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春梦秋云

13、第十二章

　　“父亲，为什么？你明明拥有操纵迦楼罗的力量，却不肯带领我们重新夺回失去的一切？现在是时候了，你在畏惧什么？”少年眼中的火焰在熊熊燃烧，“你知道吗？你曾经是挽救我们冰族的英雄，人人都尊敬你。可是现在，他们背地里，”他抿了抿唇，握紧了小拳头，“背地里都说你是懦夫，是胆小鬼！”
　　“住口！”明茉大惊失色，大声斥责思源，“你在胡说些什么？你又明白些什么？快向你父亲道歉！”一旁的善雅眨着忽闪忽闪的大眼，不解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让他说下去！”飞廉厉声道，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仿佛早已预料这一切。
　　“我说的是实话，”倔强的少年昂着头，毫不退让，“我们冰族的军人天生就要为荣誉和梦想而战，不是吗？如果破军少帅醒过来就好了，他一定会愿意带领我们重返云荒，将黑暗和罪恶踩踏在脚下，为我们冰族人报仇雪恨！”

　　“你们的道路将被荣誉和梦想照亮，将一切黑暗和罪恶都踩踏在脚下！” 多么让人热血沸腾的话语！讲武堂的教官还是这样训导着新一代吧？思源这个孩子，从小就被父母严格要求，小小年纪就表露出与文弱外表不一样的勇猛刚毅和隐忍倔强，他的血液里似乎天生就具备铁的元素，无怪乎他极度欣赏讲武堂的铁血纪律。从他的身上，飞廉似乎看到了当年严厉果敢的铁血少帅云焕的影子，他崇拜他，不是吗？飞廉不由得望向东岸狷之原尽头的那座金色山峦：他的一生真的将永远与云焕这个名字相联吗？

　　“可是，如果你们的荣誉和梦想是通过残忍的杀戮来夺得的话，这算不算是一种罪恶和龌龊呢？”短暂的沉默与思索后，飞廉沉声反问眼前的少年。
　　到底只是不满13岁的孩子，一下子就被父亲的话问住了，他怔在那里，反复思考着，却怎么也回答不上来。
　　“其实人的生命和尊严比荣誉和梦想更应该值得敬畏和尊重！每个人都有自己生存的意义——就像每个种族都有生存下去的权力。你以后就会明白。”飞廉神色凝重地继续训导默不作声的少年。
　　明茉轻叹一声，拍拍思源的肩，“崇文馆的可以教你讲武堂不能教你的知识，而且会让你获益终生。所以你必须去，以后不许再逃学了！”她理解飞廉开办崇文馆的苦心。一百年前星智者大人教会了族人自然科技和军事技术，让族人脱离了神灵信仰，从而失去了神灵庇护；但也没有教族人尊重人的生命和尊严，讲武堂教导出的杀人机器却给族人带来了的仇恨和灾难。飞廉想改变这一切，让冰族回复成为以前善良纯朴的民族。可是，仅凭他一人之力，能够回天吗？

　　是夜，帝国元帅府邸，清风习习，月上中天。
　　雪银色的月光下，一条纤细的身影娉娉婷婷地走在廊上，手中托着木盘，盘中的白玉碗里的汤水正冒着热气。突然，她停下了脚步，敛了敛淡雅的白裙，抬起秀丽的脸庞，带着一丝淡淡的哀愁，和一丝浅浅的欣喜，仰望星空，“今天是满月呢！月色真好啊！”她已不记得有多少年没有见到这样明亮圆满的月亮了，在她的印象里西海的夜空总是浮云遮月的景象。假如这样的月色出现在昨夜，她一定会欢喜雀跃地拉着他和孩子们一道赏月，但是今晚的她兴致全无，白天发生的事让她忧心忡忡。
　　穿过一道不长的回廊后，她来到一间房前，正待推门而入，却见门自己开了，一个身着戎装的强健军人走了出来，一见她，便向她行礼，“明茉夫人！”
　　她退后一步，点头还礼，声音温柔关切：“狼朗将军，明璃的身体好些了吗？”
　　“托夫人的福，内子的病好多了。多谢夫人关心，您上次派人送来的药确实见效呢！” 时任镇野军团主将的狼朗古铜色的脸孔露出一丝谦和的笑意。
　　“将军你太见外了，明璃她到底是我的妹妹，我关心她也是应该的。回头我再让人多配几副药送到府上。将军也要多多陪伴在她身边，早些回去，免她心生惦念！”
　　“是，夫人的话，属下谨记在心。告辞！”中年男子抱拳行礼后离开。
　　门被轻轻推开了，室内陈设朴素洁净，只有一桌一椅一灯一塌一几。她的丈夫正坐在桌旁，出神地看着一张图纸。
　　风中飘来的熟悉的清香让飞廉抬起了头，明丽的女子站在灯下对着他微笑，手里端着熬好的汤。
　　“源儿雅儿睡下了？”飞廉问道？
　　“是的。你还在忙什么？我看到狼朗来过了，还是为那些鲛人的事吗？昨天元老院议事时你不是已经下令释放他们了吗？难道靖海军团胆敢抗令？”她眼里闪过一丝担忧的光。
　　“不是。他们已经释放了那些鲛人！” 飞廉笑了笑，接过她手里的汤碗，一饮而尽。
　　“这已经是第二起了。只是他们抓人你放人，总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如果海国那边不堪受辱而向我们宣战，该怎么办？”明茉依旧愁眉不展。经过十几年的休养生息，征天、靖海、镇野军团实力大增，几乎达到了鼎盛时期的水平。同时风隼和比翼鸟数量的激增也使得对鲛人傀儡的需求量加大，因此屡有靖海军团私捕鲛人的事件发生。虽然结果是飞廉下令释放了所有鲛人，但是由于有元老院强硬派的撑腰，始终未能给靖海军团主将以任何实质性的处罚。
　　“你放心，这样的事以后不会再发生了。”飞廉微笑着安慰妻子，指着桌上的图纸，“秘语器已经研发成功了。它将取代鲛人的潜语成为战机的联络工具，我们只要再培养自己的战士驾驭战机，就将彻底改变以前过度依赖鲛人的状况，同海国也将能实现暂时的互不进犯。---这还多亏了巫即和巫谢，他们可真是天才啊！”

　　“那就好。”明茉也舒了一口气，忽然她又幽幽地说“只是这样的天赋异禀对于我们冰族是福是祸还不得而知呢。”
　　飞廉听了她的话一怔，注视着她的眼睛。明茉接着说下去：“这下他们出兵云荒的筹码又多了一条！”
　　“你放心，只要有我在的一天，我是绝对不会允许族人重浴战火的！”飞廉目光如矩。
　　“唉，只怕到时由不得你啊！”明茉幽叹一声，亮如星辰的双眸黯淡了一瞬。
　　“茉儿，我有信心他们还不敢违抗我的命令。对了，今日从海边回来，我就觉得你有心事，”飞廉察觉出了什么，他站起身来，拉着妻子的手，扶她一起坐在榻上，“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你还在担心什么？是因为白天源儿的话吗？”
　　“飞廉，我们走吧，我们离开这里吧！”面对丈夫信任和关切的目光，明茉抬起头，轻声吐出心中的想法。
　　“茉儿，你是指...？”飞廉有些不解地看着神情凝重妻子，很快明白了过来，“归隐？”
　　“是的。。你为族人付出了那么多，无非是想让他们过上平静安稳的生活。可是元老院那群人理解你吗？体谅你吗？”明茉秋水般的明眸直视着自己的丈夫，眼神里满是无奈和心痛。“就拿最近议事时发生的情况来看，你我长期试图维持的平衡局面在不久的将来一定会打破。最令我痛心的是，朝堂上明争暗斗不算，他们还要借一个孩子的口来逼你就犯。这十六年来，你所做的一切已经对得起先巫朗大人所托了。你太累了，应该放下这一切，好好休息了！”
　　“唉，我何尝不想放开这一切，”飞廉轻轻握住妻子的手，喟然长叹，“可是我放不下我的责任。我留下来不是为了元老院那帮门阀贵族，我担心我放手，族人们好不容易过上的安稳生活会被残酷战争所取代。”
　　“可是，当责任已变成一种负担，甚至是一种羁绊时，就应该放手。只有先让他们的心绝望，才能平息他们胸怀着的杀戮的欲望。”明茉柔声相劝，言谈之间颇具深意，飞廉又是一怔。
　　面对丈夫不解的目光，她浅浅一笑：“飞廉，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近来朝堂上屡有请战的呼声？他们又想凭借什么东山再起重返云荒？难道是靠比翼鸟、风隼、螺舟，和红衣大炮吗？当然不是！他们真正想要依靠的是迦楼罗金翅鸟！因为有你，他们对你抱有希望，所以会逼你，一旦你离开，他们自然会安份下来，不再考虑出兵的事了。因为无论他们多想报仇雪恨，却还没有狂妄到不自量力。——毕竟智者大人的《营造法式》中的智慧早已经不再为我们冰族独享，军事上也已经没什么优势可言了。如今的空桑光华皇帝真岚和海皇炎汐都不是穷兵牍武之人，只要咱们冰族不去主动挑衅，西海就不会有战事。”

　　飞廉闻言一惊，心中豁然开朗，---明茉分析得非常正确。他回想起帝都门阀的传言：巫即家的二小姐，是极富盛名的女子，聪明美貌，敢作敢为，深思有谋，谁娶了都不啻于多了一个大臂助。是的，她确实深思有谋，聪慧过人，也帮了自己很多很多。
　　“你说得不错，看来是到了离开的时候了！”飞廉剑眉微蹙，点了点头，目光沉着，像是下定了决心。“可是，我们又能到哪里去呢？云荒大陆是断不能回去的。”
　　“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我就不信茫茫西海，没有我们一家四口容身之所。只要我们能在一起好好过日子，吃再多的苦我也不怕！”明茉的神情温柔而坚定，“---只希望多年以后，族人们能理解你的这番苦心。”她轻轻握了握他的手，他缓缓点了点头，将她拥入自己温暖的怀抱。是的，有时候离开和放手不是不爱，而是换另一种方式去爱。这一刻四周一片宁静，如雾如纱般的月光洒满室内每个角落，那样的柔和，连不时侵犯烛火的风也变得温柔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