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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画中仙 ...

  •   晚春的山里满是林木的湿润水汽,白朝暮下山时已至傍晚。

      山中起了雾气,朦朦胧胧的罩在石阶路上,凉雾接触皮肤,激起一身战栗。

      天色渐晚,该回的人早已回了,余下的多半是要在寺中留宿,山中路上人烟稀少。

      偶有行人也只能隐隐绰绰看到身形,郁葱的林木遮了头顶的天,四周愈发显得晦暗起来。

      快到半山腰的凉亭时突然下起了雨,离停靠马车的山脚还有一段距离,白朝暮只得先跌跌撞撞进凉亭避雨。

      所幸亭里无人,没人嘲笑他的狼狈,稍微整理一番,白朝暮翻身坐在凉亭的栏杆上等雨停。

      山中更加寂寥,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自己和这不知何时会停的雨,亭檐掉下来的水柱断断续续。

      白朝暮有一搭没一搭的撩拨着滴水,心里还在想着方才的事。

      寒石寺古怪的后殿为何禁止外人入内,会不会与赵溪儿的失魂有关,她听到的歌声是什么?

      招魂之时的牵引之力又是从何而来?还有那个奇怪的僧人。

      问题太多又毫无头绪,不觉有些烦躁。白朝暮无意识的摩挲着自己的玉佩,突然感受到指尖被轻啄,注意力被拉回来,低头一看,少爷趴在膝上仰头瞅了瞅自己。

      “不是到了每月一息时间了吗,怎么又舍得出来了?”

      少爷是器灵,并不一直以实体的形态存在,偶尔会回到玉佩里养精蓄气。

      也是因为受它影响,白朝暮每月会在少爷休养期间昏迷一阵,时间不长,约摸一晚,跟睡一觉无甚两样。

      就是来得比较突然,第一次昏迷的时候把大家都吓得够呛。

      睁开眼就是舅父冷若冰霜的脸,手里还操着药杵医针,床边也站满了长老医师,全都面色严肃,场面一度很恐怖,白朝暮差点以为自己死了被当成药人做研究。

      后来次数多了就摸清了原理规律,少爷每月消失一次,一次三至五日,白朝暮则会在这期间的某一晚昏迷,醒后不久少爷也会再次现形。

      以往不曾有过少爷消失后又自己出现的情况,也不知是好是坏。

      白朝暮手指轻轻拨动少爷脖子处的绒羽。

      “可有难受之处?还是想出来陪陪我?好啦,快去休息吧,过几日不是又能见到我了。”

      少爷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只蹭了蹭白朝暮的指尖,不同于平日的活泼好动。

      此时的少爷倒真像个娇小脆弱的小麻雀,呆呆蹲着,耷拉着脑袋,偶尔轻啄人以示存在。

      白朝暮当爹心态爆发,对于少爷的举动又安慰又心疼,突然想起什么,掏出怀里仅剩的最后一枚曲牌。

      虽然希冀辅牌能给自己的傻儿子一点慰藉,却又忘记问飞廉这曲牌如何驱动,招魂那日是瞎猫撞上死耗子,连白朝暮自己都很疑惑,折腾许久也不得要领,不禁有些挫败。

      “儿啊,是为父无能,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爹对不起你啊~”

      少爷此时懒得纠结这个白痴凡人是否占了自己便宜,只想趴着休息。

      “一手持牌,一手结印,集中精神调动灵力,注入牌中至凹槽亮起即可。”

      一个冷清的声音响起,指示着曲牌用法,白朝暮下意识照做,只见牌的中间一闪而过什么。

      白朝暮也没细看只顾盯着辅牌内嵌的凹槽亮没亮,约摸一息时间牌果然被成功激活。

      亮起的小牌吸引了少爷的注意力,扑棱着翅膀想要靠近些,白朝暮连忙托起少爷将它与辅牌挨到一起,看到自家器灵抱着辅牌舒服的样子心中也松了口气,这才想起声音的主人来。

      不知何时亭外的石阶上停了位执伞公子,雨水打在油纸伞上啪嗒作响,微微溅起水花将人物线条晕开。

      白衣不染在昏暗的山林石径上发着微光,像是月晕围在明月周旁。

      如瀑长发被玉簪半束在脑后,雾气弥漫下看不清面容,只隐隐看出明朗温润的侧脸,更显得几分朦胧神秘。

      让人不禁想拨雾一探究竟,又不忍破坏这雨中仙的画景。

      公子下了台阶缓步走进亭内,雾气在身后散开,像是从月儿下来的神仙中人。

      腰侧墨色玉佩随步伐晃动与一旁的珍珠挂坠相接碰出清脆响声,是奏响的仙音妙乐。

      仙人收了伞,抖抖雨打湿的衣袖,一下子下了凡出了画,让人缓过神来。

      白朝暮看清来人的面容后突然转身面朝亭外,动作之迅速差点把自己从栏杆上抛出去。

      他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脑子里也像炸了烟花,嫣红全显在脸上了。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符合自己喜好的人,一眉一眼全长成自己欢喜的模样,一举一动都能吸引自己的目光。

      胸腔里又酸又涨好似被煮沸的汤药,咕噜咕噜冒着酸甜的泡泡。

      白朝暮不自主的用手抓紧了胸前的衣襟,希望能借此缓和自己的躁动情绪。

      “他是谁?怎么会在寒山寺?也是来找希音求姻缘?”

      “他站那多久了?难道看到了我的傻样?我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平时的矜持稳重呢?”

      “他会不会觉得我很没有礼数?他有娘子相好吗?我要跟他搭话吗?

      “说些什么好?你喜欢跳大神的吗?什么乱七八糟的……”

      思绪混乱,脑子成了一团浆糊,无数问题拉扯,快要让自己发疯。

      终于平静下来,白朝暮装作无事发生的慢慢转过身来,想抬眼偷偷瞥一眼却对上了一双望着自己的眼眸。

      黑色瞳孔仿佛深不见底,眸底暗光翻涌,像是看找寻许久不得之人。

      白朝暮好不容易按住的心又开始狂跳,心慌意乱之间手不自觉收紧,惹来少爷的啄,这才清醒过来,连忙松手安抚。

      同时暗嘲自己被美人迷晕了头,在陌生人的眼中也能看出这么多复杂情绪。

      再一抬眼,那人已经转过头去看雨,方才的深情一瞥仿佛是自己的幻觉,自己最近果然不太清醒。

      “这雨好生奇怪呵。”想要挑个话头,刚一说完就暗自懊恼找的什么鬼话题。

      “山雨急,不多时便会停。”没想到居然得到了回应,还是方才那个淡淡的语气。

      白朝暮翻身跃下栏杆,把少爷往怀里一踹走近坐在那人旁边的石凳上,努力拿出平时的自来熟语气。

      “方才多谢兄台指点迷津,在下姓白,名星,字朝暮,还未请教兄台大名。”

      “计年,计归川。”

      “归川兄可是来这寒石寺求签?”

      “据说这寒石寺新来的希音大师算命看相很是灵验,归川兄可有求见?”

      略带试探的问题问出口,白朝暮心里不免有些忐忑,他会不会是来求姻缘的?为谁?家中娘子?青梅竹马?大家闺秀?

      “不求签。”

      “那便是来这寒石山了,不知所为何事?”白朝暮突然反应到这样追问刚见一面人的行踪不太妥当。

      “如若不便,也不必……”

      “寻人。”计归川低眸看着亭外的被雨击打的石阶,轻声道。

      “寻人?”白朝暮还沉浸在自己的胡思乱想里,突然听到回复,下意识有些愣住。

      “对,寻人。”计归川收回目光,定定的看着白朝暮的脸,这次语气比方才坚定许多。

      不知为何,被这样的目光盯着白朝暮竟有些慌乱,心里打鼓,恍惚间竟产生了计归川是来寻自己的荒唐想法,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一时没注意到怀里的少爷偷偷探出了脑袋,小绿豆眼眨巴眨巴,瞅着面前的计归川不放。

      “这是你的器灵?”

      “嗯?”白朝暮回过神,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小脑袋,无奈的失笑,把少爷和它紧紧抓住的辅牌一并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石桌上。

      “归川兄好眼力,你还是第一个一眼就认出少爷是器灵的人。”

      “器灵先天灵物,灵气精粹非常物可比,不难辨认。”

      “你方才……叫它什么?”

      “少爷啊,脾气又臭又硬,可不就是个小少爷嘛。”

      白朝暮戳戳少爷圆润的身子,惹来一阵不痛不痒的抗议。

      计归川也没对这迷之取名发表意见,只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想要触碰桌上的少爷。

      “归川兄小心,这鸟不太……”

      话未说完,白朝暮就惊奇的发现平日里耀武扬威生人勿近的少爷此刻居然温驯无比,不仅主动把头凑到计归川手下求抚摸,甚至连紧抓不放的辅牌都谄媚的递过去,简直奴颜婢膝!毫无骨气!

      美人的魅力这么大?

      一人一鸟无一例外拜倒在美人的石榴裙,啊不,绝世容颜下,白朝暮暗自感慨自己和少爷的没出息。

      “这辅牌?可是你的?”计归川接过少爷递过来的辅牌观察片刻,抬眼问白朝暮。

      没有注意到计归川语气的熟稔,白朝暮本想回答是自家侄子买的,微微一顿给了肯定回答。

      “对!我的。”

      “归川兄也喜欢三妙先生的曲牌吗?有时间不妨一起品鉴一二。”白朝暮笑眯眯的托脸看着计归川。

      “三妙……先生?”

      “诶?归川兄不知道吗?这可是观星阁大名鼎鼎的乐师——三妙先生的作品,山下很难抢到的,可惜我没有多的,不然可以赠予归川兄当做回礼。”

      “无妨。”

      话题就此终止,又是一阵沉默,二人就这样默默无言坐在一起,也不觉得气氛尴尬。

      听着亭外微弱的虫鸣和簌簌雨声,只觉得安心宁静,如果就这样一直坐下去也未尝不可。

      “这里面的曲子,你可喜欢?”

      “嗯?”意识到他在问自己,白朝暮顿了一下。

      “自然喜欢!”白朝暮笑眯眯的看着他,也没否认,虽然说实话,自己并没有真正听过此曲。

      “就是不知此曲何名?归川兄可有研究?”

      计归川挑眉:“曲名都被刻在曲牌内部,透光可见,激活时亦可见。”

      方才的确闪过什么字眼,意识到自己的谎言被拆穿,白朝暮也不恼,顺着话头说下去:“冰原少见此物,不知也不怪嘛。”

      完全忘记方才说喜欢三妙先生的是谁,喜欢曲子的人又是谁。

      “此曲名为晚铃,以傍晚时分檐角被风吹动的屋铃为引所作,有清心净神,指引归处之效。”

      “原来如此,难怪能帮助赵溪儿的魂魄归来。”白朝暮喃喃自语。

      计归川从袖中掏出一截乳白色小笛置于唇边,片刻轻缓柔和的笛音在亭中响起,小笛清亮的声音更显这曲子的空灵,于这山林雨中听曲,别有一番韵味。

      这估摸就是‘晚铃’的原曲了,白朝暮也没有细想计归川为何会这曲子,只当他也是三妙先生的仰慕者,片刻就沉浸在此情此景中了。

      一曲已罢,计归川抽出少爷压着的辅牌,挥手将它召回鸢形玉佩,低头看着不知何时趴在石桌上睡着的白朝暮,眼底万千思绪翻涌。

      想要伸出手触碰他的发梢眉眼,却在咫尺间停住,眉头微皱带着克制,薄唇亲启轻声说出心底那个称呼。

      “阿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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