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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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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英为老太太端来的是两菜一汤并一份主食。
主菜是一道八宝酸菜鸭肉卷,鸭肉味甘,性微凉,能滋阴补血,健脾利肺,配上酸菜同食可以清肺养胃,疗效甚佳。鸭肉卷着酸菜,其中的些许油腻都被酸菜吸收,一口下去,酸辣爽口,油润不腻。
配菜是一份虾籽春笋,现在正是吃笋的时候,新鲜的春笋切片,与虾籽同炒,虾籽的金黄配上春笋的奶白,配色清新好看。两者都是提鲜佳品,混在一起,味道更是能把人的舌头都鲜的掉下来。
一份龙井竹荪膳汤,奶白色的竹荪半沉半浮,汤面上轻飘飘浮着几片龙井茶叶,显得雅致极了。
最后上的是一碗红枣粥,粘稠的大米和红豆混合在一起,间或点缀着一丝丝红色,看着像是红枣切成的丝?
老太太拿着勺子舀了一口,一入嘴,就觉得和往日吃过的红枣粥都大相径庭,看着平平无奇的一口粥,相较常吃的红枣,多了一分果香,一股回味悠长的甘甜,从味蕾喷涌而出,紧接着一阵暖流便流窜到了四肢百骸,身体每个角落似乎都被滋润了一番,连灵台都清明了几分,说不出的舒坦。
不知不觉一碗粥下肚,阿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老人身旁,笑着问道,“您对今天的饭菜还满意吗?”
老太太正想回答,突然一愣。
因为饭食实在太可口,吃得有些入迷,并未看到小姑娘站在自己身侧,更别说看她的唇语,怎么就知道她说了什么。
自己这是,能听见了?
一凝神,才发现原先身边一片寂静,听不到一丝一毫声响的情景早已变化,这会儿,自己不仅能听到小姑娘的话,身边这只小兽发出的呜呜声,甚至能听到门帘被清风拂过的撞击声。
自己有多久没有听到过声音了啊。
“您还好吗?”见老人久久没有答话,阿英也不恼,依旧笑着问道。
像是被阿英的话惊醒,老人边点头边连声说道,“好,好。”慢慢抬起了头,原本浑浊的双眼此刻清亮了许多,带着重获听力后的欣喜,带着无言的感激,而更多的,却是饱经风霜后的沧桑。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那是因为,经历过人生百态,品味过世间百味,走过的时光总会在心灵驻足,沉淀的万般思绪也会透过双眸被看见。
老人似是明白了什么,眼眶微微红了,她伸手紧紧撰住阿英的手腕,上下唇微微抖动,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又似乎无从说起。
最后,只汇成了一句,“谢谢。”原本含糊不清的语调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动人的嗓音和清晰的吐字。
阿英任凭老人握着手腕,也不挣脱,笑呵呵道,“您客气了,您满意就好,这是陌上居的荣幸。况且,我还存着私心,想听您高歌一曲呢。”
老人深深看了阿英一眼,缓缓松开手,而后离开座位,一步步走到了大堂中央。
阿英垂首拍了拍兮木的小脑袋,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老人站得笔直,双手交握放在身前,仿佛置身于富丽堂皇的皇家大剧院,面前是万千认真聆听的嘉宾,身后是恢弘的交响乐队。
耳边,悠扬的前奏已然响起。
伴着琴声,歌声也随之而起。
西波涅
你像朝霞一样美丽西波涅
小夜莺
在那月夜歌唱你呀西波涅
你的嘴唇甜甜蜜蜜
像一朵玫瑰花引蜜蜂来采她
西波涅
我的幸福就是你呀西波涅
西波涅
树林日日夜夜都在悄悄谈着你
西波涅
我的生命我不能没有你
……
阳光透过门帘偷偷溜了进来,在老人的脸庞上肆意流淌,她微微扬起下颌,双眼注视着前方,一首清澈的眸中尽是深情和爱恋,似乎透过面前虚无的空气在凝望着什么人。
此刻,任何言语都无法传达自己的心意,唯有歌声,才能将自己的满腔情意转述给他。
你听到了吗,我的爱人,我深深爱着的人呐。一别数年,生死相隔,我再也触碰不到你英俊的脸庞,再也感受不到你温暖的怀抱,连你最爱的这首歌,我都无法亲自对你吟唱。相思多年,我终于有机会一一向你倾诉,我对你炽热的爱恋和我对你几十年如一日的思念,你,感受到了吗?
听着缠绵动人又饱含痛苦的歌声,兮木突然觉得心口处有些发烫,有些发酸,有些发紧,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心口的位置,愣愣地想,原来,爱情是这样的吗?
一曲终了,老太太的脸上已然满是泪水,那不仅仅是想到丈夫逝去的苦痛,更是了结心愿的满足与幸福。
陶无不知何时也站在了小门边,见阿英有些激动,甚至有些失态的看向自己,一改往日微微勾起的唇角,嘴角深深扬起,眼底满是对她的爱意,其中蕴藏的虔诚与专注很好地安慰到了阿英,令她不安的,激动的心绪缓缓平静下来。
阿英也缓缓绽开了微笑,幸好,我的你还在。
掌声响起,惊扰了陷于回忆中的老人,老人睁开眼睛,看到阿英和陶无都热情的鼓着掌,连兮木也也撑起上半身,两只前爪碰了碰。老人拭去眼角的泪水,脸颊有些泛红,为自己这样失态感到难为情。
阿英走上前去,拉着老人回到了位置上坐下,又将新沏好的热茶放在老人手中,“您唱的可真好,我还从未听到过如此优美的歌,不知道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温暖的茶杯舒缓了激动的心情,老人有些紧绷的身躯也微微放松下来,她微笑着说道,“《西波涅》,这首歌叫《西波涅》,这是我先生最爱听的一首歌。”
兮木凑到老人跟前,小脑袋在她手背上蹭了蹭,无声安慰。
感受到她对自己释放的善意,老人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绒毛。
许是此刻的氛围令人舒心,老人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为眼前的众人缓缓讲述了一个令人心碎的故事。
因为父母移民的关系,她在英国伦敦出生,长大,家境富裕的她从小就有着一副天赐的好嗓音,又因为热爱唱歌,家人不惜重金栽培,让她师从名门大家。天分加上勤奋,很快,她便在音乐界崭露头角,多次受邀在各大剧院演出。
那时的她可谓风光无限,演出场场爆满,一票难求,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王公贵爵不计其数,纷纷斥重金想要博美人一笑,但她从未心动。自小在家中耳濡目染中国传统文化的她,骨子里仍带着中国女子的端庄矜持,她向往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的爱情,外国人的热情对她来说太过豪放了。
又是一次演出,她穿着一袭华丽的金色长裙,在灯光下熠熠闪光。演出的曲目是《西波涅》,这首歌她早已烂熟于心。悠扬的伴奏声渐渐停止,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场上响起了轰鸣般的掌声,她微笑着,自信地接受观众的热情。
突然,她看到了一个男人,他有着中方人的面孔,在一众西方面孔中显得尤其突兀。不置可否,那是一个英俊的男人,浓眉朗目,手持一支玫瑰,正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
生平第一次,她站在台上有些害羞,脸颊泛起了粉红,一颗心扑通扑通乱跳着。谢幕结束,她迫不及待地离开舞台,甚至可以说是落荒而逃了。
从那一次开始,之后的每一场演出她都能看到男人的身影,他总是一身笔挺西装,拿着一支玫瑰,坐在最前排的位置,黑发熨帖地梳在脑后,露出一双明亮真挚的眼睛,微笑着看着她,她甚至能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他对自己的爱慕,而自己,并不反感。
这样无声的陪伴持续了大概半年,这一天,她盛装打扮,登上舞台,却没有见到那个意料中的他,整场演出她都有些漫不经心,万般念头出现在了她的心头,他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吗?还是忘了自己,不想再与自己相见?
之后的一个月,她再也没有见到他,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从此再也不见踪迹。万般失落之下,她大病了一场,卧病在床,无法登台演出。家人朋友忧心忡忡,四处为她请来名医,治好了她身上的病,却没人能够根治她的心病。
一天,她仍然在家休养,一位剧场朋友来访,并为她带来了厚厚一叠信,这些都是她的观众寄来表达喜爱的信件。
她并不在意,随手放在了一边,并不打算去看。
如若没有意外,这些信件只会和以往所有的信件一个下场,被丢弃。
但也许是无聊,也许是其他什么原因,总之她随意看了几封信件的封面,而其中,一封标着中文的信件深深吸引住了她的目光。
拆开了信,第一眼便红了眼眶。
信,是他寄来的,从遥远的祖国首都寄来的。
信长长的,写了好几页,上面说,很抱歉与她离别的如此突然,甚至连当面道别都没有做到。他是一名研究地质的学者,家人都在祖国首都,远道而来英国进修。之前多次来剧院倾听她的演出,深深为她的才华折服,然而他总归是要回到中国的,因此基于对两人的负责,迟迟没有表露自己的初心。
而等他完全做好准备,打算留在英国并向她剖析表白的时候,新中国成立的消息从大洋彼岸传来了。身为中国学子,正值祖国需要的时刻,他又怎能独善其身,时间有限,航班难得,因此,来不及与她说明情况,他便匆匆登上了洋轮,只身返回中国。
信的最后,他写道: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袅袅歌音,慰我心肠。
愿与相将,聊写衷肠,奈何有召,不得与往。
愿珍重。
随信是一支风干的玫瑰花,在枝头绽放自己的风华。
信的末尾写着寄信的时间,正是一个多月前自己登台演出的那一天。可以想见,他得到消息,便急急忙忙回到祖国,又慌里慌张寄出了信,一刻也没有耽搁。
看完,她已泣不成声,原来并不是他故意音信全无,原来并不是他不愿再见自己,原来,他,并不是不爱自己。他也与自己一样,为离别感到痛苦,深受折磨,却不得不为了国家选择离开,为了祖国大爱舍弃自己的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