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春梦秋云

14、第十三章

　　忽然，明茉觉得项上一松，好象有什么东西从胸前滑落，伴随着一阵叮叮当当清脆悦耳的撞击声。夫妻二人低头一看，一颗颗光亮圆润的珍珠已然散落一地，兀自滚动着，晶莹一片。她的心一惊：那是母亲在“那次”盛大的婚礼前送给她的礼物，现在却无端断开，一股不详的预感充斥了她的心头，怔怔地看着那满地的珠子不发一言。
　　飞廉心知这串项链对妻子意义重大，忙从怀中取出一方丝帕，蹲下身来，默默地拾起一粒粒珍珠，放入其中。这时明茉方有些回过神来，也过来帮忙。不一会儿，散落满地的56粒名贵珍珠都被重新拾起，仅剩下溜入墙角缝隙的一颗。明茉纤长的手指探入缝隙取出这最后一粒珍珠，放丝帕中，不料却见洁白的丝帕中竟有了几滴血迹。她抬手一看，只见白晳粉嫩的右手食指上添了一道伤痕，殷红的血正从伤口往外冒。
　　飞廉见状一惊，剑眉微蹙，关切地问道：“疼吗？”却见她定定地看着手发呆，连忙抓起她的手指，就要往口中送。
　　“不要，飞廉！”明茉再次回过神来挣扎着缩回了手，她盯着从手指尖不断冒出的血滴，明眸中闪动着异彩。

　　没等飞廉反应过来，她已如一阵风般夺门而出。飞廉追出去时，只见花香四溢的庭院之中，皓月之下，她缓缓抬起左手，手指往右手掌心一点，口中念动起咒语...月光之下如玉般透明的右手食指原本细小的伤口突然变大，血量也明显增加，指尖那鲜红的血滴逐渐膨胀成红色透明球体，血球在不停地转动着，膨胀着，表面也渐渐显现出山川河流平原房屋的模糊影子...
　　“茉儿，你竟然使用燃血咒催动感应术？”飞廉霎时明白了妻子的意图，不由得大惊失色，“你想突破一百里的作用距离限制？这样做太危险了！快停下来！”他心知燃血咒反噬力极强，妄用者轻则内伤三个月，重则大半年，而且还不一定管用。可是，明茉似乎对他的警告置若罔闻，情急之下，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想要阻止她继续施法，同时一道柔和的银光出人意料地在两人手中交流传递...
　　原本明茉使用燃血咒时正觉得气血翻腾，头晕目眩，但是现在那种不适感渐渐消失了，右手指尖的伤口也奇迹般地愈合了，由感应术幻化出的血球颜色也逐渐变淡，变得柔和明亮，成为一个巨大的银色水晶球。最后水晶球蓦地腾空而起，悬于半空之中，与星空中的那一轮皓月争辉。明茉垂下了手，惊奇地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心中疑惑不已。不多时，那个巨大的水晶球停止了旋转，球体画面最终定格在一间朴素的小屋内。榻上躺着一个生命垂危的老妇人，病榻旁是两个蓝发碧眼的鲛人男女，男子不过二十上下，却拥有让所有云荒少女魂牵梦绕的俊美容颜，女子年约三十许，温婉动人，观之可亲。
　　“娘！”明茉激动得叫了出来，泪水也夺眶而出，日思夜念的亲人终于再次出现在她眼前，她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触碰母亲，然而却只能眼睁睁着着她的生命一点点流逝，无能无力。
　　飞廉也是诧异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但很快就明白了过来，是自己的神之右手力量无意中帮助她突破了感应术的距离限制，让她看到了格林沁荒原上的罗袖夫人。只是，他没想到碧居然也出现在她的身边，那个与自己曾有过一面之缘的男子应该就是她口中的凌吧。
　　看着陪侍在母亲病榻前的这对鲛人男女，明茉思绪纷绕，百感交集。自己少女时期对鲛人的蔑视绝大部份的原因来自此二人：一个曾是母亲的男宠，一个曾是飞廉的爱姬；一个让她蒙非议之羞，一个使她受退婚之辱。可是，曾几何时，鲛人复国军的英勇无畏让她震撼，现如今，凌对母亲的不离不弃也让她感受到了鲛人的有情有义。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她对鲛人这个民族有了全新的认识。海国鲛人，貌美善歌，织水为绡，坠泪成珠…传说鲛人身上有种特殊的魔力，可以蛊惑人心。或许这种魔力就是他们的善良，英勇，坚定和深情啊！
　　在明茉的忽远忽近的思绪和泪眼朦胧的注视中，水晶球中千里之外的罗袖夫人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从病榻上勉强支起身体，散乱的眸子刹那间重现光彩，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用极其虚弱地声音轻唤着“茉儿，我的茉儿来看我了...”然而，只是一瞬间，她的身体又直直地向后倒了下去，手也无力地从病榻一侧垂落，再也没有动弹。
　　明茉再次凄惨地叫了一声“娘”后终于支持不住，昏倒在了飞廉的怀里。昔日沧流帝国最显赫，最特立独行的贵妇，曾经巫姑一族最有希望的族长继承人---罗袖夫人溘然长逝，结束了传奇色彩的一生。
　　飞廉黯然看了一眼那宛如梦境的水晶球，心里默默和罗袖夫人他们作了最后的告别。画面上凌定定地望着病榻上身体渐冷的爱人，神色哀伤仿佛痛彻心扉，碧在一边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似是在给他以力量和支撑。不久后，银色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最终消失不见，将夜空交还给了那一轮满月。

　　七日后，格林沁荒原罗袖夫人墓前，一对鲛人男女垂首而立。
　　“我们鲛人和普通人结为夫妻，最终注定会有一人要承受孤独的命运。无法共白首的绝望和悲哀是别人无法体会的。--其实当初你和飞廉的分开未尝不是一种幸运。”凌定定地看着碧，后者从他的脸上读出了深深的哀伤和无奈。 是的，半生过后，一个容颜已老，一个青春依旧，一个生命已逝，一个百年孤独，这样的爱情从头开始就注定就会以悲剧收场啊。回想起自在帝都的五年，虽然一边享受着“他”的爱，一边利用着“他”的爱，一边随时准备离开，可那是自己一生中最安宁最难忘的时光。或许当初和“他”的决裂真的是一种幸运，不用承受未来更多难以预见的伤痛和折磨，因为爱情的本意就是应该让人快乐而非痛苦，不是吗？
　　“凌，跟我回碧落海吧！这是夫人临终前的遗愿！她知道你一直想回去。”碧淡淡相邀。
　　凌沉默了，眼神复杂难辩。
　　“难道你打算到死都不回去？我们鲛人即便是死，也是要死在海里的，人不能回去，心也要回去，回归于大海，化为星际、碧海和浮云，和天地合为一体，在碧海蓝天之间自由自在的存在。难道你要一世无可归依？还是听我的话，回去吧，固执对你没有好处。”碧的声音柔和温婉，让人无法拒绝。
　　“可是，我曾经背叛过，就算是你们不怪我，我也没有面目再回去了。”凌终于低下了头，道出了心中的顾忌。
　　“你的背叛并不彻底。你只是脱离了复国军组织，并未做过任何损害国家利益的事。无论是先代海皇还是现任海皇都看到我们鲛人的命本来就够悲惨了，因为复国又错过了太多的美好。这才颁下了赦免令，替所有族人们除去了繁重的精神枷锁。因此你不必太自责。”碧的目光柔和，一席话说得极是温柔妥贴。
　　“好！”沉默良久，像是艰难地下定了决心，凌终于抬起了头，“我跟你回去，但是我有一个要求...”他停了下来，观察着这个让他为之变身的女子的神色，他发现自己竟然从来不曾真正将她忘怀，昔日的爱恋竟再次浮现。
　　“什么要求？只要是我能办到的，我一定答应你！”碧微笑着，心里却有一丝不安，不知他又会出什么刁钻的难题。可是，自己为何总是要牵就他呢？她暗自苦笑。
　　“我要你从此关闭水镜，永不开启！”凌嘴角轻轻扬起，似笑非笑，那双鲛人特有的绿色眼眸略带深意地凝视着眼前的女子。
　　看着眼前曾经和自己有着共同的信念，一起在没有硝烟的战场中战斗，最终却因为种种原因没能一起坚守下去的伴侣，面对着他出乎意料的要求，碧默默思量着：关闭水镜意味着将从心底永远放下多年来纠缠于心的那些人那些事，自己能做到重新面对今后的人生吗？
　　“好，我答应你！”短暂的思索后，碧终于作出了这一重要决定。
　　是啊，生逢乱世，命如朝露，当珍惜眼前人，莫让良辰美景辜负。希望从此以后，蓝天碧海之间，少了两只茕茕孑立的身影，多了一对重修旧好互怜互爱的良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