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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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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露用她那并不聪明的的大脑想了一整个早晨,实在是想不明白在这阳光明媚的夏日里,她家小姐唱的这是哪一出。
明明小姐生日那天两个人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昨天出发去寺庙的时候也好好的。可今天小姐从房里出来后,匆匆和蜀侯打过招呼就再也没有主动和他说过一句话。只顾着低头喝粥。南宫一开始还试着和她聊了几句,但得到的回答都很敷衍。久而久之,他也不好开口了。
双露实在看不过去了,开口道:“小姐,你不是有事要问大人吗?”
南宫手上的动作一顿。
练流星低头“专心致志”地用勺子搅粥:“没有没有,你记错了。”
双露又忙道:“我记得你那个印还在大人那里放着。”
南宫抬头看向她。
练流星急忙道:“不急不急,我用不着。”
双露气鼓鼓地跺了跺脚:“那,那近几日府里事那么多,你就没什么要和大人商量的?”
南宫尝试着想要开口。
练流星几乎要把头埋进碗里了:“改日改日,改日再说。”
双露忍受不了,直接跑了出去,她这一走,练流星越发“专心致志”地盯着那白瓷碗,恨不能把头埋在里面,尽管对面那张脸很是赏心悦目,此时也不敢多看。
最近流民水患一个接着一个,又多亏了她这个不争气的上司,南宫忙地脚不沾地。可偏偏屋漏恰逢连夜雨,昨天他和南宫一起去寺庙和赶回来的贾若水商量事情,万万没想到她竟然中途睡了过去。先不说在贾若水那里丢了多大的人,可偏偏最后是连累南宫把自己背回来。一想到名闻天下的少年天才来她这里又当蜀相又当管家,还要时不时当个背人的苦力,她顿时觉得自己即对不起南宫家也对不起天下苍生。
于是今天再看向南宫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只要一看向南宫那双眼睛就愧疚无比,因此索性能少说的就少说,能不说的就不说,专心埋头喝粥。
练流星躲南宫躲地尽心尽力,自以为天衣无缝,却让南宫和双露都糊涂地不行。
就这样,练流星怀着异样的心思浑浑噩噩地过了几天,直到双露主动找上她时她才知道南宫已经在房间里连续待了四天了。
练流星放下手中的茶杯:“他一次房门都没出?”
双露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想到什么后又摇了摇头:“蜀相让人把公务放到他门口,第二天在从门口拿走批好的,换上新的。除了早上来小姐这里一趟之外,就连午饭晚饭都是小厮送到院子里用的。”
“那如厕呢?”练流星好奇地追问。
“小姐!”双露突然抬高声音地喊了一声她的名字,练流星被吓了一跳,看向双露的时候发现这丫头的眼神像是要往她身上扔刀子“小姐,你怎么这么没良心啊!”
没...没良心?好吧,这关注点是不太好,但她其实真的是很认真地在关心南宫的生活问题。
那边双露还没等她说话,就开始巴拉巴拉地数落着练流星的不是“小姐你怎么不想想,大人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这么久肯定是有什么事的啊!万一大人是累病了呢?他肯定是不想小姐担心才打算一个人承担下来一切,一边生着病,一边还不忘装作没事的样子每日来看小姐,替小姐分担政务,想想都知道大人这几天过得多难!哎呀,都怪小姐你给大人派的事情太多了!他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你看看这下子直接累病了!”
她这番话说地言之凿凿,嘴皮子利索地像是在往外蹦豆子。仿佛南宫此刻真的正缠绵于病榻,消瘦的手里还不忘握着厚重的公文。双露的描述配着这个场景,练流星真觉得自己不是个人啊...
然而沉默了几秒后,她还是忍不住弱弱地举起手为自己伸冤:“那个...双露啊,虽然我医术一般,但还是能看出来南宫这几天身体挺好的。”
双露恨铁不成钢地跺了跺脚:“小姐你自己都说你医术不怎么样了,你学艺不精,看不出来呀!”
练流星:“...”
她的医术如何暂且不提,昨天一个新来的账房算错了几笔账,南宫当场把人训了一顿,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发这么大火,但当时他逻辑清除,妙语连珠,引经据典,铿锵有力...今天早上一时兴起还蹭了她碗瘦肉粥,您真的觉得觉得他有病?
但是这话练流星也只能自己想想,不敢当着发着火的双露的面前说。
“那也许不是身体病了?”双露若有所思道。练流星刚松了一口气,然而下一秒,双露一掌拍到桌子上,“那就是心上有病了啊!小姐!既然如此,那就更是你的责任了!”
练流星谦虚地追问道:“我仗势欺人把他累病了是我的错,但劳烦问一下为什么他心中有病也是我的问题?”
“小姐你是不是傻?对于大人来说最重要的不就是你?!他若是平白无故生出了什么不好的念头,那必然是和你有关啊!”
练流星彻底被双露这神奇的逻辑给弄傻了,讪讪地拿起茶杯打算给自己压压惊,但是顶着双露那看人间败类的眼神她觉得自己这口茶无论如何也喝不下去了,于是果断放下茶杯,滚去了南宫的院子里“探病”。
蜀相大人南宫子墨的院子外,一个身影踱来踱去,冲着那院门走两步退三步,时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感叹自己命运不济,时而徘徊于短墙之下,考虑跳进去不被发现的可能。
侯府一向安稳无事,府里的护卫正好闲地要命,一见蜀相大人院子外有一个鬼鬼祟祟的可疑人影,顿时兴奋不已,生怕那人给跑了,快步上前如飞鹰扑兔般一把扣住了那人的手腕,然后,他被那人用一个漂亮的过肩摔摔倒了地上...
护卫傻了一样地躺在地上,他堂堂一个护卫队长,被人一下子撂倒在地了?那人还是个小贼?
几秒后,他又突然想起了眼下还有事要办,于是猛地从地上跳起,破口大骂道:“大胆贼...侯上?!”
刚刚把他摔到地上的人,是侯上?
那么,刚刚的贼人也是侯上?
练流星尴尬的笑笑,“呵呵,不好意思,刚刚用力过猛,你没伤着吧?”
那人呆愣过后肃然立正,抱拳向练流星行了个礼,“属下不知是侯上,冒犯侯上,请侯上责罚。”
练流星继续干笑:“呵呵,没事没事,这不怪你。”
想想就知道,自己刚刚做贼一样地在外面晃,就算被抓也是她自己的错。她虽然不太重视上级威严这种狗屁东西,但在自己家里被自己的护卫当成贼抓这事还是挺让她觉得面子上过不去的。然而更让她没想到的是,她话音刚落,下一秒那护卫一拍脑袋顿时明白了什么,恍然大悟道:“侯上你是来找大人的吧?”
练流星一愣,继而尬笑道:“呵呵,呵呵,这都让你看出来了...”
“侯上不用不好意思,属下都懂,属下这就吩咐下去,绝对不会让那些不懂事的小崽子打扰侯上和大人。”
练流星:“...”
都...都懂?兄弟你都懂了什么啊?你这表情怎么不太正经啊?!这话听着怎么也不太对劲啊?!
谁料那兄弟登场速度快,退场速度也不差,练流星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行为修饰点什么,他就像一阵风一般地消失了,留下练流星一个人在原地不知所措。良久,练流星长长地叹了口气,她不进去不是因为不好意思,而是没有经验啊!
虽然他们在一起住了三年,蜀相南宫子墨的房间,蜀侯练流星从来没有进去过。
原因无他,南宫素来爱洁成癖,他的房间相当于他的禁区。就连当初她发生那件事情,南宫和她也只是在墙上开了个小洞,两人隔墙而睡。因此这里在练流星眼中就是仙境一般的存在。什么叫仙境?神仙住的的地方!能随便进吗?当然不能,因此这几年练流星除非必要,否则绝对会离着这里远远的,即使来了,也顶多是站在院子外喊南宫出来见她,就连门把手都不敢“亵渎”一下下。
此刻练流星思虑再三,最终放弃了把南宫喊出来的想法,那侍卫走后,她又在外面晃了许久,直到天黑,这才下定决心,鼓起勇气推开了院门。
然而门后,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严肃,只不过是一间寻常的院子。若是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大概就是整个院子太过清冷,甚至连株花草也没有。待视线移到东处,练流星的目光一顿,只见一棵巨大的梨树坐落在那里,梨花满树,洒落一地,练流星瞬间想起了她院子里的那棵,这么看来这两棵树倒是像地很。不,不但是这棵树,整个院子都和她的院子有点相像。
练流星有些疑惑,难不成整个侯府里的院落都是差不多的格局?
然而即使如此,练流星望着这个有些熟悉的院子依旧生出了一种自惭形愧,恨不能立刻转身回去焚香沐浴,斋戒七天之后再来的冲动。然而惧于双露的眼神谴责,她鼓了鼓气,还是走了进去,只是临到房门前,还是心虚地拍了拍衣服,捋了捋头发,顺便掏出方巾将鞋底细细地擦了擦。
这可是南宫的房间!院子就罢了,“玷污”南宫的房间就如同“玷污”南宫一样不可饶恕!
本着对南宫的尊敬,对自己行为的忐忑,以及对她房间的一丝丝好奇,练流星轻轻地推开了门,小心翼翼地一脚踏进去,然后一脚踩中了一块泥巴。
嗯,泥巴。
嗯?泥巴?
这是南宫的房间里应该出现的东西吗?
练流星满脸疑惑地看向屋里,不看还好,这一看吓得她差点摔到。
妈呀!这是南宫的房间?南宫的房间怎么变成这样了?!
这地上散落的大大小小的是泥巴吧?矮榻上堆着的那几块也是泥巴吧?那桌子上从高到低摆着的几坨也是泥巴吧?泥巴旁边的那一摞盖着蜀侯印章的是她蜀地的公文吧?练流星欲哭无泪。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恐怕打死她她都不会相信南宫会这么对待这些公文,待看到公文旁那整整大半盆泥巴时,练流星在心里默默地给这些公文掬了一把同情泪。
可是...南宫呢?
仿佛有预感一般,练流星将视线转到房间的另一边,一眼便看到那满满一墙的书卷,以及端坐桌前,一身白衣的南宫。
平日里着装上从无差错的南宫,此刻的发冠竟然是歪的!发髻也不似平常那般周正,饶是如此,长发漆黑,白衣如云,黑发如瀑,黑白相映,衬着那精致的眉眼,仍是好看地很。南宫坐在椅子上,剑眉微皱,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中的东西。练流星在心中叹道,连她进来了都没发现,南宫今日的警惕性还真是出乎意料的差呢。
再走进时,她发现他今日的衣服也不太整洁,上面满是褶皱,但当了她看清楚南宫手里的东西时,练流星才真正地明白了何为“出乎意料”。那是双极其好看的手,白皙修长,指尖如玉,骨节鲜明,那仿佛生来就是该舞文弄墨,可是此时此刻,那双手却小心翼翼地握着一块泥巴。这样的场景,按理说会很怪异,但练流星一望到他那双专注的眼睛时,她便生不出一丝一毫的异样,反而,她想起了一件早就被她遗忘了的小事。
南宫偷偷带着她出门的那天,她半是兴奋半是好奇,见什么都新鲜,买东西上了瘾,拉着南宫几乎逛遍了所有的摊位,中途她撞见一个卖玩具的摊子,她一眼相中了摊上的一套泥娃娃,那泥娃娃捏地惟妙惟肖,更神奇的是那一套一个娃娃从大到小皆长得一样,且可以一个套一个,最终套成一个大的娃娃。练流星试了一次,当场便爱不释手,就在她开口让南宫付钱的时候,南宫发现,钱不够了...经过练流星方才的扫荡,他们的钱包里只剩下了几枚铜钱,远远不够泥娃娃的价格。练流星当时无所谓地笑了笑,看了看那娃娃,向老板解释了一下后,便笑嘻嘻地拉着南宫走了,后来即使隐卫送来了钱袋,南宫提出折回去买时,她也摆摆手拒绝了。
当时练流星心里其实没有她面子上表现出的那般无谓,那泥娃娃她确实喜欢,只是为了个泥娃娃便要南宫陪她多走大半条街的路,她觉得实在没有这个必要。
若是没有记错的话,那泥娃娃是个抱着鲤鱼的女娃。
练流星轻轻拿起桌上的一块“泥巴”,细细端详,果真那上面有鼻有眼有发髻,甚至还有微微上翘的鱼尾,再看过去,那几“泥巴”长地还真有点像。尽管手艺很让人不忍直视,但细节之处处处可见塑造者的用心和努力,比如每条“鲤鱼”上不多不少的六十四片鳞,让人生不出一丝轻视的意思。
此刻,练流星便是如此,先前的拘谨和不自在此刻尽数化作了浓浓的感动,感觉自己的胸口因为这个人而变得温暖。她拿着那个泥偶,嘴角含着淡淡的笑,一步一步,蹑手蹑脚地走向书桌前那个埋首其中的身影。
南宫今夜的警惕性的确低,一是因为专心于手上的活计,二是这几日他被这几个泥娃娃弄得焦头烂额,精神严重不足。俗话说,隔行如隔山,名满天下的少年天才遇上小小的泥偶,照样不知所措,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静。
故而当他发现自己的灯光被遮了大半,不满地抬起头打算训斥一下这个“擅闯”之人,结果却对上一双熟悉的,含着笑的眼睛时,南宫脑中顿时一片空白,手上下意识地一用力,生生捏碎了他握着的那个中空的泥偶。
练流星一只胳膊撑在他桌子上支着下巴,看着那已经成型的泥人,十分可惜地道:“呀?怎么碎了呀?”
南宫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是该立刻亡羊补牢地把这些都藏起来还是该起身和练流星解释一下自己只是想捏着玩...正当他脑中乱作一团时,一双手轻轻拿走了他手中“泥偶”的碎片,练流星边翻看边笑道:“这个好很多了啊,你看,头发丝都雕出来了呢。”
南宫原本也觉得自己现在做的这个已经是所有成品中最好的一个了,但此刻那半个泥偶躺在练流星的掌心,她纤细干净的指尖轻轻拂过每一处地方,南宫顿时觉得那团泥真是丑爆了。他的耳朵在暗处泛起了红,一双眼睛不由自主地避开练流星的视线,艰难地道:“雕的不成样子,侯上还是别看了吧。”
练流星笑道:“你既然寻到了这么有趣的东西,为什么要瞒着我,自己在这里玩?”
她一双眼睛闪闪发光,眨呀眨地,南宫以前她的这双眼睛像极了天上的星星,现在看来其实更像只调皮的猫儿,每一次眨动,都让他的内心深处颤了颤。
最终,他放下了手上的刻刀,无奈地叹了口气:“侯上,你都知道了吧。”
练流星笑着点点头,过了会儿,又问他:“你怎么突然想起要给我做泥娃娃?”
“那晚过后我让隐卫去找了那个手艺人,可晚了一步,那人已经收摊离开蜀地了。我...看着你很喜欢那个,就想试试能不能给你做一个。”
尽管之前猜了个大概,但此刻听南宫别扭地亲口说出来,练流星仍觉得心里的某一块软地厉害。
“那怎么不告诉我。”
练流星自己都没注意她此刻的语气和目光有多么温柔,南宫却是醉到在了她的眸子中,愣了好久,这才磕磕绊绊地道:“我之前...没做过这个,只能自己尝试着来,但试了几次怎么做都不对,所以...想做好再给你看的。”
他这话说的磕磕绊绊,别过头不敢看练流星,却将整个身子都暴露在了灯下,练流星此刻才发现那身永远洁白如雪的衣服此刻竟然沾上了泥迹,那双手也不似平日那般地干净,她顿时也失了言语,不知该说些什么,两个人就这样对着站在灯下,不知过了多久,练流星柔声道:“我们一起吧。”
南宫一愣:“什么?”
练流星顺手拿起桌上一团泥巴,在南宫眼前晃了晃,笑道:“你不知道,我小时候最喜欢玩的就是这个,做个泥偶不是什么难事,唯独不会做成空心的,也没法做的个个一样,所以,这次我们一起试试。”说着,她伸手拉过南宫的手腕,腕下女子的手掌不算细腻,却异常温暖,南宫的呼吸顿时一滞,胸中打鼓似地颤动不停。再抬头望向练流星时,心下早已乱得不成样子。
灯影重重,岁月静好,他却始终念着那只手掌掌心的温暖和那双眼睛里溢满的光芒。
然而,练流星此时完全没有什么逶迤的心思,她知道自己劝不住南宫,所以就想了这个办法,打算尽快做完这些好赶南宫上床睡觉。她见那几个成品虽然不成人形,但种种细节却处理地极好,于是决定他们二人分工合作,练流星捏形,南宫雕神。
虽然南宫整个过程中都有些心不在焉,但他们仍因着这些年培养出的默契赶在天亮之前做完了三个泥偶。应练流星的强烈要求,它们都和之前那三个“面目全非”的成品长得一模一样。
南宫对此哭笑不得,练流星在一旁玩地不亦乐乎。
太阳已经渐渐升起,第一缕曙光进到屋子里,将屋内的杂乱不堪照得异常清晰。南宫突然意识到了自己这几天的行为有多么的幼稚,眼风撇到坐在书桌前玩泥偶的练流星,一想到一会要和她解释这件事情,他连忙掩饰性地咳嗦了一声,道:“侯上,楚将军来信说练家子弟已经到了。”
练流星将最大的那个泥偶套上,抬起头看向南宫,粲然一笑,道:“那明日,我就去见见他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