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金刀破满月，白马踏流星 闪现洛阳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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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山一上就是三个月，朱月甫拜别风重云回到净海时，冬捕已经开渔了。
望着父亲微微发红的眼眶，朱月甫觉得这与他平素的威严形象甚是不符。铁汉柔情，又令他心生一种莫名的感慨。
父亲心中到底藏了多少事情？
往事就像一盘沙子安静地被搁置在雕花木纹的储物盒中，数十年后，突然又被人小心翼翼地打开，只消一丝微风吹来，顷刻间便散乱了。
“月甫，来帐里喝一杯吧。你既然拿到了那玉佩，应该也是知道了一些往事。”朱贯成道。朱月甫颔首，与他一同走进帐内，父子二人一前一后除下身上早已被雪花染白的狐裘狼裘，在那大案前面对坐下，朱月甫从怀里掏出了一坛八方倒，斟满了两人面前玲珑剔透的琉璃酒杯。
“是该告诉你了”，言罢，朱贯成便灌了一杯，大赞好酒。
“……那年我只身闯荡中原江湖，算是闯出了些名堂。也是在洛阳，遇到了你母亲。”朱贯成的语气很轻很慢，不同于平日的温言温语，倒像在形容什么珍稀宝物，生怕说快了就要吹走似的。案上蜡烛暖黄色的火焰映在他眼底，朱月甫看不清，但也托腮凝神，微蹙着眉聆听着。
“你母亲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子，我从未见过同她性情相似的姑娘。她漂亮，自是不必多言，而我当年在中原武林，那也是有一些虚名的。那时江湖上大小门派，我也结交了不少，中原人什么都好，礼数周全，功夫也好。就是有一点，那些个掌门啊……总爱给我说媒。今日是谁家千金，明日又是哪家女弟子尚未出阁。月甫，我们西域可没那么多讲究，只需你心里喜欢，便不需要那些甚么父母之命。”朱贯成笑着，又灌了一口酒。
朱月甫摇着酒杯轻笑出声，对父亲那句“有一些虚名”不置可否。
朱贯成当年在中原闹出的动静，可以说是非常大的。一位来自西域的奇侠，相貌出众，身负异世高深武学，劫富济贫，独闯中原，引得各路英雄豪杰与他心生结交之意。他也是来者不拒，广交八方侠士。是以，凡与朱贯成有旧者，在他突然销声匿迹数年，回到天山接任舵主后，都收到过厚礼，以报中原三载的相知兄弟情。
“你小子，你笑什么？不信吗？”朱贯成方才一席话中，便已几杯酒下肚，八方倒性烈，此时他已有三分醉意。他素来对朱月甫都是温和慈爱的语气，此刻借着酒意，竟变得有些没大没小，最后还一拳锤在了朱月甫肩膀上。
朱贯成年轻时在中原便喜爱在各酒楼与萍水相逢的同道之士举杯高歌痛饮，酒到酣处舞剑切磋还打烂了不少桌椅板凳，不过事后他们总会双倍赔偿。觥筹交错，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恣意纵马的那个年岁，看着与自己对坐的，一脸少年傲气的儿子，不禁心中翻滚起无数回忆。那些属于他的青春，此刻全化为一腔久违的热忱，佐着辛辣的酒，尽数吞下了肚中。
帐外风雪呼啸拂天穹，帐内前尘浊酒穿心过。
“不敢不信父亲”，朱月甫微敛笑意，心中暗自仍捧腹。故作严肃地继续问朱贯成，道“那后来如何了？”
这是第一次，朱贯成在他面前喝这么多酒，说这么多话。从前他也会问父亲，母亲是谁，在哪里，为什么从不来看看我？而朱贯成总对他说，他还不是需要知道这些的年纪。于是当朱月甫渐渐长大，便在心中默认母亲许是早就去世了。
“后来啊……那年洛阳城上元节，办灯会，我年轻也是个爱热闹的性子，便买了壶酒，坐在屋顶上看灯。人人都缓步逛灯会，唯独有一个姑娘 ，一身锦衣华服，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却没有丫鬟仆人随行，慌慌张张地在街上跑。那日她背着一个小包袱，穿着藕粉色的裙子，水蓝色的披风，就是净海那种蓝，还有一件雪白的围脖，跟我们天山上的灵狐一样白。她一边跑一边回头看，根本不看路，横冲直撞的。眼看就要被横在地上的木梁绊倒，我便飞下房顶，扶住了她。”
朱贯成又喝了一杯酒，对着烛光把玩着琉璃酒杯，青绿色的微光映着父子二人因微醺而有些许泛红的脸。朱贯成眼底温柔无限，似又有水光盈动。
朱月甫十分识相地为父亲满上，并听他继续开口道：“谁知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跟她说话，她就先开口让我救她，然后二话不说就拉着我躲进了一处暗巷。我心中好笑，便对她说，你都不知道我是不是坏人，就让我救你？她却说：‘谁不知道西域来的奇侠这几日在洛阳城盘桓，我看你气度功夫，你应当就是那奇侠。’”
“母亲此人，倒是有趣得很。”朱月甫唇角微勾，这是他第一次，在心里描摹出了母亲的形象。
“她同我一样，不愿被教条礼节所束缚，她对我说，她是洛阳宋家的大小姐，叫做蓁蓁，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因为三日后，她便要被许给抱月金刀老掌门萧申做小。她不愿，便趁着上元灯节人多跑出来，家里人发现后，立即派了好手来追，好在遇上了我。”
“这玉佩，便是她从家里带出来的。”朱贯成晃了晃手中的一半麒麟玉佩，朱月甫闻言，也从剑穗上拆下了另一半。
“果然在巷子里没呆片刻便有人来寻，寻常家丁不会轻功，我便带着她，施展轻功到了洛阳城边，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我在中原见过许多大户人家的女子，那些意欲给我说媒的也是尽心尽力，许多女子都是一等一的皮相，比蓁蓁要美。却没有一个像她一样，让我见到第一眼，便明白此生非她不可。”
朱月甫边听，边望着两块玉佩出神。
“那夜我便和她坐在屋顶说了很多话，她说她相信我，没来由地相信我。我又何尝不是？我曾经以为我会一个人浪荡江湖，浪够了，回天山，就像你这几年一样。可遇到她之后，我便觉得，跟她一起隐姓埋名也很好。于是我和她便一路行到华山脚下一处名为甘棠村的地方，我上山砍树，建起了房子，每日柴米油盐，她在家做饭洗衣，我才明白汉人那句‘只羡鸳鸯不羡仙’是什么含义。”
朱贯成垂眸苦笑着，继续道：“后来她说，将一个匏瓜劈成两半，一人一半，盛上酒，就是汉人礼成要喝的合卺酒，喝过便是真正的夫妻了。于是盖好房子的那晚，我便和她喝了合卺酒，拜了天地。后来便有了你……有了你之后，她让我将玉佩一分为二，留给你一块，做护身符用。月甫”，朱贯成忽然抬头道，“你的相貌……很像你母亲。”
“再后来有一日，还是我上山砍柴打猎，傍晚回到家时，蓁蓁她……却不见了。屋内一片狼藉，你却仍在襁褓中睡得正香，此后我便带着你重出江湖。世人都道我平白无故冒出一个私生子，定是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我却不管，我只想找到她。只是这玉佩……风重云怎会有？”朱贯成终于想起，朱月甫在北山呆了三个月。
“风重云救了母亲，在关外”，朱月甫干了一杯酒，直视着父亲，继续道：“母亲伤得很重，回天乏术，只留下这玉佩，拜托风重云转交给我。风重云有意于母亲，母亲却对你情深。他本想上天山亲手给你，但他听闻你刚与大娘成婚，心中替母亲不平，便私藏了这枚玉佩。三个月前，我在北山与他的弟子交了手，他认得本派剑法，邀我上北山盘桓，也替母亲了了将玉佩交给我的心愿。”
朱贯成再也忍不住，眉头紧蹙，一手掩面，泪水却不住从指缝中流出来。
他哽咽道：“我在江湖上寻了两年，整整两年……都没有消息，甘棠村的人只当是山贼抢了我家……我本要再寻，总舵又急召我回去接任，我……我不能放任门派不管，我也不能一直让孩子吃苦。红翎……我不愿与她有夫妻之实，她却在我的酒中放了媚药……我……是我不好……到最后我竟然连是谁抓走了蓁蓁都不知道……”
他再也说不下去，往事和情绪，同时如雪崩一般塌陷，崩坏，压得他喘不过气。此刻帐外纷纷飘洒的雪花，也好似盐巴一样，不偏不倚地，撒在他心里最隐秘的，刚刚揭开的，二十多年都从未愈合过的血淋淋的伤口上。
而方才这番话，不知是说给朱月甫听，还是给他自己，又或是给蓁蓁呢？
“……我会去洛阳，弄清楚一切事情。父亲，我明白你的难处，你身居总舵主之位已久，天山不能没有你。我自在惯了，此番去洛阳，就当做是历练吧。”朱月甫收了酒杯，抄起霁月，将自己的那枚玉佩重新挂回剑穗上，“这另一半，请父亲好生保管。”言毕，对着双目仍通红的朱贯成一礼，便退出了帐外。
天空已泛起鱼肚白。
清晨的阳光刺得朱月甫微微眯起了眼，此时他困意上涌，裹着他的狐裘，抱着霁月缓步走回自己帐内，路上还遇见了被早起抓起来练剑的握瑾怀瑜兄弟二人。如果说以前他还会回敬他们一个不屑的目光的话，现在的他简直连半个眼神都不想分出来。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朱月甫一觉睡到了午时末，用过午饭后，便挑了一匹好马。那马通体白毛，没有一点杂色，朱月甫给它取名叫映雪。风光霁月，晴光映雪，朱月甫很满意，觉得自己真是天山第一文化人。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骑着映雪，背靠着夕阳，一人一马就这么下了天山，一路东行，昼夜奔袭。带着一身来自天山净海的清冷寒气，朱月甫终于在上元节前，赶到了燃灯灼锦的洛阳城。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金刀破满月，白马踏流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