勉强支撑。若是真的给了属下这么大的权利,恐怕会辜负侯上的期待。”
      练流星不以为然:“所以才让你学啊,你不要有太大的压力,我又不是让你明天就走马上任。”
      但林临仍旧一副惶恐的样子,练流星仿佛能看到他的内心想法,一针见血地道:“可是会觉得自己取代了旁人的位置,对不起他?”
      林临沉默许久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其实这才是他最大的顾虑。他没有野心,没有贪心,有的只是一颗不想伤害他人的真心。蜀相虽然未与他接触许多,但他不愿从这个谪仙一般的人身上夺取一丝一毫的东西。林临目光复杂地开口问道:“侯上,恕属下斗胆,可是蜀相,做了什么让侯上不悦的事?”
      他说地委婉,但其实脑中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尽管他不相信练流星会做出这种事情,但当前的蜀地,南宫的权利的确是远远超出了他的职责所得,甚至有的时候,要越过练流星这个真正的蜀侯。
      然而练流星却是笑了,笑得坦坦荡荡,看向他的一双眼睛里写满了光风霁月,问心无愧。
      她道:“对于南宫,我没有怀疑,也没有算计,蜀侯这个位子,他若是开口想要,我可以当场就送给他。我让你取代他,不是为了害他。”
      “那是为了什么?”
      “林临,你可还记得“病了”的那位管家?”练流星答非所问,突然换了个话题。
      林临点了点头。虽然只见过一面,但隐约记得是位很和蔼的人。
      “他之所以到现在还没上任并非只是因为我让他装病,半个月前,他就向我递交了辞呈。”
      “数年前,他在一家酒店里认识了一个姑娘,两个人情投意合,甚至私定终身。他其实早就想带着姑娘回老家成亲定居了,可自从我来蜀地之始,他就在府中管家,这些年来大大小小的事都经由他手。因此他担心他如果这么走了的话,府中会因为找不到好的接班人而混乱,于是他就一直等着,直到等到了你,这才和我说了实话。”
      林临恍然大悟,难怪那位管家来时喜气洋洋,走时拉着他的手托孤似地嘱咐了一大串的事。
      练流星缓缓转着左手指上的一个物事。林临这才发现,原来练流星指上竟然带着一枚极细的银戒。那戒指极其隐秘,随着练流星的转动偶而折射出微弱的月光,而练流星温柔地注视着它,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旁的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一场遥远的梦境。林临急忙地移开了目光,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到练流星自言自语般地道:“我不想让这里的东西像禁锢管家那样禁锢南宫。”
      其实,管家来找她的那天,她一夜未睡。
      毕竟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管家会离开,更未想过一对好好的恋人竟然会因为她的缘故而耽搁了那么多的美好的时光。就在这时,她想到了南宫。
      和管家相同,她从未想过南宫有朝一日也会离开。真的,她从未想过。她一直觉得世事无常,走一步算一步,而在她对未来的仅有的几点打算中,南宫始终都是存在的。可毕竟,南宫也是人,他也会娶妻,成家,生子,过他自己的日子。难不成一辈子都要跟在她身边为她忙前忙后吗?原是她糊涂,南宫对她好,陪着她,帮着她,久而久之她竟然将这个当成了理所应当的事情。若是没有管家这档事,她还要继续依靠南宫到什么时候?她想了半个月,终于在今夜瞒着南宫独自骑马连夜赶回了府。
      “我希望,如果有朝一日南宫想离开了,他可以毫无顾虑地走。”
      她说地轻松,可其实,此时此刻她的内心泛起了强烈的苦涩。
      但她还是极力将嘴角扯得高高地,装作没事人一样地看向林临:“这件事我不逼你,但有件事情要和你说清楚。这个药一旦喝下便再无解药。而我也不会因为你牺牲自己的记忆的缘故而给你开什么后门。将来你一旦做不好那个位置,我虽可保你一生衣食无忧,但也不会把权力一直交到你手上。你当然可以拒绝。拒绝后你依旧可以像现在这样继续留在府里,就帮忙照看一下莱十八如何?我见他很喜欢你。”
      面前,林临久久地未曾说话。他低头看着面前的汤盅,仿佛那里面盛满了整个世界。练流星知道这不是一个轻松的决定,故而起身打算让留他一个人好好考虑一下。然而她刚要离开,身后便传来了林临的声音:“侯上,属下答应了。”
      练流星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道:“你不再考虑一下?”
      林临坐在石凳上,面容平和,嘴角擒着浅浅的笑容。
      这样看来,他和南宫倒是真有几分相似。练流星甚至忍不住想:若是南宫离开的话,是不是今后她还可以在这个人身上找寻一点他的影子?
      算了吧,练流星移开了视线。
      不要想了。
      太难受了。
      “本就不是什么好的记忆,又支离破碎地,忘了便忘了。”林临嘴角的笑意越发明显:“更何况,我很喜欢侯府。”
      他没有骗练流星,这里温暖,亲切,明亮,和他先前生活的那个地方完全不同。在这里,会有人真诚地向他道谢,会有人和他亲切地打招呼,会有人在晚饭前特地跑来问问他有没有想吃的菜,会有人在深夜记得给他煮一碗热汤。
      与其抓着从前的黒暗不放,不如重新开始,拥抱光明。
      “需要给你一点时间准备吗?”
      林临笑道:“越快越好吧。”
      练流星点点头,“那我一会就让人把药给你送来。”说完,她便准备离开。
      然而这时,林临却突然叫住了她:“侯上。”练流星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却看到了林临那纠结的表情。犹豫再三,林临终于开口道:“侯上,其实蜀相大人未必会离开。”
      练流星愣了愣。
      林临继续鼓起勇气道:“虽然有些逾矩,但属下还是想说,蜀相大人对侯上...很不一般。或许,他很愿意能在侯上身边待一辈子。”
      林临的声音很轻,然而那话被晚风送到练流星耳中却犹如千斤重一般,字字句句砸地她头昏脑涨,不知所措。她站在原地,似是傻了一样的看着林临,但眼神却明显地是在望向另一个人:那个人一身蓝衣,乌发半束,长身玉立,他微微侧头,看向她,垂眸浅笑,柔声对她说:“侯上,生辰喜乐。”
      似乎有什么在蠢蠢欲动,似乎有什么破土而出,又似乎她那不堪回首的过去猛兽般地冲出了牢笼,将那萌生的念头逼回原地...
      后来,练流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去的。只是记得她稀里糊涂地回了房间,但这一晚上却睡地极不安稳,梦到了很多事情,过去的,现在的,甚至未来的。她梦到南宫牵着一个女子来到她面前向她请辞。那女子长地温婉可人,看上去也是知书达理,站在南宫面前两个人就像是一对珠联璧合的玉人一般。南宫说他想要离开,带这个女子去四处看看,看看名山大川,塞北江南。可是梦中她看着南宫的这位妻子,再三张口,却还是说不出来一个“好”字…
      再次睁开眼睛时,她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而不远处双露正在给她整理衣裳。
      “双露。”她唤道:“我这是谁了多久。”
      闻言,双露瘪了瘪嘴:“小姐你还好意思问我,回来都不知道说一声,我今早进来给你打扫房间见你躺在床上可把我吓了一跳。”
      练流星“哦”了一声。看来已经是第二天了。沉默片刻后,练流星道:“双露,我今天去山里采药,一会南宫会回来,你别忘了和府里说让他们做好准备。”
      双露怪道:“小姐你忘了吗?我们刚从外面买了一堆药材,你还上什么山啊。”
      练流星不语,只是默默地穿着自己的靴子,衣服也没换,只将头发重新扎了扎,抄起墙边的药筐便走了出去,背后双露还在喊着什么,练流星步子未停,只回了句:“不用等我吃饭了。” 也不管双露有没有听到,便离开了院子。一大早被弄糊涂了的双露讪讪地收回了步子,歪着头目送着练流星渐行渐远。“什么吗。”双露不满地嘟囔道:“饭也不吃就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躲着蜀相大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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