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春梦秋云

6、第五章

　　空寂城内一个房间里暖黄色的灯火依旧明亮，窗台上映着一个秀丽女子的侧影，显得孤单影只，惹人怜爱。
　　“她终于来了，而我也该走了。”明茉擦干泪水，缓缓起身，披上一件纯白大氅，拾起早已准备好的包袱，最后留恋地看了一眼和飞廉共同生活了三个月的地方，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仿佛要把这一切都深深铭刻在心中。然后，不再迟疑，转身离去。

　　眼下是绝对出不了城的，只能等明天族人们离开后再作出城打算。现在自己只能去往与出城相反的方向--空寂之山。飞廉他们绝对想不到自己会跑上空寂之山，只要躲过一天等所有族人离开空寂城就好。

　　前朝空桑人相信、人死后是有魂魄的，北方尽头的九嶷山便是阴界的入口，人死去后便从那里去往彼岸转生。而那些无法归于彼岸转生的魂魄，便会聚集到西方尽头这座冷峭巍峨的高峰上，一起寂灭。百年前沧流帝国统治了云荒大地，为了镇压那些死后尚自不肯安分的空桑人，便在空寂之山上设立了祭坛，结下了强大的封印。百年来，无人敢上空寂之山一步、甚至飞鸟都不曾渡过山头。

　　空寂城背靠空寂之山而筑，俯瞰茫茫大漠，陡峭险峻的山峦是它的天然屏障。自从被送到西荒后，明茉就一直被当作疯子幽禁在专门腾出来给帝都来客居住的半山别院，因此对上山的路并不熟悉，又不敢亮火把，只能借助皎洁的月光，硬着头皮一步一步走下去...

　　经历帝都那场血腥的内乱后，她自已觉得胆量已经大了很多，但是山中那万千鬼魂带着满腔仇恨的凄厉的呼喊声仍是扰得她心惊胆颤，她小心翼翼地不去碰那些怨魂化成的红树，也不敢走太远，只围着半山腰打转，身上寒意越来越重,盼望太阳快些升起，击退这恐怖的黑幕，找到一个合适的藏身之处将就一天。

　　就这样转了近一个时辰，突然漫山的哀嚎声中出现了时断时续的令人神清气爽的清吟，像是为她指引方向。明茉不再迟疑，寻声而去，声音越来越清晰。不久后她看到了几株极毒的红树中藏着一间不起眼的小屋，它在黑幕中闪着柔和的淡金色光芒。这是什么地方？明茉心中疑惑着。此时，已近破晓时分，小屋外她看见了一眼小小的幽潭，散发着氤氲的暖气。她忍不住走到潭边，低头看向那面天然的水镜...突然泉边的女子发出了又惊又喜的叫声：“飞廉？”她蓦地一回头，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她再次转眼望向幽潭，没有看错，水面清晰的印出了她的丈夫--飞廉少将的面容，她震惊不已，空气中霎时弥漫着一阵诡异的气氛。她起身想要离开，但那股清吟声愈来愈快，愈来愈强，让她觉得有头晕和窒息感，她勉强走出了几步，终于不支倒地，冰冷刺骨的潭水透过衣衫包围了她，渐渐地失去了知觉，...

　　飞廉少将从赤水河边赶回空寂大营已是四更时分了，他的房间没有亮灯，和平常的每一个晚归的夜晚一样，他轻轻推开门，悄悄走向床边，看一眼熟睡中的妻子，为她掖好被角--她睡觉向来不安份，然后自己在地上铺好被褥，在疲惫中结束一天的忙碌。但是，今晚，床上却没有妻子的身影。刚才狼朗不是送她回来了吗？这么晚她又去了哪里？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妙，飞廉点亮桌上的火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封信。他连忙打开信，信笺上是妻子娟秀字迹，伴随着淡雅的茉莉花香，沁人心脾。

　　“
　　飞廉：
　　我走了，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知道你会回来，因为你是一个负责任的好丈夫。虽然我爱你，很想永远做你的妻子，但是我知道，你并不爱我。我曾经抱着一丝希望，以为只要自己努力地伸出手，总有一天能触摸到你的心，可是，你的心我进不去，你还是忘不了她。我不能给你想要的幸福，更不能强求一份不属于自己的幸福。因为爱你，不想用责任绑住你，让你错失良缘，所以，我决定离开你。请不要找我，也不用为我担心，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脆弱的明茉了，我能照顾好自己。在没有你的日子里，你我之间的点点滴滴将成为我最珍贵的回忆，我会每天在心里默默请求神灵，保佑你一生平安如意。
　　最后祝你和她幸福！勿念！

　　明茉 ”
　　飞廉全身一震，怔怔地看着手中那洒满泪渍的信，心里空荡的。原以为经过那场变故，一年的时间已经让她改变，没想到这个傻丫头还是那样任性和倔强，为了爱情，还是有着不顾一切的冲动。她就那么没有自信吗？以致于要下决心逃离？他的心一痛。想到了一年前在帝都她不顾自己的劝阻执意去找云焕时的情形，同样是离开自己，上一次是她伤了自己的心，这一次则是自己辜负了她。难道与她之间缘分要因为自己的懦弱和逃避而错过？可是---茉儿，我舍不得你，我现在已经清清楚楚地知道我需要你，我绝不可以失去你！我一定要把你找回来，把你永远留在身边。

　　空寂大营主帐内。

　　“什么，夫人不见了？”狼朗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飞廉，这怎么可能？你开玩笑吧？我现在很烦，没空管你家后院之事！”被飞廉从被窝拉起的青辂，心情似乎不佳，一脸不满。
　　“她是真的留书出走了，至于原因我以后再给你们解释。”飞廉眉头紧锁，一脸严肃。
　　“这么巧？会不会和昨晚大营闯进的奸细有关？”狼朗猜测着，突然间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问道，“哦，方才听守城官兵报告说少将你曾带着一名鲛人女子出城，可有此事？”

　　“我明白了，”不待飞廉回答，青辂冷笑起来，神情充满不屑，语气也异乎寻常地激动，“是你以前那个鲛奴找你来了？她还敢回来？当初你执意从叶城星海云庭为那个歌妓赎身，还对她动真情---你可知这群肮脏低贱的鲛奴，就是一群反咬主人的狗，根本不配你对他们好。---她这个时候来找你，是来探听情报还是想和你再续前缘？沧流国都被鲛奴灭了，你居然还和她牵扯不清，难道你忘了高瞬昭的前车之鉴？真让人失望！”

　　狼朗，这位二十五岁的镇野军团年轻副将长期镇守西荒，不甚了解帝都叶城旧事，但是直觉和良心告诉他青辂的态度有些过份，立即挺身为他敬重的飞廉辩护：“少将已经做得够好的了，他不是那种人！我知道青辂副将你此刻很伤心难过，可是也不能一味责怪和冤枉少将！”青珞一时语塞，但眼中的怒意仍是未消。狼朗又转脸向飞廉解释道：“青辂副将的亲人在此次帝都一战中无一生还，所以言语激动，请少将莫怪。”

　　面对以前秉性温和幽默的好友如此的疾言厉色，飞廉沉默着，牙齿紧咬下唇，无心辩解什么，只顿了顿，然后抬起头，语气沉重，“青辂，对于你遭逢的不幸，我很难过。过去的事孰是孰非，已不重要，我也没资格为自己辩解。目前我们最要紧的是团结起来，尽力保护好所有冰族人，将他们安全转移到西海，重建家园。”

　　闻及此言，青辂的心像是有所触动，满含怒意的目光也从飞廉脸上移开并渐渐平和下来，抿唇不语。狼朗又问道：“那夫人的事怎么办？” 飞廉看了一眼他曾经的好友，神色黯淡，“我原本是想找你们帮忙的，可是现在...”
　　青辂深深吸了一口气，抬眼望向飞廉，神色复杂，缓缓地说：“你这个家伙，想要我们怎么帮你？”
　　飞廉一愣，目光中重现一抹亮色，脸上也露出一丝感激的笑容，“谢谢！寻找明茉的事情重要，族人西迁的事也刻不容缓。现在城门已关闭，她一定还留在城里。我先在城里搜寻。至于你们，”年轻少将神色凝重地吩咐二人，“天亮后，按照我们原先制定的计划带领族人离开。为提防明茉趁机混在人群里出城，所以你们要派人在城门口一个一个搜查，找出明茉。”
　　“遵命。但是如果还是找不到她呢？”狼朗一边在心里记下他的话，一边不安的问：“该怎么办？”
　　“那么，由你们两个负责带领族人按原定路线送他们到西海。”飞廉继续下令。
　　“什么？”狼朗和青珞大骇，不敢置信地瞪着飞廉，“那你呢？”
　　“无论如何，我一定要亲自找回明茉。”飞廉语气坚定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