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重重》问影

20、柳暗花明 慕容琳俯在

　　慕容琳俯在风少峰胸口，痛苦不止。忽然，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很虚弱，很真实：“好吵。”

　　慕容琳抬起哭花的小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方转醒的风少峰。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人看着心疼。风少峰吃力地扯出一丝笑容，哪想到慕容琳哇的一声，哭得更凶。

　　“怎么？怎么了？”风少峰惊慌地问。

　　慕容琳抽泣着，抹了把脸蛋，一抽一抽地说：“王爷，求你，不要这样吓我了。”

　　风少峰额头上冒着汗珠，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里艰难地挤出一个字：“恩。”

　　“王爷，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伴着刚点的烛光，慕容琳关切地问。

　　“没，没事。”风少峰摇着牙关说。

　　慕容琳拿出绣帕要为风少峰擦汗，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还趴在他身上，压着他的伤口，难怪他脸色这么难看了。趴在他身上？慕容琳噌地站起来，羞红脸，忸怩地说：“对，对不起。”

　　胸口的压力一减，风少峰才舒出一口气，脸色也渐渐缓和下来，看着立在一边的慕容琳说：“第五次！”

　　“恩？”慕容琳不解。

　　“这是你第五次说对不起了！”风少峰扭过头，看着床顶，眼神疲惫，“够了。”

　　“不够！不够！不够！”慕容琳的脑袋摇得向拨浪鼓似的，“你挨了十三刀，我都还没说够十三次对不起呢！”慕容琳垂下脑袋，“但是就算我说了十三次对不起，还是补偿不了你所做的。都是我，就知道自怨自艾，而没有发现你对我的好，辜负了你的一片情意。都是我不好！”

　　“不要再自责了。我……”风少峰深情地看着慕容琳，口气轻缓。当双目相对时，含情脉脉，两道柔情交织一起，某种情愫正在悄悄萌发，就听风少峰慢慢吐出了三个字：“我困了。”然后迅速地转过头，背对慕容琳，隐约间可以发现他的脸上竟有了些血色。

　　慕容琳怔住了，刚才的气氛让她一时间恍惚了，可是他刚最后说的是……

　　朝阳殿内，灯火通明。气氛安静紧张。

　　皇上靠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双目紧闭，像是条睡着的龙。皇后绞着袖口，焦急地看着皇上，又不敢吵他。下午为风少峰把脉的太医跪于地上，冷汗涔涔，衣襟都湿了大半。

　　“刘太医，起来吧。”皇上睁开眼，面带倦色，一下子似乎老了几岁。

　　“谢主荣恩。”刘太医颤巍巍地站起来，脚跪得有些发麻，站都站不稳。

　　“三皇子的病是否可以用其他药代替？”

　　“回皇上，若是一般的气血不足自是可以用一般的药物治愈。然而三皇子此次伤得甚重，刀刀伤及要害，又拖延了止血时间，血流过多。现在微臣已经是用了现有极品续命药材，才能拖住这口气。如果七天内没有那两味药，恐怕，三皇子……”刘太医摇头不再说话。

　　“寒冰莲，碧鲛泪。蜀国去年冬天曾进贡了三朵寒冰莲，当时孤命人造了寒冰棺，冰封在玉云雪山之巅。海大明，传孤旨意，命人快马加鞭将寒冰棺运送入宫。能否在冰化前赶来只能听天由命了。”皇上眼里充满血丝，最近接二连三的事已经让他的身体有些不看重负了。

　　“皇上，你一定要救救峰儿，臣妾就他一个孩子，皇上~”皇后跪地哭求着。

　　“他也是孤的孩子，孤岂会不救？”皇上无奈地摇头，“碧鲛泪啊，碧鲛泪，我国与陈国素来不合，他们怎么愿意给孤碧鲛泪呢？”

　　在陈国北方有个连绵千米的“碧连天”海滩，白沙细柔，海水清澈。

　　每年夏季，海里有种叫碧鲛的动物都会洄游到这美丽的海滩上产仔，雌碧鲛分娩时，眼睛回滴出碧绿色的泪滴，如果泪滴碰到白沙就会凝结成珠，似玉温润，如珠光洁，那便是碧鲛泪。

　　多数的碧鲛泪都随浪涌入海中，只有极少数的碧鲛泪会陷在沙中，可谓千金难求。而碧鲛泪研磨成粉，加水冲服，可以活血化瘀，补血养颜，延年益寿，甚至起死回生肉白骨。每年碧连天海滩上最多就只能发现四五颗碧鲛泪，一颗送进宫，其余都被商人们高价采购走，供不应求。去年陈国气候多变，洄游的碧鲛数目稀少，碧鲛泪也只发现了三颗，早已被各地商人购走。而今年的又还未到时节。若是要碧鲛泪，恐怕只能向陈国国主讨了！

　　“难道，难道，峰儿就真的救不回来嘛？”皇后跌坐在地上，双目空洞。

　　皇上叹息一声，“明日孤便放榜，希望国内有人购有碧鲛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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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郡主府的后花园内，谢晚乔独自在园里荡着秋千，风在耳边呼呼响着，时高时底的秋千载着她，有种凌空的晕眩。

　　想着今日颁发的皇榜，不由自主地笑了。秋千慢慢地停下来。

　　碧鲛泪？谢晚乔从锦囊里摸出一颗龙眼大小的珠子，晶莹剔透，色泽均匀，绿得滴水。举起珠子，透过它，眼里的世界一片碧绿，连阳光都柔和许多。

　　“小姐，江公子登门拜访。”小雅站在走廊上，远远地对她说。

　　谢晚乔经常坐在秋千上思考问题，怕别人看到她想得入神时的失态，她便定了规矩不让人进入花园，通传只能在走廊处。

　　谢晚乔轻巧地跳下秋千。整了下仪表，缓缓走向小雅。

　　花厅内，江诚正坐在一旁品茗。谢晚乔含笑着福身，“江大哥，今日找晚乔何事？”

　　江诚笑道：“当日巨鲸帮洪镇江说漕帮贩运私盐，”听到此话，谢晚乔心里便明白，这江诚是已经调查了他们漕帮了，不过没有带其他人来查封，应该是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思及此处，谢晚乔神情不变，等待他继续说。“我后来前去找洪镇江谈过，他拿了一样东西作为证据呈给我，不知你可认得？”江诚从袖中取出一方天蓝色的丝帕，上面用青绿色的线绣着一个晚字，一笔一划都绣成罗藤样，一些小地方还参杂了几朵小花，不仔细看，还以为只是简单的葡萄藤图案。

　　谢晚乔拿过丝帕仔细看了看，点头说：“当然认得，这丝帕上的一针一线都是晚乔亲手绣的。”

　　“洪镇江说这丝帕是从一个卖私盐的贩子身上搜到的。你作何解释？”

　　谢晚乔奇问：“私盐贩子？晚乔不知。”

　　“素来女子不会将自己的手帕轻易送人。可如今却有人持有你的手帕，这不是于理不合？”

　　谢晚乔神色一变，“江大哥，该不会以此要说晚乔贩运私盐吧？”谢晚乔重重地将帕拍在桌上，脸带愠色，“贩运私盐，可是死罪。晚乔死不足惜，但是我漕帮上下千余人，晚乔岂会拿他们的生命与官府一搏？”谢晚乔怒气不减，直视江诚，“洪镇江想毁我帮声誉，夺我帮渡口，已是欺人太甚！没想到你竟然与他同气，好，今日就算洪镇江愿意息事宁人，我也不愿！我现在便随你去盐运衙门与他对质！定要换我一个公道，江大人！请！”

　　谢晚乔强硬的态度，让江诚有些措手不及。作为盐运使，江诚不得不做好本职工作，缉拿私盐贩子，任何有嫌疑的人都不能放过。作为江诚，他却不希望谢晚乔与私盐有关。其实他也很矛盾。这次来本只想试试虚实，若真要问罪，就会命人将谢晚乔抓去衙门了。可没想到，谢晚乔性子这么烈，有点始料未及。

　　“我并没有要以此将你定罪的意思。我作为盐运使，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请你明白。”江诚和和气气地向她解释。“洪镇江所说之事，我自然会查明缘由。如果真与你无关，我定然不会加罪与你。”

　　谢晚乔听完这翻话才慢慢平复下来，眼里仍然有些不满，冷淡地说：“刚才是晚乔失态了，若江大人没什么事，晚乔先回屋了。”

　　“晚乔，”江诚忙叫住他，“此次是我考虑不周，我向你陪不是。”江诚看着她生气的模样，有些内疚。

　　谢晚乔深吸口气，“因为关乎漕帮的存亡和名声，刚才我火气大了些，也请江大人见谅。”

　　“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一事。”江诚道。

　　“还有何事？”谢晚乔问。

　　“你可有看到今日皇榜？”

　　谢晚乔心下自是明白他想说碧鲛泪的事，可脸上却是眉头一蹙，一副不明白样子，摇摇头，等着他继续说。

　　“三皇子昨日遇难，需要一颗碧鲛泪救命。碧鲛泪是陈国的特产，你现在贵为陈国郡主，不知你是否能够寻得一颗？”

　　“碧鲛泪？”谢晚乔想了想，问，“皇上请你来叫我去向陈国国主求一颗碧鲛泪嘛？”

　　“不是，”江诚摆手，“是我自己来的。皇上放榜是希望国内有商人手上购有碧鲛泪。但是我觉得这希望太渺茫了。只有短短七天，不如直接找陈国求颗容易。只可惜我国与陈国宿有隔阂，若是皇上去求，陈国国主定是不可。更何况，皇上也不愿意。”

　　谢晚乔暗叹，江家果然一门忠烈，处处为皇帝着想。想要离间两方实属不宜！江家？一个念头从她脑海闪过。谢晚乔双眼盯着江诚发起了呆。这靖东王离都毕竟远了些，真要弄点什么手段，一来不容易，二来费时费力费人。还不如从江诚着手更容易些！

　　“晚乔？晚乔？”江诚抬手在她眼前晃呀晃。

　　“啊？”谢晚乔暗责自己，脸上却带着笑意，“江大哥果然一心为国，忠心可昭日月。不过，这碧鲛泪并不一定要去陈国取才有。”

　　“此话何意？”江诚约莫也猜出来了，但不大确信。

　　“因缘巧合，晚乔几年前购得了一颗碧鲛泪。”虽然不知道是谁策划的刺杀，但是谢晚乔非常感谢他。简直就是天助她也！陈国每年所得到的碧鲛泪都给了地宫。只要是地宫的人，每个人都有一颗碧鲛泪傍身，以备不时只需。而谢晚乔正是陈国地宫的人。

　　“如此甚好！”江诚大喜，“不知你是否愿意将它献给皇上嘛？”

　　谢晚乔微微一笑：“总不能让江大哥白跑一趟吧？晚乔即刻随你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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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少峰昏昏沉沉的睡着，慕容琳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的睡颜。眉似远山微皱，睫毛如扇紧合。脸色苍白如雪，双唇毫无血色。即使虚弱如此，他的样子依然好看得紧，以前她怎么都没发现呢？

　　一阵敲门声打破了她的凝视，“请进。”慕容琳声音放得很轻。

　　一个修长的人影走了进来，是风少嶙。那天他背后也中了一剑，不过没伤到筋骨，经过太医包扎治疗，现在已没有什么大碍。“皇兄还没醒么？”

　　“恩。”慕容琳优雅地点头，然后回首继续看着风少峰。

　　“你也一天没休息了吧？让下人来照顾，你先去歇息会吧。”风少嶙走近说。

　　“不用了，我不累。”慕容琳目光一刻都没离开风少峰。

　　“你……”风少嶙发现今天慕容琳看风少峰的眼神有点与众不同。

　　“五皇弟，希望我们以后不要再单独见面了。我不希望这种事再发生。不希望让人误会我们还有什么。”慕容琳平静地说。“王爷一定会没事的，不用担心。现在请你出去吧。”

　　“琳儿~你不会经此一事，就喜欢上皇兄了吧？”风少嶙颤抖地问。他知道他不该这么问。若是让别人听去的话，在皇上面前一番加油添醋，将影响到他在皇上心中的印象。可是，他真的割舍不了这个女子。一个本该属于他的女子，却奔向他兄长的怀抱，而且，还是他一手造成的！

　　“五皇弟这么说不和礼法。就算不是在皇室，作为民间女子，出嫁本就应从夫，岂可与其他男子纠缠不清。我今天一个人想得很清楚。以前是我年少不懂事，以为找到一个能带我飞离牢笼的人便知足了。可是遇到一个把我性命摆在他自己生命前面的男子，懂得体贴我的男子，自由与不自由似乎不重要了。更何况，以前以为能得到的自由，最后不还是一场梦？！过去就让他过去吧。”只一日，慕容琳身上的气息便成熟了许多。

　　慕容琳所说的每一个字像把刀，一刀刀插进风少嶙体内。之前她对他说话时，虽然冷漠，但他能感觉出残留的感情。可今天这番话，他已经知道，自己已经败下了战场，彻彻底底没希望了。风少嶙后退着，他用眼睛记住慕容琳的背影，深深地埋进心里最底层，一步步出了房间，也走出了慕容琳的世界。

　　虽然语气说得平静，慕容琳心里还是有分痛楚在缠绕着，然后蔓延开，刺得鼻子有点酸。但是她的身子却如释重负，很轻松。一双大手悄然伸过来，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冰凉刺骨，却很温馨。

　　慕容琳眉眼微弯，笑容淡雅。风少峰眼睛依旧闭着，嘴角噙满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