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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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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流星从前常常听别人说“高处不胜寒”,如今切身处地地体验一下果然是对的。高楼上的风与地下相比不知猛烈了多少。练流星的衣服轻柔,被强烈的风吹的衣诀上下翩飞。尽管身上微寒,但眼前之景却让练流星心中激动不已。
她此刻正与南宫一同并肩站在楼上俯视下面,满城风光尽数收入眼帘。高楼笙歌,长街明灯,十里彩绸,一片繁华。这是他们治理下的繁华。是三年前的蜀地未曾有过的繁华。
身处其中并不察,抽身方觉此地何止是人间桃园。
练流星心情好,突发奇想起了捉弄身边人的心思:“南宫你为什么不给我拿件铠甲啊,又保暖又方便。这衣服层层叠叠的也太麻烦了些。不如我们换着穿吧,我看着你那身蓝衣真是不错,想必你穿上这裙子也是个惊为天人的美...”
练流星还未说完的玩笑被堵在口里,一双手遮住了她的眼睛。那双手温暖修长,骨节分明,不甚温暖却有种令人安心的熟悉感。轻轻盖在她的眼睛上,那温度隐隐的传了过来。耳边响起南宫一如既往的温柔的声音:“等我把手拿开后,你抬头往天上看。”
不假思索地,练流星点了点头。
几秒后,那双手缓缓移开。眼前由黑暗变得明亮,练流星缓缓抬起头,看向天空。心中狠狠地颤了颤,她眨了眨眼,眼中便无声地涌出两行热泪。
天空如泼墨,无星也无月。但是却有成千上万的燃烧的火筝拖着长长的尾巴飞向天空,宛如神创的奇迹,给漆黑的夜空带来火烧云般的灿烂。
天上奇景映着人间红尘,像是一幅缓缓展开的瑰丽的画卷,又像是她多年来求而不得的前尘旧梦。
可练流星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颗颗热泪滚落到她颈上,胸前,火焰似的,刺痛了她的皮肤,她的神经。
这幅再壮观不过的景象她曾经见过。
五年前,边塞地。
当时她率兵攻城,久攻不下,就在这时,南宫设计出了一种可以自行飞翔的火筝,在夜晚空降敌营一把火烧了他们的营帐,当夜练流星就带兵突袭。那一次,漫天的火筝照亮了旗开得胜的少女将军和她勇猛的练家军队,亦照亮了伫立在她身边的那两个少年。她本以为他们的一生都会如这火筝一般绚烂。
然而,故人成白骨,往事化云烟。曾经站在一起意气风发的人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在天地间存在的时间,竟比不过没有生命的风筝。
南宫握紧了她的手,在她耳边轻声道:“你好好看看,那些火筝的尾巴。”
隔着朦胧的泪,练流星看到每个火筝都拖着一条长绸,每条绸上皆用墨笔写了字。
“将军生辰快乐,别累着自己。 江峰”
“将军生辰快乐,将军要多吃点饭啊。 吴文业”
“将军生辰快乐,谢谢将军请大夫给我媳妇看病,将军也要保重身体啊。 海东青”
“将军生辰快乐,请将军好好照顾自己。 楚千里”
...
笔力虬然,都是南宫的字迹,然而名字却是跟着她征战多年,但早已解甲归田的旧兵。她仿佛能看见南宫费劲周章地将散落各地的人意义集合在一起,那些文墨不通的家伙围在桌前,七嘴八舌的抢着说话,而南宫提起笔,一笔一划地写了上万张字条。
这些火筝,原是,为她而飞,为她而燃的。是南宫与他们共同为自己准备的惊喜。
这样的惊喜,这样的日子,这样的心意,她本该是欣喜不已的,可是,她却忍不住地去想,这些名字里,并没有一个人练姓。
她的练家军,早就在战场上丧了命。逝者如斯,她永远也听不到他们对她所说的生辰快乐了。
南宫无奈地叹了口气。
“本想逗你开心,却还是惹你难过。三年了,你还是不肯放下吗?”
练流星闭上眼睛:“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南宫,我不能我忘了他们啊。”
南宫道:“我不是叫你忘记他们。”他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又道:“可是这三年,你时时望着现在的这些军队出神,在摆放旧战甲的屋子里一坐就是一夜,还不让练家子弟参战。当初的事情留给你的已经不再是回忆,更是无尽的痛苦。你背负着这样的痛苦,一遍遍地折磨你自己。”
顿了顿,南宫缓声道:“将恨意转到莫心怀身上,并不能让你好过。你真正需要做的,是原谅你自己。”
练流星缓缓睁开眼睛。
“可是我还能怎么办呢。”
刚开始时她满心存着的都是对莫心怀的怨,后来好不容易接受了这一切,又有人告诉她练家子弟在那场战役里全军覆没。从那以后,愧疚几乎填满了她:愧对将儿子兄弟交给她的练家长辈,愧对随她出战的蜀地儿郎。她说是恨莫心怀,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恨得其实是那个无能的自己。似乎只要将这份恨意转移到莫心怀身上她才能好受一点。但其实,很多事根本怪不到莫心怀身上,她恨了莫心怀这么多年,放不下的依旧是放不下。
她天生是个打掉牙齿和血吞的性子,偏偏要将这些藏着。她原以为南宫什么也不知道,就任由自己一次次的在回忆里酿造苦水。
她只觉得一切都是她的错,她没有脸去找别人寻求安慰。一个罪人,不就应该被接受惩罚吗?
可是南宫却看出来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大风的楼上更是向要被风刮走一样。但偏偏他说的每句话都一字不落的传到她耳中,清晰无比,一字一句地扣击她的心房,她在那熟悉的声音里仿佛看见微风拂去蒙在眼前的迷雾,原本朦胧灰暗的世界渐渐变得清明...
“我知道五千族人战死沙场是你心里抹不去的伤痛,你觉得你愧对练家,你是练家的罪人。可你要相信你的家族。它并不会因此就变得脆弱不堪,因为练家军真正可贵的,不是某些士兵,某个将领,而是家族世世代代传承下来的精神。只要这种精神延续下去,练家军就将不朽下去。你若是一味的将练家庇护在你的羽翼之下,让他们远离战场,所护下的还能算是真正的练家血脉吗?当年练爷爷将练家子弟尽数给了你,想必他早就为练家的牺牲做好了准备。侯上,你要做的不是护住练家人的生命,而是护住练家人的灵魂与尊严。”
南宫抬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不只是你以前的旧部记得今天,练家早就寄来了很多祝贺的信,我放在你房间里了。你看,他们都很关心你。他们一直都没有怪你。”顿了顿,他注视着练流星,缓缓道:“侯上,放下吧。”
别再折磨自己了。
然而,练流星却始终一言不发,长发遮住了她的脸,南宫看不清她的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南宫以为她还陷在回忆里不能自拔,刚要试着开口,练流星突然上前紧紧地抱住他的腰。
突如其来的属于她的干净的气息围绕着他,背后传来的掌心的温度更是让他的心一刻不停得慌乱无章地跳动着。他想伸手却又不敢,生怕碰坏了怀中的姑娘。一双手抬起又放下,来回数次,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将手放在她散发着清香的发髻上,小心翼翼地摸了摸。
“南宫。”由于把头埋在他怀里,她的声音闷闷地,像是呜咽的小兽。“你陪我看完火筝再走好吗?”
南宫悬着的子女放了下来,柔声道:“好。”
她说话时温暖的气息吐在他的胸前,在寒冷的高塔上格外清晰。
“那你改日陪我去军营好吗?”
“好。”手上地动作越发轻柔起来。
“那你回去写信召练家的子弟来参军好吗?”
“好。”南宫将她身上的披风理了理。
“你别走好吗?”
“好。”南宫终于抬起了手,将她抱得紧了些,用身体为她挡住了越吹越烈的风。天空的火筝仍在燃烧,下面是隐隐绰绰的万家灯火。而抱着她的那个人一身蓝衣,乌发半束,长身玉立。他微微低头,看向她,垂眸浅笑,柔声对她说:“侯上,生辰喜乐。”
千里之外,京城皇宫。
审政殿里金碧辉煌。传言中不灭的长明灯将宽阔的宫殿照的宛如白昼。巨大的麒麟状香炉吞吐着香雾,丝丝缠绕在雕龙刻云的支撑高柱。
殿里坐着的男子不过二十七八的年纪,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上位者的稳重。漆黑的长发梳理的一丝不苟,一双眸子深不见底,教人猜不透他的想法。薄唇紧珉,更透露出他此时心情不霁。饶是如此,他那英俊的面貌还是会令许多妙龄少女为之心动。
身着宦官衣服的年轻侍从从殿外悄声进入。向坐在高位的男子行了一礼:“陛下,暗夜回来啦。”
男子如释重负般地放下了书写了一夜的笔,伸手拿过手边的茶盏:“教他进来见我。”
话音刚落,一个黑影闪进殿内,身影之快,令人咋舌。
男子沉声道:“你迟了一日才回来。”
暗夜站得笔直,低着头,低声回道:“不敢耽误主人的事,故而查的细了些。”
“见到她了吗?”
“见到了,却不是在府里。”
男子动作一顿,淡淡地望向他:“说。”
“蜀侯与蜀地官员交谈了四个时辰后突然身体不适,回到房内休息,一直未出现。接待陛下所派大臣的是“蜀相南宫子墨”。但蜀侯回房后,并没有大夫前往,就连蜀侯的随身丫头也一直带着厨房里未曾离开。属下偷偷前去查探,却发现房内空无一人。之后属下听从陛下的吩咐立刻出府去寻。果然在一处摊前看到了正在猜灯谜的蜀侯和蜀相。他们二人脸上都带了面具,属下也是见到有暗卫出现才敢确定二人身份的。想来府中的那位“蜀相”应该是假的。”
听到练流星这番阳奉阴违的行径时,立在旁边的侍从忍不住皱了皱眉,这个蜀侯未免也太过胆大。然而男子的嘴唇反而隐隐有上扬的弧度:“果然偷跑出来了,看来朕派出去的人都镇不住她。”说着,他眼前仿佛浮现出了练流星兴奋的笑容,一别数年,不知是否如常。“朕倒是不知晓蜀地竟也有猜灯谜的习俗。如此看来所蜀地倒还算是有趣。”以下犯上又有什么关系,只要她开心就好。
暗夜道:“陛下,其实蜀地并无此习俗。属下查知,是蜀相暗中在一个月前挑选了全国各地的许多商贩艺人,安排他们在蜀侯生日当天来到蜀地都城,伪造了一个所谓的花灯节。除此之外,那夜蜀侯还清空了一整个湖泊里的荷花供城中百姓放灯许愿。又下令造了上万个火筝派人在子时一同点燃。带着蜀侯一同在高楼上观看。待到火筝尽数燃尽后许久蜀相才抱着睡着了的蜀侯回府。”
暗夜平淡无波的声音在寂静的宫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一语言罢,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暗夜一动不动的站着,等待着男子接下来的吩咐。
良久之后,男子喜怒不辨的声音才从高座上传出:“你再去一次蜀地,查查南宫子墨还有什么特别的动作。”
“属下领命。”暗夜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望着空荡荡的大殿,男子目光幽幽,不知过了多久,这才伸手揉了揉紧皱许久的眉头。
“陛下”一杯新沏的茶被轻轻放在他手边:“您看了一夜的折子,等的消息也传来了,离上朝还有一段时间,不如先去睡会。”
男子摆摆手,示意他的贴身内侍先退下。一双眼睛内复杂的让人辨不清明暗。
内侍行了一礼,悄声退出殿外。然而站在门口,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明黄色的身影是那么显眼,明亮。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却从中看出了不该属于这位年轻帝王的落寞。
风从窗中吹来,送来荷花在夜间释放的清香。莫心怀仍端起那杯放置了一夜的凉茶饮下。
茶味苦涩,却是练流星喝了数年的味道。自从她离开后,他现在也只剩下这最后一包青叶茶了。
最后一口苦茶被他含在口中,久久不舍得咽下。然而他再不舍,有些事情也终将会走到尽头。
莫心怀放下茶杯,无力地往身后一仰,露出了他即位以来少有的疲惫的神色:
“怎么办啊小星,我开始后悔把他放到你身边了。”
可是莫心怀清楚知道,即使重来一次,他也拒绝不了南宫提出的条件。
有些事情,过去他不能去阻止,但他现在却希望能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