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花》宫野志保

27、儿子，也成了白月光的战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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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住手！”千钧一发之际有声音远远传来，声音威严极具震慑力。众人齐齐一怔，不约而同地放松了手上紧绷的力道，连太后也惊诧地转过了头。
　　“陛下。”她唤出来人的身份。
　　那人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竟是一名年轻男子，五官俊秀气质高雅，他从容不迫地走进箭阵之中，拦在了母后和莫主人中间。他这立场不明的站定，让剑拔弩张的势力陡然慌乱，不知道是该继续坚持清君侧的行为还是放下兵器先行国礼。里面的人残害先王的妖女，这边放下兵器没人知道接下来会怎样，但如果这样僵持着，有君王在中间挡着，他们这可是向君王拔剑的征兆啊。
　　御林军统领白了脸，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做。
　　“陛下，你来这里做什么？”太后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一把拉过儿子的袖子往自己这边拽了一下，躲过了攻击的锋芒。
　　年轻的君王却抽出了自己的袖子，重新站回到两方势力中间，郑重道：“母后，别动她，放她走。”
　　“你说什么？”太后如遭五雷轰顶，以为自己听错了。
　　君王看了一眼枫树前从容站定的白衣女子，又回过头看着母后，似有难言之隐，只道：“母后，咱们没有必须杀她的理由。她可是帮助王祖父登基的功臣。”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太后怒叱，“她和琉璃国的恩怨你不是不知道，迷惑了两代君王残害了三代人，琉璃国都差点因她而毁灭。这样的妖女你竟然还说没有杀她的理由。要怎么才够！要等到琉璃国彻底灭亡了才去痛恨报仇吗？”
　　这些年的积怨太深，已经到了无法化解的地步，听到有人竟然妄想撼动她的复仇的计划，太后的盛怒瞬间爆发，也不管承受这一切的是自己最深爱的儿子。
　　君王的抗压力出奇的好，默默承受这一切，没有对灭顶的愤怒回应，只是淡然而坚定地继续自己的立场：“母后，琉璃国还在。放她走。”
　　“你这个疯子！”太后怒极失去了理智，想都不想抬手便是一巴掌，狠狠打在君王脸上。愤怒之下没有君臣母子，那一巴掌的力道过了头，一个清晰的巴掌印印在君王的脸上，热辣辣的感觉也很快随着肿胀浮起。
　　莫主人在对面看着为她而起的冲突，轻轻蹙了一下眉，叹息。
　　真像啊，这一家人。各有各的人生轨迹，三颗不同的心，然而某些方面，那么像，几乎就是一脉相承。妻子的残暴与丈夫不分伯仲，儿子坚持己见时表现出来的那种山崩地裂也不会为之震动的漠然，与父亲简直就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分毫不差。
　　人在一起久了，真的会在不知不觉间被浸染吗？只是，他们相像的地方，恰恰是他们曾经最憎恶他那一部分。憎恶的太深了，反而将自己也变成那样的人。
　　莫主人在一旁默默看着，这哪里是母子之间的意见不合，分明是一个妻子在憎恨负心的丈夫——累积的黑暗碰到了与丈夫相似的一面，瞬间爆发，全部发泄在儿子身上。
　　生活中不止一次的迁怒，如魔鬼掌控了一个母亲的心，折磨着她，更折磨着她的儿子。她自己没有发觉。
　　一旁的御林军早就被母子之间的争执弄昏了头脑，如今这阵仗一处，吓得即刻放下手中的兵器，齐刷刷跪地。
　　“都给哀家起来！”太后如愤怒的狮子，看都不看怒火便迁移过去，怒喝，“谁让你们放下兵器的！”
　　御林军如牵线木偶，也弄不清楚状况，现在谁发号施令谁就是主子。太后一声令下他们立刻又站起来，七手八脚地拿起兵器，重新对准树底下的女子。
　　太后气愤难平，上前一步走近君王，看着君王年轻而沉稳的面孔，质问：“你是不是和你父王约定什么了？你放这个女人走，然后他传位给你？”
　　她能想到儿子敢于忤逆她的理由就只有这个了，那个疯子，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紧紧盯着君王的表情，想找出个蛛丝马迹来。君王被那样凌厉而疯狂的目光看的浑身不自在，退后一步，心怀坦荡地看着母后的眼睛，道：“父王的确提出过那样的交换，但儿子没有答应。那样对您不公平，对这个国家也不公平。”
　　听到君王说第一句时太后的脸色陡然变了，极端的恨瞬间涌上眼睛，几乎就要冲出出来了。君王顿了一下之后的但是出口，王后的疯狂也停止了一下，短暂地被压下去。
　　“你知道就好……你父王和和你王祖父的疯狂给这个国家造成了多大的伤害……给身边的人造成多大的伤害，根本就无法弥补。你也应该明白的。”太后语气平和地说，说着，甚至有些颓然。因为先王的背叛而给这个国家带来的巨变，逼得她不得不选立场站，终于将她生生折磨成这个样子。她真正怨恨的，无法释怀的其实是这个吧。
　　“抱歉了，母后。”出口的话那么艰难，注定要迎来一场狂风暴雨，君王自己都觉得残忍。“朕还是决定放她走。”
　　太后的巴掌下意识地高高举起，却没能再落下，君王抓住了她的手臂，她拼命挣脱也无济于事，抬起头愤恨从齿缝中蹦出：“如果我说不呢。”
　　她如此坚决，誓要鱼死网破。
　　“王太后，朕不是以儿子的身份请求您，而是以帝王的身份决定的——放她走。”
　　君王不为所动，寸步不让。太后这才注意到君王穿的是龙袍，是琉璃国至高无上的标志，就算是他的母亲也无法驾驭他的权利。
　　太后颓然后退两步，不愿相信似地看着儿子坚决的神情，呢喃：“为什么？你给母后一个理由！”
　　君王手中的那只手忽然就失去了反抗的力道，无力到几乎借着他的支撑才能勉强站稳，看着她满眼的不解与心痛，君王愧疚，慢慢放松了钳制的力道，终于全部松开，王太后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后退，被身后的老嬷嬷及时上前扶住才不至于跌倒。
　　“对不起。”他从心里向母后道歉。这句道歉却是无法更改决定后无力的愧疚，让听到的人更加崩溃。她看着儿子熟悉的面孔陌生的神情，脑子里如一团浆糊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君王回避着她的目光不去看她，却不经意间注意力被枫树下的一缕白色带走，目光动了一下，如黑夜中幽微的烛火，尽管微弱，但足以让人捕捉到什么。
　　太后混沌的思绪陡然闪过一道光亮，一个可怕的念头清晰的涌现，吓得她身体瘫软，连身后的老嬷嬷都扶不住她。她抬起头看着儿子年轻俊秀的容颜，难以置信地结巴着：“难道……难道你也……”
　　那句话她说不出来，简直是奇耻大辱，灌得她无法立足于世间。
　　君王以为她想说什么，看过来的时候却被母后惊骇的神情和灰白如死的脸色吓到，等他反应过来母后的想法后脸色陡然变了，沉下声来：“母后。”
　　这么多年他第一次用这样严厉的语气和她说话。
　　王太后便不再说话。君王下令御林军撤退，他们忐忑地等待着太后的动向，太后被君王的气势镇住，一时间也没有说什么，御林军乐得抽身，一声令下转瞬散去。太后眼看着多年的复仇功败垂成，仍旧不甘心。只是君王在侧，也不好说什么。愤愤地压了下来。
　　“母后……”御林军退去后君王礼貌地做了个请的姿势，示意着一切已成定局的母后也该打道回府了，王太后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愤然拂袖。君王轻轻松一口气，刚想随身相送，莫主人却从另一端走过来，柔声道：“你父王驾崩了。去送他最后一程吧。”
　　君王身子一僵、怔住，王太后也如遭晴天霹雳，立在那，满脸震惊。早就预料到的结局，结局的时间跟预料也没太大出入，如此，算是圆满了吧。然而，两人还是被惊到了。仿佛一直以来耗费心血期盼的结果因为分毫不差的走过来，反而更加让人失落。期盼的结果远远承担不起过程中的付出。
　　母子俩都无语，神色复杂。却僵硬着身体站在那，没有离去，也没有进到屋子里面去做人最寻常的举动。
　　莫主人轻轻拉了君王一把，示意他先迈出那步。然而手触到君王的手臂却是僵硬的，肌肉紧绷，仿佛手在垂下的袖子里握紧，用尽生命的力量。莫主人诧异，去拉袖子里的那只拳头，两只手触碰到的刹那拳头颓然松开，手竟然是冰凉的。莫主人轻轻拉他的手指，想给他一点安慰，君王却先一步抓住她的手，握在掌中。
　　他的手比刚触碰到的时候想象的还要冰凉，莫主人的手在他掌中，感受到来自于外界的凉意和力气。那个人心里复杂的痛苦和挣扎，脸上没什么表情，却都在外人看不到的地方表现出来了。
　　他的心拧巴着，如果此刻可以软弱都要哭出来了，然而那么压抑着，因为他身边的人，也因为这个世界给他的认知。但不管怎样，那是他的父亲。血液里流动的情感不是任何罪恶可以抵消的。
　　“都已经到现在了，还有什么是不能原谅的。去吧。”莫主人说出他的心里话，另一只手抬起，拍拍君王的手，按住。那种无形的关心从肌肤上的接触传达，君王看了一眼莫主人的眼睛，从里面看到了理解、鼓励。他点点头，放开莫主人的手走向了屋子。大步流星，仿佛去赴一场生命最后的宴会。
　　莫主人在身后看着他走进屋子，关上门，这才舒一口气。回过身，太后快要疯掉的表情迎接着她。莫主人收起之前温柔善解的表情，平静。
　　她的平静是很久之前就熟悉的，太后仿佛看到了命运的重叠，如坠冰窟 ，满脸泪痕，声音颤抖地追问：
　　“你对那么小的孩子究竟做了什么……你这个妖女。”
　　莫主人的不辩解让她不愿意相信的猜测落实，她崩溃，扬起袖子里藏着的匕首刺过去，莫主人抬手一档，轻而易举化解了危机。太后想挣脱出来再刺，手却被抓住动弹不得。
　　“没有你害怕的事情。”在太后还用尽方法也要杀了她的时候，莫主人终于开口解释，声音还是无法被撼动的冷静，“阿真很好，人很善良、温柔……在政治上也有自己的见解，懂得平衡。不是个会被驾驭的个性，也不极端。他会成为一代明君。”
　　太后已经放弃了攻击莫主人，却还在挣扎，想从禁锢中挣脱出来。莫主人顺势松了手，太后得到自由，退后到一处。她瞪着莫主人，恨意并没有因为她的解释而缓解。
　　莫主人并不在意，放下手继续道：“也会成为琉璃国历史上有名的孝子，深爱着自己的母亲，还有那个糊涂的父亲——他有一双正直客观的眼睛，会在这混沌的世界中找到正确的方向……这不是一个母亲最大的欣慰吗？”
　　“……”如果此刻还能有什么撼动王太后被黑暗吞噬的心，也就只剩下当今帝王——她的儿子了。如一丝光亮，让她的沉沦不至于那么绝对，还有重见光明的希望。然而莫主人低估了王太后对这件事情的认知，她的话解除了一个看似明朗的危机，却让另一种猜测被证实，王太后更加绝望，颓然跌倒在地。
　　“你怎么能……连他人生也不放过……”
　　莫主人忽然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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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这个帝王，是莫主人雕琢的成果。这才是王太后真正介怀也接受不了的。
　　十五年啊。王太后对付先王的时候，君王悄无声息地长大，而成长过程中对世界的认知和思维的定型，竟然全是莫主人在一旁主导。纯洁如白纸的孩子任人图画，她让他看到什么，这个世界就是什么样子。站在她身边会看到什么？王太后想想就不寒而栗。
　　怪不得君王每次和她见面都毕恭毕敬，谨慎有余却亲切不足。那时候她满心里还是报复，只看到了君王的成器，并为此万分得意。却不想，人性是一把双刃剑，可以用来打倒他的父亲为母亲报仇，也可以同时伤到握剑刺出去的人。
　　君王二十岁，却只有记忆混沌的五年属于他，母亲这个词还不甚明了就被遗弃了。生命里真正的母亲，是另一个人。除了身体里流淌的一半的血液和早已被遗忘的记忆是她的，面前这个君王，面目全非，不是她认识的。
　　母与子，到底用什么来界定？
　　她崩溃，颓然倒地。莫主人在对面看着，没有伸手扶住她。于是坚硬的石头咯着她的身体，尖锐的疼痛。

　　“你到底想干什么？两代君王，一个国家五十年的历史被你玩弄于鼓掌之间还不够吗，竟然还想掌控下去。你到底想到什么地步？只要你活着就不肯放手吗？告诉我，琉璃国的未来你究竟掌控到什么时候，究竟还要怎样，你倒是说句话啊。”
　　她认输了，真的认输了。仅存的希望和不甘心在看到莫主人和阿真的眼神交流后就被彻底击灭了。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一叠声的质问在绝望之上喊出来，愤怒如飞舞在空中的无根之火，空的那么可怕。
　　她心灰意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