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居》日左云柚

9、第 9 章 一碗馄饨下

　　一碗馄饨下肚，阿英心满意足地抿了抿嘴，看着对面早已吃完，一本正经坐着看她的男人，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原因，男人坚毅严肃的面孔都显得柔和了几分。
　　在他的眼里，镌刻着对她深深的爱意，她的心里突然涌出了一阵暖流。
　　这样的时刻总是适合追忆往事的，哪怕往事不怎么如意。
　　“你第一次看到我是在什么时候”，她歪了歪头，一个孩子气的动作被她做的显出了几分妩媚，见男人正要张口，她挥了挥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唔，我想想，应当是在銮清宫，我的成人礼上吧。”阿英细细回忆了一番，继续说道，“你代表神君出席，坐在我祖父边上，我就想着，这个人是谁，怎么能坐在上首。”
　　陶无笑了笑，低低“嗯”了一声，垂下头，光晕撒在他的睫毛上，在脸上显现出一片阴影，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那不是他第一次见她，他想。
　　灵兽常常都外貌艳丽，不同的灵兽还有属于自己的的特长。比如鸾鸟，其状如翟而五采文，见则天下安宁。虽然比不上神兽凤凰金色羽翼的高贵威仪，但也五彩斑斓，绮丽优美令人心醉。不仅如此，鸾鸟一族的声音婉转悠长，所谓莺歌燕语也不过是万分之一。
　　不同于神兽的无父无母无兄弟姐妹，受天地灵气蕴养出现，长大后也往往形单影只，灵兽有自己的父母，有自己的族群，通常都是群居生活。而且灵兽出生不久后就能化形，自小就以人形长大，成年后，更是不必接受雷刑，只要在族里安然享受成人礼就算是彻底长大了。
　　相比较神兽的渡劫，灵兽可算是得天独厚，深受优待了。但也正因为灵兽实力不强，因此大部分灵兽族群都是依附于某个仙人存在的，他们世代侍奉仙人，用自己的忠诚换取仙人的庇护。
　　如阿英所在的鸾鸟族就生活在千邈洞府附近，受到凌越上神的保护。
　　阿英的祖父是鸾鸟族的族长，又因为她出生之时尾羽上如凤凰一般长着一尾金色的短羽毛，因此她从小就格外受到优待，想要什么自有许多长辈为她寻来。身为鸾鸟族最受宠的小辈，阿英的成人礼自然要办的风风光光，与众不同。
　　一天，她的一位兄长为了给她准备成人礼物，不惜跑到西海最偏僻最危险的谔崖洲上为她采集一种难得一见的灵花。刚采完花，还来不及高兴，一只九头巨蟒便呼啸着冲他而去。
　　巨蟒天生便是鸾鸟的克星，她的兄长法术又不高强，哪里是怪物的对手，被巨蟒溜着玩弄了一番，只剩下一口气在，眼见就要被血盆大口吞下，却毫无办法。
　　也是他运气好，陶无恰好外出办事，从大荒的东渡洲返回就看到了这一幕，本也不打算多管闲事。本来嘛，有多大的能力就办多大的事，一味逞强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但恰好看到那人因为力竭化出了原形，彩色的尾羽在一片黯淡黑雾中格外刺眼，竟是鸾鸟族的小辈。鸾鸟族世代侍奉凌越上神，平日里对神君甚是恭谨。这下看到了，也不好不出手，于是陶无便将这可怜的小辈救了回来，顺手带回了他们的住所。
　　到了地方，也不管他受不受得住，陶无随手一扔把人抛下了就跃上云端准备离开。
　　刚要走呢，就听到了一群人叽叽喳喳说着话跑了过来。领头的是一个很好看的小姑娘，明眸皓齿，额心一点红痕代表她是未成年的鸾鸟，头上梳着百合髻，一袭淡粉色的衣裙显得她格外俏丽。
　　看到族人受伤严重，凭空出现，她不像边上几人只会慌里慌张问怎么办，而是井井有条地安排了一人去唤长老，一人去唤巫医，另外几人一起将伤者抬回了屋内。安排妥当了也不急着进屋，在四处望了望，见没有什么收获，才匆匆跑了进去。
　　待人走后，陶无才从云层里露出面孔，“阿英？”他方才听到他们都是如此唤她的，“倒是有趣。”他自言自语说道，又低下头看了看，见那抹粉红再也看不见了，才转身离开。
　　那才是他第一次见她。
　　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娘有如此魄力，实在是不多见。
　　之后不久，阿英就成年了，鸾鸟族倾巢而动，为她操办了一个极其盛大的典礼，甚至连凌越上神也送了礼，当然，代表神君送礼物来的自然是陶无。凌越上神派人来本就是鸾鸟族天大的福气，哪里敢不好好招待，再加上他本身就是神兽，地位崇高，比之鸾鸟这类灵兽天生就高一头。鸾鸟族族长恭恭敬敬地把他请到了上首位置，陶无也不推辞，就在族长旁边坐了下来。
　　典礼开始，两边各站着一排乐师，手中拿着笙、埙、琴、瑟、笛、萧等乐器。不多时，悠扬的乐声缓缓奏响，十几只鸾鸟和着节拍在熠熠生辉的宫殿里翩翩起舞，狭长的尾羽闪烁着五彩的光辉，煞是好看。
　　当然，再美也美不过眼前款款而来的女孩，不，应该说是女子，过了今日，她就成年了，从此脱去女孩的稚气，展现出独属于女子的那份韵味。
　　阿英头上梳着最为繁绮的双环望仙髻，两髻高高耸起，两颊鬓发上插着祥云珠钗，露出她极为明艳的面容。昔日那一抹红痕已然消失，蛾眉扫月，美目流盼，顾盼之间，笑颜如花，美的不可方物。一袭广袖流仙裙在她行走之间微微漾开，金色的鸾凤图案若隐若现，一裥之中，五色具备，好似皎洁月光呈现光华。真真是长身玉立，翩若惊鸿。
　　陶无看着她一步步走上前来，恍惚间竟生出她正在走向自己的错觉。等回过神来，才惊觉她已由族里最年长的阿嬷亲自插上了吉瑞凤头簪，寓意日后能如同凤凰一般为自己、为鸾鸟族、为天下带来如意祥瑞。
　　“我那时候好看吗？”回过神，阿英正瞧着自己。
　　“极美。”他听到自己这样说。
　　“瞎说，你那天分明面无表情，严肃得跟个老头子似的。”阿英轻笑一声。
　　那天她一路走来，从所有人眼里都看到了惊艳，唯独他，一本正经坐在高位上，一派正襟危坐的严肃模样，仿佛不是在参加自己的成人礼，而是在观战，还是双方拼得你死我活的那种。
　　那一刻，她对他印象颇深。
　　后来，她从自己的族人口里知道了他的名字，陶无，就是很久之前被凌越上神带回来的那只神兽，自己当初还见过他，黑漆漆、乱糟糟的，看不清样子。
　　唔，没想到收拾干净还挺像模像样的。
　　许是因为他的淡漠激发了少女的好胜心，一个从小事事如意的少女总是希望别人都赞赏自己的。
　　从那时开始，她就对他上了心。
　　有什么需要去千邈洞府的事她总是抢着去，哪怕是送个口信这类微不足道的杂事也不例外。千方百计打听到他修炼的地方，他每日的日程，他的口味，他的……总是刻意制造出诸多巧合，心里就像住了一只麻雀，每当他看到自己的时候，和自己说话的时候，就会叽叽喳喳叫了不停。哪怕只是简单的一声问好，简单的一个点头示意。
　　了解的多了，渐渐的，原本的好胜心变了味，她心疼他的形单影只，感慨他的刻苦努力，震撼他的强大霸气。她不再满足于只让他看到自己，她还想要从他眼里看到更多。
　　更多什么呢，她也不知道。
　　去的多了，外头就渐渐起了谣言，说她倾慕凌越上神，恬不知耻，以她的身份竟然也敢妄图攀附神君。谣言多了以后，传到了族人和她的耳中，连她的祖父和父母都告诫她不要再异想天开了，她却不放在心上，仍然我行我素。
　　有什么好在乎的，那都是假的罢了，真正的缘由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依然往返于住所和千邈洞府之间，甚至比之前去的更加频繁。可惜见到他的次数却越来越少，小童总是告诉她，他去了大荒、去了西海、去了九重天上，唯独不在洞府。
　　终于有一次，守门的小童给她传来消息，陶无跟着神君回来了。
　　阿英雀跃极了，她仔细换上自己最美的衣裙，整理好精致的妆容，拎着自己亲手制好的百合酥，匆匆忙忙飞了过去，生怕晚一会儿，他就又离开了。
　　在洞府门口看到他的那一刻，她庆幸极了，还好，他还在。
　　刚准备走上前，他就大步走了过来，高大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近，阿英脸上一下子染上了淡淡的红晕，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脸色，微微垂下的睫毛仿佛小扇子一般，轻轻抖动着。
　　落在他眼里，就是她暮艾神君，却不好意思的证据。
　　心中宛如刀割，陶无强忍着愤怒和难过开口，“神君不在。”
　　阿英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啊了一声。
　　听到神君不在，你就这么失望吗？
　　陶无真想摇摇她的脑袋，让她认清现实。
　　“哦，哦没关系，我……”我不是来找神君的，我是来找你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陶无硬生生打断，“没关系？神君根本不喜欢你，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啊，我当然知道，但是……”我喜欢的是你啊，神君和我有什么关系。
　　听到少女的话，一股无名火瞬间烧光了陶无所有理智，如此美好的姑娘为何这样执迷不悟，死守着凌越上神，她知道外面都在怎么说她吗？
　　越是这样想，陶无越是恼怒，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等回过神，他就看到，自己想要好好捧在手心，好好爱护的姑娘在他面前哭了。
　　“不知廉耻？你竟然，也说我不知廉耻？”阿英死死咬着唇，强忍着没有哭出声，只任凭泪水划过脸颊。
　　“我不，不是……”陶无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像是哑巴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少女似是哀痛到了极点，摇着头一步步倒退，“别人说我什么我都不在意，可你，你也这般认为。”
　　咬破的唇沁出了血珠，顺着嘴角缓缓流下，陶无心疼极了，想要上前制止她再伤害自己的嘴唇。
　　“你别过来，别过来！”少女嘶吼着，原本梳好的鬓发也散了开来，几缕发丝落在了她的脸颊边，很快就被泪水沾湿。
　　往日的美丽尽数抛却，只剩下狼狈与痛苦。
　　“你让我觉得，恶心！”阿英紧紧皱着眉，一双大眼里满是哀愁，那是对情郎的控诉，和对自己已逝初恋的绝望。
　　扔下这句话，阿英扭头就走。
　　再也不要给别人伤害自己的机会，再也不要！
　　陶无被少女的眼神给深深刺痛了，就像一柄利剑，狠狠插在了他的心口，让他喘不过气来。他呆呆站在原地，只觉得天空都暗淡了几分。
　　天知道，每一次看到她娇笑着朝他打招呼，他得拼命掐自己的手心才能把嫉妒深深压下，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她喜欢的是神君，不是他啊。他能做的，只是守护在她身边，为她遮风挡雨，哪怕与天地为敌也在所不惜。
　　可现在，他却亲手伤害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