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成熟时》一盏夜灯

8、第8颗葡萄 面试

　　邶城的秋很短，中秋前后则是最美丽的时候，气温不冷不热，天高云淡，气息清新。

　　出租车在五环边上的一座占地面积很大的四层楼建筑停下，20岁的涂昭野下了车，现代的简约大气的混凝土住宅，院子里头的一的一大棵银杏树露出静谧的身影。

　　她仰头看了一眼黑色的复古大门，稳了稳心态才去按了门铃。

　　上周她的班主任杨老师把她叫过去，介绍了辛欣导演给她认识。

　　辛欣手头有一个写写改改多年的剧本，最近成功拉到了投资，万事俱备只欠一个17岁的重要角色的演员。她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合适的，她和杨老师有些交情，那天去拜访在家里看到了最新一届的毕业生合照，辛欣在里头看到了涂昭野。

　　杨老师也很热心，立即打电话通知涂昭野过去。

　　辛欣见到真人，详详细细打量了几圈，可见对她的外形条件还是很满意的，于是让她今天来试戏。

　　涂昭野昨晚没怎么睡好，一大早就醒了过来，气色很差，给自己化了一个全妆，又觉得太艳，与角色不太符合，赶紧卸了，弄来弄去，只能勉强涂了打底，擦了一层淡色口红，硬着头皮出了门。

　　来的这个地方是谁的工作室来着？

　　地方不小，却很安静，只有一个工作人员，是一位年轻的女孩子，给她指了指二楼的方向。

　　踩着铺着地毯的台阶，她爬到半道，听到声响，抬头一看，是一位很有名气的小花旦，对方见到她也一怔，脸上飘起微笑。

　　擦肩而过的时候，她能够明显地感觉对方目中的衡量之色。

　　上到三楼，踩着有着凹凸纹理的石板，落地窗外头，银杏树叶轻轻摇曳，一条飘枝在风中闪烁着光影，仿若秋天在问候。

　　涂昭野觉得自己应该要感到很紧张的，可她脉搏正常，手心也没出汗，只是思维缓慢，她停住脚步，状若在欣赏景色，实际头脑里逐渐空白。

　　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主动明确的目标，只是每个节点都会有人出现来推她一把，而她就这么随波逐流地走过来了。

　　她跟着涂微来到了邶城，在她的安排底下，进入了一所私立高中读书，每晚都有家教过来给她补课。

　　涂微告诉她，虽然她要参加的是艺考，但是文化课也不能丢下。

　　其他的假期也都安排得满满的，有另外的老师教她专业课，高中那三年她没有一天休息，就这么熬着熬着考上了电影学院。

　　也就是那个时候，涂微才告诉她，她和她小叔早就分手了，她才意识到她那小叔不知道什么时候搬走了。

　　“那……”

　　“我不白白培养你的哦，”涂微笑着对她说，“其实我年轻的时候一直有个明星梦，所以我是有私心的，我是在满足以前的那个自己。”

　　涂昭野一时踟蹰，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句“我以后会还你钱的”显得太轻飘飘的，这根本不仅仅是钱的事情，涂微给了她一条崭新的道路。

　　“接下来就得靠你自己啦。”

　　说这话的时候涂微和她坐在餐厅里，她的神情微笑着，侧脸魅力且迷人，“我过些日子就要出国了，这房子打算卖掉了。我会给你留一笔钱，你不用担心大学四年的学费。”

　　涂昭野胸口乍然间涌起一股酸楚，“你要离开我了吗？”这句话在胸口激荡旋转了半天，终究没有说出来，她微微低着头，沉默地抗衡着这陌生的失落的情绪。

　　涂微说到做到，在涂昭野大一的时候，她就彻底消失在她的生活里，她们唯一的联系是一串银行卡卡号，这还是涂昭野强烈要来的。

　　回忆起来，她甚至都不知道在电影学院的头两年自己是怎么过来的，日复一日地上课，练台词，练形体，排节目，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幸好失落的情绪不会永远活跃在年轻躯体里，渐渐地，她感觉自己已经适应了涂微不在她生活中的事实。

　　她在大学期间并不活跃，周围的同学有的去广告，有的拍电视剧，有的去拍电影影，她不是没有机会，可她却选择忽视。

　　在学校里，她可以当一个优秀却不顶尖的学生，出道就不一样了，所有的人情世故，台前幕后她都得一个人去面对。所以她恐惧，恐惧去选择，去面对。

　　可逃避不是办法，她还得生存，以及还恩情。

　　涂昭野无心观看风景，她不由自主地缓慢地透出一口气，缓缓已经失序的心跳。

　　这电影还在前期制作，名字也只是暂定，导演兼编剧只是个有点才气的新人，投资人和制作人才是真正的话事人，也是行业里的大腕——邬慈。

　　邬慈十岁童星在电视剧里出道，一路在电视台的八点档与观众见面，她拍戏出名的时候同时也从来也没放弃学业，一路获得了强大的国民度，等到十七岁的时候，她突然宣布暂时拍戏，去了港岛大学读书。

　　她再次在娱乐圈亮相已经是五年后，她带着新作品参加了电影首映，完成了童星到成年演员的完美蜕变，电影在国庆节的档期里一骑绝尘，刷新了华语影坛的内地票房记录，接下来的数年，她拍电影也拍电视剧，票房和收视率双丰收，她成立了自己的公司，签艺人，制作影视等等，很快成为业内知名的传媒公司。

　　邬慈的圈内风评也不错，据说待人亲和，不算难相处，而她专业要求比较严格，所以工作起来非常严厉。

　　涂昭野在上学那几年就经常听到她的名字，想到马上就要见到真人了，她越来越紧张，腿却不曾发软。

　　“……你好？你是涂昭野吧？”

　　许是她在外面磨蹭太久了，有人过来催她了。

　　涂昭野转过来，深深呼吸两下，提起脚朝门的那边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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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分钟前，在她没进来的时候，屋子里还有讨论。

　　“我说辛导，你这要求真的太高了，”摄影谈笑道，“刚才出去那位，我能把她拍得特别好看。”

　　“我也不是说要好看，我觉得我要求不高吧，就是稍微有点苛刻。”辛欣扶了下眼镜，笑着解释，“我不想找已经曝光在幕前的，有名就不要了，我也不想找完全的素人，那样调教起来费时费劲，不能太高，不能太瘦，当然也不能胖了，皮肤不能太黑，也不能太白嫩，而且年龄最好不要超过20，要有天然的少女感。”

　　副导演在旁也笑了：“什么叫天然的少女感，我们这些天见的女孩子都不超过25岁吧，本来就很年轻，”

　　“哎呀，这是一种感觉呢，不是说年轻不年轻的啦，当然年轻是前提。”

　　最中间坐的是女人牵一牵嘴角，笑意微动，转向她：“你看好的人是什么样子，今天会来？”

　　五分钟后，涂昭野端坐在一张没有靠背的木椅子上，隔着大概一百来米的地方坐着四个人，她能够感觉其中三个人的目光都停驻在自己的身上。

　　她端坐着，背脊却没有绷紧，双腿自然地放着，肩线松弛，面露淡笑，平视着他们，她在扮演着不紧张不在意的状态。

　　她脑子里回顾着刚才的自我介绍，觉得应该没问题。

　　她感受着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只有一个人从开始到现在都没有抬头看她。

　　涂昭野暗自咽了咽口水，后背开始渗汗。

　　坐在最左边的是辛欣导演，她很年轻，清秀长相配着一头羊毛卷，一副眼镜框，气质很文静。她是业内新人，拍过的短片拿过几个海外的短片奖，这是她第一次拍长片，还要仰仗投资人以及制片，所以想必她并没有太多话语权。

　　最右边她不认识，可能是副导演或者摄影，可能会有一定的话语权。

　　最有话语权的肯定是坐在中间到现在都没有看她一眼的邬慈。

　　她也没有时间胡思乱想，拿到了一张纸，纸上是她试戏的台词。

　　她并没有拿到剧本，之前只听辛欣讲了剧本的梗概。刚高考完的女孩寻找暑假工，机缘巧合地应聘到了一个富孀刘太太的私人生活助理，其中认识了刘太太的情人，三个不同年龄阶段的女人发生的情感纠葛的故事。

　　具体的剧情细节涂昭野并不清楚，只能在心里猜测，看着打印纸上的满满一页，她快速浏览了一遍，是一大段人物的内心独白。

　　“小涂，不要有压力，给你嗯，十分钟，够不够，你准备一下？”辛欣语气很温和，“你可以到外面去的。”

　　涂昭野感激地点点头，她当即起身，将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全部卸掉，走了出来。

　　在走廊里她甚至都没有呼气的动作，她全然被那页纸上的话吸引住了。

　　在学校排戏排剧的时候，很多同学很怵独白，她则相反，比起对戏，她更适应独白。独白的台词通常能够深化地立体的塑造人物，也是最能够引起观众情感的一种途径。

　　涂昭野的速记能力不错，十分钟已经能将这三百来字记得七七八八，可完全脱稿应该还做不到，她在“背熟”还是“时间到了先进去”之间短暂犹豫了一两秒，便做出“不敢让里面的人多等待”的决定，轻轻打开门。

　　等她进去，她的状态已经松弛了很多，她已经把这当做一次练习，她在学校里做过无数次的练习之一，她不需要紧张，她一抬眼，发现她的椅子面前不知道何时搬过来一张桌子（她甚至都不记得她刚才面前到底有没有桌子），上面还有笔。

　　“小涂，别紧张，就好像我们是你老师，或者同学，”辛欣歪一歪头，笑容轻巧还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当作我们在一起讨论一个剧本，好吗？”

　　辛欣一定是个很好的导演，涂昭野对她的好感在这个时候达到了顶峰，在场其他人是什么表情她也不太在意了。

　　一放松，她的姿体略微舒展了，看着还是很紧张。她的头发随意地卷在脑后，露出一张流畅无暇的鹅蛋脸，眼睛线条朦胧，眼珠很黑且光泽透亮，眼神多数情况下都是静谧内敛沉浸于自己的世界，难以捉摸，让她有一种略微忧郁的，迟疑的，青涩的韵味。

　　她的剧本要找的就是一个这样的女主角。

　　她记得问杨老师：“这样出色的外表居然还没出道么？”内娱的标准什么时候这么高了？

　　杨老师叹道：“那倒不是，涂昭野有过挺多机会的。”

　　辛欣疑惑：“还有不想火的人？”那何必来考电影学院呢？

　　杨老师说：“我感觉她有点胆小，比较被动。”

　　杨老师说涂昭野的功课很好，台词很好，形体表演都是很优秀的，可她似乎缺乏去表现的野心。

　　辛欣努力去理解，发现根本理解不了：“所以她宁愿打工，而不拍戏？”

　　杨老师笑着摇头：“坦白讲，我也不知道那孩子心里在想什么呢。”

　　辛欣回过神，微侧过头，去观察她右边几位，有的在看剧本，有的在打量人，她着重瞄向邬慈，见她也抬眸，瞧向了涂昭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