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居》日左云柚

7、第 7 章 三个月后的

　　三个月后的中国，因着春节刚过不久，四处还留有过年的喜庆余韵。家家户户门上都还贴着火红的门联，门上贴着的一个个门神，手持武器，对着虚空怒目而视，仿佛真的能驱散世间所有的灾难和不幸。
　　尽管入了春，街道两旁的梧桐树都抽出了新芽，但早上的街道还是泛着浓重的寒意。
　　一个身形劲瘦挺拔，带着些书生气的男子从胡同深处的家中出来，步履匆匆，走过几条街后，拐进一处标着“中国国家地质勘测局”的场所。
　　进门和门卫大爷打了个招呼，男子便要往里走，刚走没两步，又被大爷喊住了，“陈老师，等等等等，这儿有一封你的信，信封上什么字也没有，是刚刚一位小姑娘送过来的，那模样俊的，跟个大明星似的，真是年纪大了……”
　　听到“大明星”这三个字眼，男人心里浮现了一个猜想，这猜想令他激动得浑身发抖，不敢置信。
　　顾不上回应还在絮絮叨叨的大爷，男人一把将信拿过来，想要拆开，但双手实在抖得厉害，试了几次都不成功。
　　男人深深呼了口气，勉力按捺住心中翻滚的思绪，才终于将信纸展开。
　　信中只有一句话：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君不往，吾宁不嗣音？
　　男人紧紧攥着信，手指骨节甚至有些发白，他重重喘了几下，大声问姑娘在哪。得知她刚走不久，连谢谢都来不及说，飞快跑了过去。
　　徒留门卫大爷摇着头暗叹，现在的年轻人啊，都火急火燎的，连像陈老师这样的人竟然也有不稳重的时候，真是难得。
　　男人刚跑过路口，眼前就出现了他这些日子日思夜想的佳人。
　　似是心有所感，佳人缓缓转过了身，明眸皓齿，亭亭玉立，一刹那，仿佛整个世界都失了颜色，他的眼里，只能看到她一人。
　　很快，他们便结婚了。
　　红烛催妆，青庐交拜，见证了他们的结合。
　　婚后，她成为了文艺团的一员，和以往不同，她唱歌的舞台遍布祖国各地，而他，由于要四处勘测地质，也常常出差在外。两人聚少离多，但这些都没有成为阻碍他们感情的因素，反而让他们愈发珍惜彼此。
　　为了弥补暂时不能有孩子的遗憾，他们还养了一条小狗，叫做小宝，不在家时就寄养到朋友家里，但当他们回家，小宝总是那么热情，丝毫没有减少对他们的亲昵。
　　那是他们最幸福的几年，安稳，平静，快乐。
　　原以为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很久，但生活总是会在不经意间和你开一个巨大的玩笑。
　　□□，他带着小宝来到了北地，被迫在矿场挖矿。而她，则被下放到了南地的偏僻农村。原本娇生惯养的她只能住肮脏的牛棚，吃粗糙难以入口的粮食。
　　万里相隔，交通不便，书信不通，他与她断了音讯，但对对方的思念和有朝一日见到对方的信念成了支撑他们坚持下去的最大动力。
　　没法寄信，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写信给她，长年累月，也有了厚厚一叠。
　　他在永远无法寄出地信上写道：卿卿，我从未听过你为我一人的独唱，实在遗憾。
　　没想到，这份遗憾竟成了真正的遗憾。
　　矿场发生矿难，连同他一共二十三人和一只名叫小宝的小狗，无一生还。
　　消息连同他的遗物一同传来，她觉得天都要塌了，久久不愿相信。
　　怎么会呢，怎么可能呢，你不是还要听自己唱歌的吗，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无数个夜晚，翻来覆去彻夜难眠，枕巾湿了，又干了，她甚至觉得自己的眼泪都已经流干了，身躯里再也挤不出一滴泪水。
　　想到自己远在异国的家人和他的家人，她咬咬牙，挺了过来。
　　至少，总要有一个人担起这个家。
　　几年后，她回到了他们的家，但那里早已物是人非，满目疮痍，就如同她一般，完好的外表下是一颗早已碎掉的心，再也无法修补，一碰就生疼。
　　她将他和小宝的骨灰迁了回来，他是个顾家的男人，回了家，至少能让他多安心一分。
　　她继续在文艺团上班，在剧场工作，又回到了万众瞩目的舞台，很快便因为人美歌甜家喻户晓。
　　她领养了一个小男孩，男孩是个小孤儿，经常在路边卖花，买的多了，她便对他多了份怜惜，将他带回了家，给他新取了个名字，冠上男人的姓。
　　后来，下放改造时经受的折磨渐渐影响了她的健康。首当其冲的就是她的听力，听力被一点点蚕食，直至消失。她终于退出了大众的视野，拒绝了养子的邀请，一个人搬回到了原来的那个家。
　　再后来，她的记忆渐渐变得不好了，时常忘了这忘了那，养子不放心，坚持将她接了回去悉心照料。
　　可最终，她还是忘了，她的记忆停在了他们最快乐的那段时光。那时候，她在笑，在闹，在肆意歌唱，而他，则陪在她身边，眼里只有她。
　　故事结束了，茶杯里的茶还是热的，一缕缕清香袅袅升起，沁人心脾。
　　听故事的众人心思各异。
　　最先反应过来的反倒是兮木，她呜呜叫唤了两声，唤醒了沉浸其中的众人。
　　老太太捻了捻眼角，抱歉地笑笑，“真是对不住，老婆子的故事又长又无趣，我这一说就打扰了你们这么长时间，连累你们都陪着我，实在不好意思。”
　　阿英眨眨眼笑了，“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们可爱听故事了，多谢您，让我们知道了这样的事。”
　　兮木晃了晃脑袋，像是在应和阿英说的话。
　　“那就好，不然我可真是惹人烦了。”见对方一副毫不介意的模样，老太太也不禁松了口气。
　　正说着，门帘“唰”地一声被拉开，一个身形高大，身着西装的男子闯了进来。一看见老太太，几步并作一步迅速走了过来，“妈，您没事吧？雯雯打电话说您不见了，可把我们急坏了。”
　　男子的额角一片汗水，胸前的衬衣也早就被汗沾湿。
　　“我没事，没事。我就想出门走走，忘了给你们留纸条了，辛苦你和雯雯了，累坏了吧。”老人也没再提要去亡夫单位的话，只浅笑着找了个借口。
　　看到男子狼狈的模样，老人有些心疼，掏出手帕细心为他擦拭了一番。
　　男子也不知是急得顾不上还是怎么回事，竟没有发现老太太说话的变化。只拉着她上下确认了一番，待发现母亲确实毫发未伤，终于放松下来，深深吁了口气，可见之前确实是急得狠了。
　　“你先给雯雯打个电话吧，免得她担心。”
　　听到老太太的话，男子回过神来，急忙应声，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回家，电话那头依稀传出“那就好，那就好”的温婉女声。男子笑着安慰了几句，等挂断电话，已经恢复了精英模样，之前的慌张仿佛从未有过。
　　“妈，您肚子饿不饿，要不先吃点东西，咱们再回家？”
　　“我吃过啦，这里的饭菜很好吃，服务也特别好，我在这可开心了，可要多谢人家的照顾。”老太太拍了拍他的手臂，回应道。
　　听到老人的话，男子先是皱了皱眉，待看到桌子上还未收拾的菜碟才转身对更像是店主的阿英说道，“多谢照顾我母亲，实在感谢，不知道刚才的饭菜价格是多少，我现在结账。”
　　阿英报了价格，男子丝毫不疑，立马照单付了钱，再次向几人表示感谢之后，就打算带老人离开。
　　“先生请稍等”，阿英出声唤道，见男子一脸疑惑的看过来，她笑了笑，从陶无手上接过一个装了几个饭盒的大袋子，朝男子递了过去，“这是老太太专门为家人点的饭菜，请拿好。”
　　男子转头看了看老太太，见她一愣之后点了点头，也就不再纠结，将袋子接了过去。
　　男子再次道了谢，一手虚搂着老太太，一手拎着袋子，转身往外走去，边走还边拉开门帘，仔细提醒老太太注意脚下。
　　兮木透过门帘的间隙看到男子为老太太打开了车门，小心扶着她慢慢上了车，才走向驾驶的位置。
　　车发动的刹那，兮木见到老太太摇下了窗户，探出头对着这边做了个口型。
　　依稀是，谢谢。
　　谢谢你们烹制如此美味的菜肴，让我感受到美食的魅力。
　　谢谢你们让我重新找回听力，得以在多年后能够再为我的先生唱一首歌。
　　谢谢你们耐心倾听我的诉说，让我的痛苦和思念有了宣泄的出口。
　　谢谢你们。
　　陌上居又恢复了安静。
　　兮木却觉得自己的心里波涛汹涌，仿佛有什么在心底涌动，只待破茧而出，却又说不清，自己心底这团乱糟糟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在想什么呢？”阿英走了过来，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兮木的一对耳朵好像受到了经吓，咻地一下直愣愣竖了起来，看着有几分呆样。
　　“没，没什么。”兮木急急忙忙摇了摇头。
　　“真没事？”阿英看着她不安的模样，有些不放心。
　　兮木刚刚竖起的耳朵耷拉了下来，水汪汪的眼睛也微微下垂，盯着身下的桌面，像是要从桌面上看出朵花来，许久，才慢吞吞喊了一声，“阿英”。
　　“嗯？”
　　“今天的……给我吧。”
　　话未说清，但两人都心知肚明兮木要的是什么。
　　兮木的脑袋对着自己，阿英看不清她的面色，“现在就要吗？”
　　“嗯。”
　　仍旧是一颗白玉般圆润的珠子，泛着淡淡的幽光，凭空出现在了阿英的指尖。
　　兮木动了动唇，到底没说什么。将珠子轻轻接过，托在掌心，细细的瞧。
　　一层光晕轻飘飘拢在珠子外层，显得莹润可爱，谁也想不到，光洁神圣的外表下，藏着的是多么令人心悸的苦痛。
　　兮木闭上眼，将掌心合拢，闪着的那层光顿时被笼罩起来，再也窥探不到分毫。
　　再睁开眼，珠子已经不见了。兮木甩了甩头，像是这般做就能将心里的那阵难受抛弃。
　　阿英忍不住问她，“还好吗？”
　　“我没事，放心吧。”将不属于自己的情感深深压下，兮木乖巧的缓缓朝阿英绽开了一个笑脸，“没事的。”
　　也不知道后头这句话是在安慰阿英，还是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