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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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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实际的情况远远比双露说的糟糕,直到练流星看到他平平整整的床铺后对他一阵威逼利诱下,南宫这才承认他这几日为了省时间竟然都是在桌子上凑合睡的。
震惊之余,练流星当即勒令原本要陪她同行的南宫留在房间里补觉,不许他再费神做事。临走前还派了双露看着他,自己则轻装简行,一路骑马来到了校场。
军队的校场选于一座山中,借着高山的掩饰,冬暖夏凉,很是适合练兵。这次练家子弟参军的同时还带来了训练好的苍鹰。苍鹰盘旋在营地上方。帐前的空地上走着骏马。身着战甲的年轻士兵们笔直排成数列,皆摆出了标准的拉弓姿势。领队大吼一声,十几支箭一齐射出,划破长空,飞鸣向前,一张张不同的面孔因着汗水的缘故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同样是练家子弟,同样是朝气蓬勃,就像是数年前场景再现在她眼前,刚刚到达训练场的练流星下马后站在门外,看着这样的一副场景一时间五味杂陈。青出于蓝,当年的万丈色彩却已如灰般湮灭,她曾险些将练家推入绝境,如今这么做,真不知道倒底是对还是错。
“将军。”一个声音突然响起,练流星急忙收回了心思,牵着马向校场内走去。
楚千里身上还穿着铠甲,满头大汗地从远处跑了过来,一上来就接过了辔头,替练流星牵着马,脸上是掩不住的惊喜:“属下刚刚收到消息说将军要到军营里来,我还奇怪呢,将军刚回去怎么这个时候又过来了。可那信看起来去又不像个假的,我就想出来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碰着了!不过怎么只有将军您啊,军师,呸,大人呢?”
楚千里是跟着她五年的旧部,一路从普通士兵升到少将。三年前的那场大战前阴差阳错地被她临时调去押运粮草这才逃过一条命,又因为人糙话烂,做不了什么地方官,这才让南宫寻了个机会,想办法将他调来了蜀地。对于南宫,他一时间还不习惯改称呼,练流星也就随便他将军军师地乱叫了。练流星自己不用牵马,乐的轻松,一边往营地里走,一边笑道:“府里还有点事情,南宫留在那里处理,我帮不上什么忙,便一时兴起来看看,信件也是今天早上才签送的,你收地晚了很正常。只是我来军营里是个稀奇事么,怎么你还怀疑起我的信件来了?”
楚千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将军您以前视察军营的时间都是固定的,今天突然来信,属下这木头脑子一时转不过来弯。信件印章不是能造假吗?咱又不是没遇到过。这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属下不得不多心啊。幸亏将军你来的早啊,否则我就要派人去查查这军营或府内是不是混进什么奸细了,就算不是个奸细,万一是要诓我一顿耍着玩呢...”
假借她的名字去耍楚千里,找死也没有找地这么急的啊。
楚千里自顾自的说着,扭头看见练流星看傻子的表情,脸上顿时烧了起来,尴尬地解释道:“那,那个,将军我不是还没去查吗。”他笑了笑,躲过练流星的眼神,掩饰似地冲营地高声喊道:“兄弟们,将军来了!”
众士兵先是一惊,就继而齐齐地转过头,脸上是清一色的目瞪口呆,手里还拉着箭。几百人同时做这个动作的场景实在太喜感,练流星即使有心在他们装稳重,此刻也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士兵们因着楚千里的一句话回过了头,只见他身边,一个白衣少女站在光下,碎发遮掩下,笑地眯起的眼睛流光溢闪,洁白的牙齿像是朵朵白云。黑的像墨的头发高高竖起,被风吹的上下飘动。
士兵们都看呆了。
不是因为练流星长地多么倾国倾城,而是她站在那里,一身裘装,英姿飒爽,笑地如同烈日般的灿烂。他们都曾听说过这位练家史上最年轻的女将军,听说过她的辉煌的战绩。来之前皆对这位传奇将军心生向往,但当他们真正见到时,那人却是以这样一副笑的开怀的模样,长刀直入般地在他们尚且稚嫩的心里射入一道阳光。一时间,他们都忘记了眼前人高贵的身份,只是被那份笑容所吸引,不由自主地也咧开了嘴角。
然而楚千里看着身边笑的开心的练流星,心里却是百味杂陈。当年随练流星征战的下属如今所剩不多,跟在练流星身边的也只有他一个。这样的笑容,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了。明明以前,她的笑在军营里是可以随处听到的。他们私下里都说,哪怕山崩地裂,将军也能笑出声来。然而两年前,当他带着满心的期待来到蜀地的时候,见到的却是一张平静到没有活力的脸。
另一边,练流星看他们练箭看得心痒。趁着楚千里发愣的时候,一把抽过他腰间别着的弓箭:“你们只一味练习的话怕是不够,若想进步,就要有对比。既然我今天来了,那么有没有人愿意与我比试一番的!”
下面的士兵闻言具是一愣,等到反应过来后就争先恐后地抢着举手,声音之响,震得盘旋的雄鹰都四散地飞走了。
楚千里暗暗叹了口气,即使变不回之前的样子,将军能像现在这样他已经很满足了,别的不求,他只希望将军能放下一点是一点
见楚千里还在原地发愣,练流星不解地瞥了他一眼就没再去管他,走到士兵们给她留出的空地上,借手目测了一下自己与靶子之间的距离。
“将靶子再向后移动五十步。”练流星放下手,吩咐道。
军队里办事的人动作一向麻利。数十个靶子越来越远,隔着近百米的距离,远远看着仿佛只剩下了靶心一个小小的红点。
一语既出,众人哗然。身边围着的士兵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胆大的忍不住问道:“将军,这距离也太远了些,还怎么比啊。”
练流星扬了扬手中的箭,道:“你们按照平常的训练安排分成十队。一同向靶子上射箭。我每组都会跟着射一次,射程和你们一样。只要你们组里射的最好的人胜过了我,那么今晚我请你们全组人喝酒。但若是输了,你们每人都要在今天晚饭前给我从这营地旁的森林里猎到一只野味。无论能否射中,只看我与你们之间谁的箭离靶更近。”
这样一想,大家都在一个地方射箭,他们没试过这么远的距离,他们将军也未必射的中。更何况将军虽然战功赫赫,却还未曾听说她箭术超群。此时更是以一己之力应战他们整个组,这样看来,反而她输掉的可能性更高。新奇的比赛方式加上美酒的引诱让所有人都忽略了一开始的担心,立刻麻利地排好了队,带着对胜利的渴望兴致勃勃的拿着弓等待着。
练流星微微摆手,示意第一组可以开始了。
一排人跨步向前,引弓代发。等到所有人准备好时,司令者一声令下。数十支离弦的箭划破长空笔直的射向伫立的靶子。箭头有力地插入地下,距离远近不一,羽尾在阳光下上下晃动。
对这个成绩,练流星感到很满意。入伍不过一月,便这般训练有素,不愧是她练家的好儿郎。
收到练流星的眼神,楚千里示意下一组继续。
士兵们有些不明白,将军不是要与他们比试吗?怎么一直在一旁看着啊。莫非她要等到最后连射十箭吗?然而,疑惑归疑惑,平日里的严格训练还是让他们一丝不苟的按照楚千里的命令做。箭靶流水一般的一批批的更替,前面的人射完后下一组立即接替上来。整个过程中秩序井然,速度又快,很快十组箭就射完了。
迎着众人的眼神,练流星笑了笑,从离她最近的士兵的箭囊里抽了支箭,快步走到新换的靶子前。
双腿分开站稳,拉弓,搭箭。
先前还溢满笑意的双眼此时面对箭靶却变得平静无波,但又好似暴风雨前的海面,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那双漆黑的眸子下涌动的是对距离的计算,对风向的感知,对角度的偏移,对力量的平衡。
待到万事俱备,手指微动,弦动箭发,箭头划破长空,夹着疾风飞向前方。
“好!!!”人群中猛地爆发出一阵阵的欢呼声,十八岁的练流星被士兵围在人群中,红甲金冠,长发高高地束在头顶,腕间一对皮具护腕,乌木弓握在手中,在太阳的照射下隐隐地发着光,映着她熠熠生辉的眼睛,即使周围有众多优秀的儿郎,一眼望去她也仍是人群中最最耀眼的存在。
南宫刚刚走出军帐,正打算找练流星一起谈论军饷事情,一眼便望见了被围在人群中的练流星。只是这场景实在稀奇,练流星作为一个统帅三军的将军,却毫无架子地和这些士兵一起嬉闹玩笑,虽然早就领略到了这位“练将军”的与众不同,但今日还是让他吃了一惊。
然而当看到有人像是要搭上练流星肩膀的时候,原本静静立在一旁观看的南宫皱了皱眉头,下一秒,他顺手叫过一个士兵,吩咐他去叫练流星过来。
那士兵很是利索,立刻跑到了练流星面前,向她低声说了什么。练流星听完,对着身边人吩咐了几句便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看到南宫后更一路快走到他跟前,笑道:“南宫,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光洁的额头上,尚带着几颗豆大的汗珠。看向他的眼睛流光溢彩,像是能溢出阳光一样。
面对着这样的一双眼睛,南宫突然间有些不知所措。原本的话临到嘴边却不知为何转了话头,变成了:“本来想劳烦将军带我熟悉一下军营环境,未曾想将军在忙,不如还是改日吧。”练流星没有发现他的异常,十分痛快地说道:“无妨,先前那日松的事情我还没好好谢谢你。更何况我这里弄得差不多了,自然是先紧着你来。”
南宫道了声谢,侧过身子让练流星先走,自己转身前却是给方才那个士兵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远处,那士兵顿时感觉毛骨悚然,但他却也想不明白他不过是想要帮将军赶个虫子,为什么军师临走时看向他的眼神就那么吓人,莫非是在怪他没把虫子打死?
另一边,练流星带着南宫在营地中四处巡看,时不时地给他介绍一下该处的功用和设置。南宫看上去听得认真,但其实内心却一直在心猿意马。他虽然很少出帐,但私下早就已经将营地分布背了个熟悉,方才那句脱口而出的借口此刻让他觉得自己如同一个傻子。
他为什么要找借口把练流星支走,又为什么要平白无故地找这么个借口?
南宫毕竟年少成名,表面上虽然风轻云淡,但内心也是有着自己的要求和骄傲。今日这番对他而言,可以说是难得的失误了。因此他应付练流星之余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给思考他此番如此失态的原因。这原因委实不太好想。直到过了大半个营地,南宫尚未找到一个让他满意的。
然而在这时,练流星突然停了下来。南宫也随着她一同停下,环顾四周后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营地的最后面。他们的营地正搭在山脚下,巍峨的青山迎着蓝天,长空之下盘旋着数十只矫健身影。时而上升时而下冲,几个乌衣士兵在地上来回走动查看笼子。偶尔有人发出尖锐的哨声,立刻便有一只鸟儿划破天际,飞到吹哨人举起的手臂上。
南宫顿时忘记了那可笑的理由,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过了会,他问道:“这难道就是练家的枭鸟?”
练流星点点头,一手做哨长啸一声,数秒后,一只鸟俯冲向下一路飞到了她面前,练流星未曾伸手,它便自己停在了她身边的一棵树上。南宫早就听说过练家枭鸟。这种鸟类凶猛异常,极难驯服更不易被捕,故而能够驯服他们作为传讯工具的,千百年间只有练家人。而他眼前的这一只更是不同寻常。一身羽毛乌亮,双眼更是炯炯有神。利爪锋利如刀,抓在枝干上仿佛充满了力量,数声长鸣更像是要划破天际。
南宫在心里默默地赞了一句,然而下一秒,令他惊讶的是,练流星顺了顺它的毛发,伸手又吹了几下短哨,道:“知道了,回笼子里去吧。”话音刚落,那鸟便展翅飞走,径直飞到了一个空着的笼子里。
南宫微微瞪大了双眼。他向来稳重,但刚刚的一幕实在令他心下大惊。毕竟练流星刚刚,太像是在和它说话了!
仿佛是能猜到南宫在想什么,练流星侧过头,眨了眨眼睛笑道:“你不想问我点什么吗?”
她都这么说了,南宫当然要问出来:“你能和枭鸟交流?”
果然,练流星点了点头,转而又道:“不只是我,练家人都可以。”迎着南宫震惊的目光,练流星接着解释道:“很多年前就可以了。”
南宫瞬间明白了什么。
行军作战时,查探、反查探是必备的工作,然而从没有人抓到过练家的“探子”。纵使如此,练家人在战场上依旧所向睥睨,战无不胜。众人皆以为是练家人用兵如神,但其实原因在于:练家的探子不是人,而是这些枭鸟。
练家人不但训鸟传讯,他们甚至摸索出了鸟语,借鸟通讯!
这简直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若是练家人不说,谁能想到这一点。难怪这里的士兵都是穿着黑衣的练家亲族士兵。
南宫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除了练家人,还有谁知道这件事情?”
练流星答道:“你。”
“只有我一个?”
“只有你一个。”
闻言,南宫顿时沉默了,过了许久,他目光复杂地看向练流星:“为什么是我?”
他眉头微皱,练流星还是第一次在南宫脸上看到这么严肃的表情,毕竟上次她前去救他的时候这个人都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她忍不住笑了出来,在南宫不解的注视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别一副我要把天下苍生都交给你的模样。枭鸟的确算是练家的秘密,但这事没你想地那么严重。每任将军都会将训枭的诀窍告知给他身边的一个异姓之人。这是一份诚意也是一份许诺,意味着从今往后你就是我身边最最信任的朋友。就像我之前说的,我要拿你当成我最好的朋友,总不能只说不做,连这件事都不告诉你。”说完,她又加了一句调笑:“这东西可难得很,所以南宫,你今后可有的要学了!”
这一番话下来,南宫心中的惊骇更加强烈。这件事太过突然,由不得他不好好思虑一番。可是与此同时,心中又似有什么在破土而出,一下一下,挠的地心跳如擂鼓。
站在原地沉思了许久,南宫才开口问道:“为什么不告诉五皇子。”
练流星笑道:“因为他不是我朋友啊,你不是知道吗?我们两个,是恋人啊!”
她说地大大方方,但却让南宫心中的跳动在瞬间停了下来,继而泛起隐隐的酸楚感。
对啊,他们是恋人啊。
朋友怎么能和恋人一样?朋友怎么能比得上恋人呢。
说完,练流星抬头看向天空,一阵风吹来,她发间的长带随着发丝在他眼前上下翻飞,虽然清晰可见,但却也是远在天边。
练流星一手支蓬,搭在额间,注视着天空,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道:“更何况,他也不需要知道这个。毕竟年年岁岁,岁岁年年,都有我陪在他身边。”
她声音不大,但却说得格外坚定。不像是宣誓,不像是想象,更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真好啊。
看着练流星阳光下灿烂而甜蜜的笑容,南宫受她感染也不由得微微一笑,然而如果他能看到的话,或许能意识到自己的这个笑容未免有些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