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银花绽火树，流光燃锦灯 这位多余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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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朝古都洛阳，朱月甫只在书里读到过一二，朱贯成几乎从未同他提起过。
他原以为是父亲没有到过洛阳，但两个月前在净海边与父亲彻夜痛饮后，他才明白，洛阳城对父亲来说是承载了多少过往，它们都太重了。
上元佳节前的洛阳比平日还要热闹，沿途往来路人衣着鲜亮，络绎不绝。宽阔长街两边的古朴建筑皆是飞甍碧瓦，一盏盏暖红色的锦灯从屋檐上垂下来，端的是一幅广厦千万间，国泰民安的喜庆氛围。
朱月甫骑着映雪在城里缓步闲逛，虽然连日奔波了数十日，映雪的鬃毛依然白得晃眼，竟不显疲态。而马背上的朱月甫更是意气风发，丰神俊朗的模样，一身西域的装扮在这中原古都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好看得不似真人。
此番毕竟是来调查往事，朱月甫决定一切从简，丝毫没有平日下山的招摇。见路人们仍纷纷侧头打量他，他顿时觉得这身天山穿下来的白袍有些扎眼，于是便在街边随便找了一家成衣铺子，买了一身中原样式的白袍。后来又在上元节灯会主街边找了一家寻常客栈，要了一间上房，叫了酒菜上楼，吃饱喝足后便翻身上榻准备合衣睡了。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躺在床榻上的朱月甫还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好无聊，睡不着。不知是不是晚餐时店家拿上来的酒劲太大，朱月甫此时从头到脚都是发烫的。如果他能看到自己，还会发现他平日里一直如冰雕玉砌般的小脸此时正泛着不正常的红。
浑身燥热的朱月甫在头脑有些微微发昏的同时一股子邪火往上涌，他觉得他需要去吹吹风。作为一个说一不二的大好青年，朱月甫瞬间翻身起床，从床头抓起霁月，披了外袍便出了客栈。客栈离主街极近，朱月甫又要了一壶酒，一边逛一边仰头往嘴里灌着。此时离上元灯会仅剩数日，主街已是装点得繁复又华丽，各色街灯的光芒明暗交错着，映在朱月甫微醺的酡红色脸颊上，照进他深邃的西域人独有的眼窝里，再从浅色的眸中折射出来，亮如星辰。
毕竟只是二十岁的少年郎，初到中原，又喝了些酒，自然是看什么都稀奇。看见纸糊灯笼想要摸一摸，看见木制小玩具也想碰一碰，西域市集虽然东西也多，但多是精美的器具工艺品，种类远没有洛阳的繁多。一些店铺的卖货小姑娘见朱月甫生得俊俏，纷纷给他塞小玩意，不一会儿他便喜提了满满一袖子的战利品。小到珠串首饰，大到帽子围脖，朱月甫也不客气，顺手就穿在了自己身上。他出门时浑身发烫，本就没穿够衣服，现下酒醒了六七成，才发现原来洛阳城也是寒风瑟瑟的。
上元节灯会，朱月甫忽然想起父亲好像提过在洛阳城屋顶饮酒赏月赏夜景的事，心道果然是美名远扬的洛阳城，既然都已经出来了，那就赏它个饱。他纵气一跃便坐上了一处极高的屋顶，俯瞰整个洛城夜景，看万家灯火，明灭掩映，青石板街道上不时有马车疾行而过，行人避让着，说笑着。
他俯首注视着灯会主街，思及当年就是在这里，父亲第一次看到母亲的身影。
隆冬时节的风从他颊边呼啸而过，洛阳没有西域冷，但他还是下意识地紧了紧外袍。如果他是什么文人骚客，此时此刻定是诗兴大发，泼墨挥毫就要留下传世佳作供后人背诵并默写全文。但他不是，所以千言万语在他这里只化作了一句：“好景！”
忽闻耳边风动，习武之人本能的警惕性让他立刻反应过来是有人施展轻功向自己的方向奔来，而几乎也是在一瞬间，霁月出鞘。哪知对方动作比他更快，竟然在朱月甫拔剑的这个动作间便跑到了他身侧。朱月甫右手执剑，动作比思维还要快，他身子向右一侧，一招天山剑法已经刺出，这一刺用了七成力量，不是朱月甫心狠手辣，而是优先自保。对方似乎有些惊讶，似是没想到自己在高处行走还会遇到人，又似是暗暗心惊于朱月甫的极快反应。面对朱月甫毫不留情的一招，此人先是一个向后空翻避过，随后便是一轮金光闪过，和朱月甫银白溯流光的霁月摩擦出了零星的火花，竟是格开了朱月甫的剑刃。
朱月甫顿时被吓清醒了，他自恃剑法高明，而眼前这人竟能在须臾之间完美处理停，退，出招三个动作来化解他的七成功力。而且观他速度，轻功更是了得，内力深不可测。此时一招拆过，他才看得真切，对方手里的兵刃分明是一把流转着月华的金色长刀。
来人一身夜行衣，束手束腿，纯黑的布料勾勒出他流畅完美的线条，猿臂蜂腰，同朱月甫一样，也是个难得的修长人物，一头黑发胡乱束成一个马尾搭在脑后，发丝在高处的风中飞舞着。经过适才一番打斗，原本遮住口鼻的面罩也掉了下来，露出了本来样貌——原来是一位汉人少年，年纪或许比朱月甫还要小上一两岁，但也已经是明俊逼人，一身正气，虽然一身黑衣，却能看出是一位身负高深武功的正派弟子。
两人相顾无言了一会，好像内心里都有许多问号。后来还是朱月甫先开了口，挑眉道：“你轻功很好。”
闻言，对方竟是十分认真地礼道：“公子过奖了，阁下的剑法也数一数二。”
朱月甫又被吓着了，原来这些中原人这么喜欢一言不合就行礼吗？但他依然立刻调整站姿，酝酿了一下中原人一般都怎么商业互吹，还礼道：“嗯……我叫……不对，在下朱月甫，天山雪派少舵主，不敢请教少侠大名？”
“原来是朱少舵主，在下……姓余名多。”对方的语气犹疑了一瞬，答道。
“余多，余多……多余，哈哈哈哈，那我便叫你多余，你看可好？”朱月甫笑着问余多道。
“全看朱公子喜好。”余多微笑着收了刀，和朱月甫并肩而立，一黑一白两条身影在一轮朗月之下好似笼罩着一层微弱的光，在洛阳城最高的屋顶上，身披月华和点点星光。
朱月甫是西域人士，对中原文化了解还是十分有限。如果是任何中原武林的人，与余多过了这一招，便能明白此人绝非普通子弟，一定是江湖上有了名气的，更不会相信“余多”这个简直可以算得上是乱起的名字。
朱月甫只做到了前者，他武功也是一流高手，当然明白余多的修为同他不分上下。他生性是出了名高傲的，二十年来，天山上的同门师兄弟他从未和任何一人交好，更别提还有握瑾怀瑜那两个草包弟弟。却没想到初到洛阳第一晚，便遇到了对手，同他一样，小小年纪便跻身一流。对于能与自己一战的，朱月甫瞬间心生好感，想与他结交，对这个名字却并未细想，甚至还十分自来熟地打趣他。
其实江湖上哪有什么余多？此人姓萧，单名一个旻字，表字掇玉，正是抱月金刀老掌门萧申的独子。至于余多这个名字，只是他信口将掇玉二字反过来胡诌的，谁知朱月甫丝毫不疑有他，萧旻觉得，这位朱少舵主好像也是个有趣的人物。
两人在屋顶吹了好一阵子风，寒意渐渐侵袭，冷风无孔不入地钻进了两人的衣领。朱月甫再度率先打破了沉默，牙关打着架地颤声问道：“多余兄，你不冷吗？”
“有一点冷。不过我看朱少舵主好像冷得快站不住了，不知今番在洛城下榻何处？”萧旻的语气带了一点笑意，比方才的疏离听起来多了一丝柔和。
朱月甫听不来这些文绉绉的词汇，白了他一眼答道：“什么上榻下榻的，我就住在主街边一处小客栈，晚上吃多了出来喝酒看看夜景，还有，谁冷得站不住了？天山可比你们洛阳城要冷多了。谁知怎么就撞上了你，这便要回去了。多余你家在哪？”
“萧府附近，片刻便到。”萧旻答。
“萧府……抱月金刀门的萧府？”朱月甫皱眉问道。他原是想明日早起再去寻萧府的事情，谁知天助他也，这位余多小公子武功又好，住得又离萧府近，如果能向他打听到有关萧申和父亲当年的往事，岂不是最好的情况？
“是，便是那四大门派的洛阳月。”萧旻一边说，一边默不作声地把他的刀藏到了身后。
萧旻作为萧申的独子，天资悟性皆是凤毛麟角，萧申也是十分器重，从小就把他当下一任掌门培养。此等世家公子原不需在夜黑风高之时穿着一身黑游走于房梁之上，而这几日，萧府内却出了极大的变数——萧申老掌门被杀了，凶手躲过了府内上下所有高手。找仵作验过尸后发现伤口位于心脏，只有针孔大小，许是绣花针所为。
萧申横死后萧府上下内讧顿生，他们不去想着如何查出是谁对萧老掌门下的毒手，许多萧申的老部下竟还想趁机除掉萧旻，取而代之。而萧旻以一己之力单挑数位前辈，未落半点下风，还用一句“凶手能杀我父亲于无形，便也能杀我等于无形”晓之以理，这才暂时镇住了他们。
是以，萧府上下被萧旻勒令噤声，秘不发丧。饶是他再沉稳，却也忍不住亲自在半夜出来寻找线索。他轻功造诣极高，只挑最高的屋顶走，意在掩人耳目，没料到在洛阳城最高处结识了这位朱少舵主。出于谨慎，他不愿轻易暴露身份，于是信口胡诌了“余多”这个名字，适才听到朱月甫认得萧府名号，担心他认出自己的宝刀流光，这才不动声色地把它藏到了身后。
然而，朱月甫并没有注意到萧旻的小动作，此时的他沉浸在棋逢对手的喜悦中。从小到大，无论是在净海，还是在西域各部之间游历的日子里，他从未遇到任何一位能入他眼的同龄人，即使他再怎么少年英雄，侠名远播，却始终未曾向所谓的朋友敞开心扉，就像天山顶上的皑皑白雪，只要无人前去，便会一直冰冻着，不被拂乱。
眼前的这位多余小公子，从相貌到武功无一不是人中龙凤，又与他年龄相仿，朱月甫几乎是本能地对萧旻产生了亲近之意。
“这位多余公子，我是今天刚到的洛阳，对于街道啊风土人情什么都不清楚，特别担心无意间和旁人结仇。不过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我们先就此别过，明日睡醒了之后，嗯……辰时吧，便在此会和。多余兄，说出来不怕你笑话，你可是我的第一位朋友。明日我与你一道，你便随意带我转转这洛阳城，如何？”朱月甫问他。
“好啊，既然朱少舵主邀请了，那余多却之不恭。”萧旻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莫名奇妙地就答应了下来，言毕对着朱月甫又是一礼。
答应下来也没什么不好，萧旻心想。若此人真是天山朱少舵主，未必不可同他一道调查父亲的事，两派少主一道，或许能找出长辈间的诸多牵连。若这他不是少舵主，此人做派颇为潇洒，应也是位义士，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他二人的武功强强联手，当今武林难有匹敌。
而他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朱月甫也是这么想的。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银花绽火树，流光燃锦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