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成熟时》一盏夜灯

9、第9颗葡萄 围读

　　“我在想什么呢……”

　　涂昭野的声音在屋内响了起来，辛欣眼里闪过一丝意外，意外她演绎独白选择的语调，她听过涂昭说话，音色比较干净，说话也轻，她说起台词起来，语调加了一点点重量，听起来更有穿透力，台词里的迷惘缓缓渗透在空气中，淡淡的。

　　涂昭野垂着眸，似在盯着纸上的台词，或者在低眸轻声地说着话。

　　“我在想什么呢？”她重复了第一句台词，语调更轻，似在一边回忆一边回味。

　　“过去的一个半月对我来说好似一个梦，我经历一个绚烂的夏天，我看到了最精致的富贵，最复杂最幽深的情感……前者令我震撼，后者……”她在这里停顿了一下，抬起了脸。

　　涂昭野将头发全卷在后脑勺，以发际线为边界线，头骨逐渐圆润，包裹着颞部，颧骨，鼻梁，形成略薄的立体弧度，青春的肌肤紧致，没有妆粉都光亮无比，完美的骨相才能搭得起这大光明的发型。

　　她说着台词，显然已经完全进入了人物角色里面，此刻她的脸一抬，一双无比清澈的眼眸里似有清泉流淌，偶有忧郁的涟漪掠过。

　　辛欣吸一口气，背脊微微发麻，她再次确定这就是她要的人了，只是最终决定权是坐在她旁边的女人。

　　辛欣不露声色且略紧张地看了眼旁边，女人正凝视涂昭野，目光如有实质，可面部神情仍然轻淡，辛欣分辨不出她到底有没有看中涂昭野，只能安慰自己，起码没轰走。

　　她转向涂昭野，发现她抬着脸，目光平视着前方，没聚焦在她们这边，而是定在一个虚空，她说：“情感则是我无法理解的东西，我似乎是喜欢上了她，可喜欢这个词感觉过于轻微，并不能与我感受到的痛苦相提并论……”

　　说到这里，她的语调更加重了，语气里含了一点痛，在空中微微战栗，她合了下眼帘，又睁开，眼睛更亮，睫毛闪烁着水珠，一双眼睛愈发波光粼粼，可她的嘴角却扬起一点笑容：“过了这个夏天，我就要去上大学了，大学里的世界会是怎么样的呢？工作之后呢？我还会遇到像这样一个给予我这么大的痛苦的人吗？我不知道，我也看不到……也许，我生命中再也不会有这么绚烂迷人的夏天，我知道我太年轻不能下这个定论，可是只有我知道这个夏天里，因为她，我触摸到了，爱的形状。”

　　涂昭野觉得自己表现得还不错，除了最后那个“爱”字，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咬到了舌头，她一下子就心虚了。

　　她重新将目光平平地辅过去，掩下心中的忐忑不安。幸好，她见到的都是欣赏夸赞的目光，只有一个人的眼神她看不懂。

　　她们的眼睛交会，涂昭野到了此刻才真正看向了邬慈，女人直视着她，眼里似乎含有一点笑意。

　　之前就有听说，她的眼珠有点淡淡的灰蓝色，据说她有混血基因，可是这个角度看不清楚，她整张脸仿佛散发着淡淡的光芒，涂昭野似乎看不清她的五官，可心里升起一阵热腾腾的感觉。

　　她心想，我太紧张了，我要缓住我的心跳，我不能让她看出来我觉得自己没有表现好。

　　“我有个问题，涂小姐，”女人忽然开口，涂昭野的心一下子窜到了喉咙，邬慈的嗓音是特别悦耳的低音，非常有磁性，“我比较好奇，以你的条件，怎么没看到你的影视作品？”

　　涂昭野一怔，这瞬间她脑海里闪过了好几版答案，可在选择之间，她选择了实话实说：“因为我对自己不够自信……”

　　略微停顿，她不由自主地抿了下嘴角：“我胆小……”

　　话音刚落，面试的几个人都笑了。

　　“这可不好啊，信念感不够啊……”在邬慈旁边的一个人说。

　　涂昭野的脑海里有一根弦响了下，她下意识地笑了笑。

　　“好，那今天我们就到这里了……”辛欣及时开口，快速观察了下旁边女人以及其他人的神色，见没人有意见的模样，便笑着对她说，“ 小涂，你先回去吧。”

　　涂昭野点下了头，起身，微微鞠了个躬，抬头时没忍住往邬慈的方向掠了一眼，女人早已垂眸，一副对自己不怎么在意的模样，她在心中叹口气，本来辛欣给的那点信心瞬间荡然无存了。

　　走出在即将带上门时，她仿佛听到里头有人说：“……学生气还是挺重的。”

　　不是邬慈的声音。

　　她一直对她没有评价。

　　过了一周后，她才接到了她通过试镜的电话，并且说晚上她会收到剧本。

　　那天晚上，涂昭野从她租住的地下室冲出来，从快递员手里拿到快递，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等那厚厚的一沓打印成册的剧本拿到手时，她激动地大叫起来。

　　她并没有去想这样的一部电影会不会成功，她会不会火等这类遥远的问题，她想的至少接下来的三个月可以包吃包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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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欣耗费时间和心血筹备的剧本名叫《不羁的海》，是一部奇艳的电影。刘仪年轻嫁给大她三十岁的富翁，在其过世后继承了丈夫巨量家产，私生活过得丰富多彩，有不少情人，其中一个情人还是一位知名女明星。

　　故事一开始，刘仪已经年老患病，她来到了滇省疗养，管家在给她招私人贴身助理时，刘仪看中了刚刚高考毕业的大学生，这角色自然已经确定是涂昭野的了，令她大吃一惊的是，刘仪的角色居然邀请到了大名鼎鼎的向晚秋，而知名女星的扮演者是邬慈。

　　她万万想不到人生中的第一部电影就遇到了天花板级别的卡司，一个是华语影史的传奇，一个是投资人兼前辈，她紧张且忐忑，期待又害怕，好几天晚上都没睡好，一遍一遍地捋剧本，不但把自己的台词背完了，还把其他两位的台词都背了，她还是觉得心里没底。

　　向晚秋今年已经65岁了，她的知名作品太多了，在学校期间涂昭野就看过了不少，光是她拿奖的，涂昭野跑了几次网吧才看完（她用了许多年的笔记本碰巧坏了），她还向班主任杨老师打听了一下向晚秋拍戏的喜好什么的，得出结论是向晚秋对戏非常非常严格，在片场就是女皇一般的存在，就连导演制片也要给她面子，不过现在年龄大了，拍戏也不多，也好相处多了。

　　据说，据说而已。

　　杨老师叮嘱她一定要好好表现，语气中甚至还有几分羡慕。

　　涂昭野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在一个月后踏上了去滇省的飞机。

　　剧组的取景点是在滇省白市海边的一个别墅，剧组在其周边包了一整家民宿供演员和工作人员住宿。

　　涂昭野忘记不了第一次见到向晚秋的那天。

　　制片人给辛欣组成的这个团队特别专业，效率也特别高，这天，她们分成两组，一组在别墅里勘景和布置，另外一组准备剧本围读。

　　大堂由一整面朝西的落地大窗，窗前有郁郁葱葱的草坪，热带植物茂盛蓬勃，视野无边开阔，苍山洱海，渔船点点，尽收眼里。

　　向晚秋看上去一点都不像65岁，她看着像是年龄模糊的中年人，花灰色的发色非常有光泽，清瘦高挑的身材，肌肤偏白皙，她戴着一对无边的眼镜，眼尾半垂，翻着剧本。
　　涂昭野就坐在她的对面，导演兼编剧坐在她们的侧方，副导演坐得稍远点，她们几个人错落地围绕着有美丽实木纹理深棕色木桌。

　　木桌上还有一个IPad。

　　大忙人邬慈还得处理其他事情，她没有办法及时赶过来，只能这样参加围读。

　　居然还有这种事？

　　居然她第一次围读就遇到这种事。

　　涂昭野在浏览自己划得花花绿绿的剧本，眼尾悄无声息地瞥了一眼IPad。

　　屏幕里的女人也垂着那对据说是有着灰蓝色光芒的眼睛，浓密的睫毛如同一对慵懒的蝶翅，穿着一件淡蓝色丝绸衬衫，衣袖规规矩矩地覆在她纤细白皙的手腕上，另一只手支起来，一只黑色的中性笔落在她纤长的指间。

　　怪一本正经的。

　　涂昭野暗自在心里评价，除了荧幕上，线下她见到邬慈两次，两次都是坐着，再这样下面邬慈在她脑海里的形象就只有“上半身”了。

　　这突如起来的想法让她自己都乐了，她不露声色地压了压嘴角。

　　“说起来——”向晚秋忽而开口，大前辈悠悠然的模样，嗓音醇厚，极为温和的穿透力将话语送至每个人的耳畔，
　　“我从业也是四十年了，还从来没有遇到这种情况——小邬慈，你可真忙啊……”

　　上一秒，涂昭野还在感慨大前辈这声音的穿透力，等到听到最后一句，她的背脊像是被人提了起来。

　　现场所有人不约而同都感觉周遭的流动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秋姐，真对不住，实在是赶不过来，” 大概一两秒的功夫，邬慈笑着说道，“我是今晚的飞机，您明天就可以见到我啦……”

　　IPad 的位置就在涂昭野的斜对角，她看着邬慈笑容满面，轻柔地“四两拨千斤”，沉寂的空气再度流转，甚至还能闻到风中传来外头的花香。

　　向晚秋也笑了：“真是油嘴滑舌，那明天陪我一起吃中饭。”

　　“遵命遵命。” 邬慈轻歪了下头，这个动作由她做出来一点都不显得不稳重，也不会显得她在讨好，唇角带着笑意，可涂昭野却莫名觉得她眼里的情绪很淡。

　　辛欣和副导演赶紧打圆场活动气氛，这个小插曲很快就一把带过了。

　　涂昭野还在心里过渡，本能察觉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看过去，与向晚秋的视线对上了，她不由自主地坐直。

　　“开始吧，小涂，你起个头。”

　　“哦，好的好的，向老师。” 涂昭野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两个小时一晃而过，涂昭野几乎瘫倒。

　　她这才见识到向晚秋的台词功力和表演有多么吓人，怪不得有个外号叫做女演员的天花板，自己在她面前就像一只小蚂蚁似的。

　　幸好，也只有两个小时。

　　不幸的是，这还没开始演呢。等开拍之后，她这只小蚂蚁还有生存的空间吗？

　　众人都离开之后，涂昭野干脆趴到在桌子上，凉凉的木纹纹理抚慰她滚烫的双颊。

　　向晚秋并未对她刚才的表现发表任何的评价，相比，她的眼神，态度也没有任何肯定和否定的暗示。

　　可是，涂找野更颓然了，比恶评更无力的是没有评价。

　　“唉……”反正四下无人，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喃喃发声，“救救我吧……”

　　“咳。”忽然间，清晰可闻的一句笑声把她骇得一下子弹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