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居》日左云柚

10、第 10 章 那一刻的心

　　那一刻的心痛是哪怕自己被玄雷打得毫无反抗之力时都不曾有过的，直到现在，陶无仍能感受到心口处的钝痛。
　　浓密的剑眉狠狠皱了起来，他伸出手，迫不及待覆在了阿英放在桌上的右手手背上，她的手背有些凉，但对自己来说，却温暖舒适，足以成为心灵最大的慰藉。陶无紧了紧手掌，似乎这样做，才能确认自己的爱人确确实实呆在自己的身边，才能让自己安心。
　　阿英先是被陶无的动作弄得一愣，紧接着马上就反应了过来。
　　啧，这人。
　　尽管心里嫌弃，阿英却没有把手抽回来，任由他握着。
　　陶无厚实的手掌将阿英的手完完全全盖住了，他麦色的皮肤越发显出阿英肌肤似雪，肤若凝脂。
　　“那时候，我心里可真是难受啊。”阿英睨了他一眼，半真半假得说道，“我那时候就想，再也不要眼巴巴贴到臭男人身边去了，管你是谁，都不能欺负老娘。”
　　是啊，她确实是做到了，换成自己眼巴巴贴过去了，陶无暗暗苦笑。
　　情之一字最难解，管你是金罗大仙还是勾魂阎罗，只要沾上了这个字，就插翅难逃。
　　这也是为什么仙人都不热衷于谈情说爱的原因，是珍馐不美味，还是法器不好用，认真修炼不好吗，何苦把自己赔进去，还累的一身伤呢。
　　可惜这个道理虽然明白如日月，天天挂着，人人都懂，但想要真正摆脱却实在是难。
　　自阿英哭着跑了之后，陶无就像是入了魔，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山头把之前的所有相遇细节都揉碎了掰透了翻来覆去想了一遍又一遍，才猛地发现，小姑娘喜欢的似乎是自己！
　　打通了任督二窍，陶无简直欣喜若狂，自己喜欢的姑娘原来也喜欢自己，他们是两情相悦！他像个毛头小子一般在山顶又蹦又跳，立马就想飞奔过去找她。但山顶的温度本来就低，半夜时分就更不用说了，虽说对神兽来说没什么感觉，可总还是有那么点区别的。
　　被冻死人的山风一吹，他瞬间就冷静了下来，像是有一盆冷水兜头浇在自己身上，把方才火热的心冰的透心凉。
　　自己这是做了什么，把眼前的人活生生气跑了，这都干的什么事！
　　陶无简直就想把自己揍一顿，叫你瞎吃醋，让你不长眼，这下好了，媳妇跑了，还是被自己给气跑的，真是哭都没地方哭。
　　虽说哄人宜早不宜迟，可都这会儿了，再过去找人也不合适。尽管他已经在心底认定小姑娘是自己的媳妇了，但总归还是没有名分，他不害臊，小姑娘的脸面还是要顾及的。
　　再说了，过不了几个时辰，天马上就要亮了，再过去好好赔罪也不迟。
　　想的倒是也没什么问题，但梼杌这头从小到大也没接触过什么异性的神兽哪里能知道小姑娘们的心思。
　　就在他思考人生的这个空当，阿英早已经收拾好包袱离家出走了，给自家还留了封信，说是外出游历，归期不定！
　　陶无大早上拎着一大堆杂七杂八的见面礼过去拜访，直接就被这消息砸懵了，还能，这样？
　　之后陶无便向神君告了假，理由就是：找媳妇。
　　“你之前说你去了不少地方，都是为了找我才去的？”
　　“大部分是。”陶无老实地回答。
　　阿英简直就要气死了，“你个呆子，就不会哄哄我吗？”
　　“还有一部分是去给几个老朋友捎信，让他们帮我一起找找。”
　　说到底，还是为了她。
　　刚才的火气立马就灭了，阿英抿了抿唇，将弯起的嘴角强自压了下去，但眼角的笑意却是怎么都消不了。
　　陶无默默将覆在她手背上的大手翻转过来，顺着她的手心缓缓上移，与她五指相扣，缓缓对她说道，“对不住。”
　　其实他还是骗了她，事实上，他并没有去很多地方找她，他去那些地方都是因为，她在那里。
　　尽管阿英为了不让人知道自己在哪，连家信都没有寄回去过，但到底是个小姑娘，初出族门，经验不足。不久之后，他就在凡间一处山崖下的桃花林里找到了她。
　　她自个儿搭了草棚，在周边种了些菜，像个普通人似的过起了日子。
　　然后，他的视线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她。
　　十几年后，她换了地方，他也随着她离开了。他跟着她一路将凡间大大小小数个地方逛了个遍，赏了许许多多的风景，品尝了许许多多之前从未在意的美食。
　　知道她还在生气，他也不露面，只在她需要的时候暗暗出手，以她的修为是不会知道自己的存在的，他这样想。
　　百年时光，对于神兽来说实在微不足道，他看着她从一个娇娇俏俏的小姑娘逐渐长成了一个大姑娘，心中难得体验到了岁月的珍贵。
　　听到陶无又对她说了这几个字，阿英有些感慨，二人终于见面的那一天他也是这么说的。
　　那天是族长大寿，尽管她多年未与族人联系，但这个日子她却是牢牢记在心里的。
　　灵兽寿命悠长，因此过寿也不似凡人一年一次，而是六百年办一次大寿，一般的灵兽终其一生也不过只有三四次，一次是在成年后，一次是在中年，还有一次就意味着寿元将近了。
　　哪怕历练再重要，阿英也不可能不归家贺寿，况且……
　　阿英匆匆赶了回去，还未进门，就看到那个深深刻在脑海里的身影。他穿着一身劲装，神情肃穆，还是之前的模样，一点没变。
　　他也不开口，就笔直站着，一双眼幽邃坚毅，注视着她。
　　阿英看也不看他，转身就要绕开他进门，却被他伸手拉住了手腕，被他一拽，脚下不稳，她就跌到了他怀里。
　　阿英虽然从小身边便有不少爱慕者，但这样被男人抱着还是头一回。饶是她成熟了不少，也忍不住红了脸。
　　“你干什么，给我放开。”阿英怕被人注意到，咬着牙低低喝道。
　　男人果真放开了她，将她扶好站稳就立马收回了手，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以为这个样子自己就会原谅他了？
　　阿英背着他理好了方才弄皱的裙角，哼了一声，立马就想走。
　　“对不住。”简简单单三个字却重重敲在了她的心上，一下子让她顿住了，双脚似是有千斤重，再也迈不开半步。
　　她微微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摆出一副高傲的样子，只有她知道，她是不想再在他面前哭一次。
　　“之前的事都是我的错，无论你打我骂我我都没有怨言……”男人絮絮叨叨说道。
　　这还是头一回听到他说这么多话，阿英有些恍惚地想。
　　其实这些年看着男人一路护着自己，守着自己，她心里那点气早就烟消云散了。
　　这些臭男人都是一个样，木头槌子似的，光做事不说话，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孰不知，女人的直觉是男人永远无法理解的。
　　更何况，任何事情，只要细细观察总能发现蛛丝马迹的。她一个人住客栈时遇到的宵小还没进她房门就被放倒了，外出打猎时碰到的野也不小心自己撞上她的配剑一声不吭就被结果了性命，连她不小心丢了的荷包都能无缘无故被好心人寻回来。
　　这些事，她都知道是谁做的，只是他一直不现身，她也就较着一股劲憋着不点破而已。
　　听到他傻乎乎的道歉，阿英心里仅剩的那零星一丁点疙瘩也终于被解开了，散的一干二净，半点痕迹都没了。
　　虽说他让自己难过了，委屈了，可一百多年的守护足以证明他的真心，还有什么好气的呢，她这样想。
　　只要他说，自己就答应他了。
　　男人说了半天终于忏悔完了自己的过错，阿英听了半天也没听到他的表白，恨恨跺了一下脚，理也不理他，自顾自走了。
　　呆子，活该你一个人单着。
　　留下陶无一个人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惹得阿英不高兴了。
　　等大寿过完，阿英没有再离开，反而从原来的住处搬到了千邈洞府。原因是因为神君不知从哪里带回了一颗蛋，但洞府里全是毛手毛脚的糙汉子和丁点大的童子，谁也不会孵蛋，给谁孵蛋都不放心！
　　于是，阿英就被陶无请来了，当然，自己可不是为了这个臭男人，自己是正经来孵蛋的！
　　至此之后，谣言又传开了，千邈洞府凌越上神的护卫陶无成了鸾鸟族阿英的跟班。
　　千真万确。
　　“你啊，跟你的名字一样，就是个棒槌，一窍不通。”阿英瞥了眼陶无，扭头不去看他。
　　这男人，真是和之前一模一样，半点灵窍也不开。
　　“哗啦”一声，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手里原本交握着的大手抽了出去，原本被温暖着的掌心瞬间凉了下来。
　　还不等阿英反应过来，一阵温热已经从她的后背蔓延开来，她的手脚一下子软了。
　　陶无站在她的身后，贴着她的背，双手自后向前环过来，在她的小腹前交握，下巴点在阿英的脑袋上，这个姿势，竟是把她完完全全纳入了自己的怀里。
　　“是，我就是个棒槌，什么也不懂。”温热的气息扑在阿英的耳边，让她一下子都恍惚了起来，不知该作何反应，“劳夫人教教我，可好。”
　　“谁是你夫……”
　　“我爱你，阿英。”
　　简简单单五个字，堵住了阿英后面所有的话，让她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自己盼了几百年的话终于听到了，阿英心里不知是酸涩还是激动，泪水悄无声息涌了上来，止也止不住，划过被时光优待，依旧姣好的面容，滴在了陶无的手臂上。
　　陶无叹了口气，将人转了过来面对着自己，“怎么哭了？”
　　“谁哭了，我这是，这是风迷了眼睛。”阿英手忙脚乱想要擦干眼泪，多年不曾流泪的双眼却像是要把这些年积攒的泪都宣泄出来一般，越擦越多。
　　陶无轻笑一声，也不拆穿她，慢慢俯下身，搂住阿英的双肩，低下头将她脸上残留的泪水一滴一滴吻干净，他的面色是那般虔诚，仿佛面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极其珍贵又脆弱的至宝。
　　不，应当说，阿英对他来说，就是这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我也爱你。”含糊不清的话在两人口中依稀传出，渐渐消散在了温暖的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