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之下番外番外》唛咚

23、第23章

　　1.
　　七姑娘在潇湘楼正厅设宴，堤岸船只停摆拒客。
　　远看着十里长龙排过去，尽是密密麻麻的人头，搡着摆船的小厮究其原由。小厮也不畏惧，船桨一横，面色一沉，只昏昏吐出了两个字“歇业”。
　　同是这摆船的小厮，见着红袖带着陆绎几人由远及近缓缓而至，像是被要捏了屁股般地一跃而起，连滚带爬上了岸，迎着几人上了画舫。留下几个粗壮的大汉阴挡着满堤乌乌泱泱的男人。

　　潇湘楼的吃食规制格外考究。
　　两人一八尺几案，案上规规整整的摆放四荤、四素、四糕点、四蔬果，共计十六碟。样样精致巧工，晶莹剔透。且这瓷器也颇有一番韵味儿。虽嘉靖年间民间显赫之族多用景德镇彩瓷作为常用瓷器，花纹抒情达意，轻快活泼。但潇湘楼明明是风月怡情之所，却悖其道而行，用了上好的成化年间的孔雀绿，取自官窑，简约朴素，却多了一种大气、雅致于其中。

　　引路的婢女福了福身子，道了句“几位稍候，我这就去请七姑娘过来”便小碎步离开。今夏见这婢女身体轻盈、脚下生风，显然跟红袖及其他婢女一样，身上是带着功夫的。

　　案上糕点格外讨喜，用糯磨了粉辅以茶叶、桂花、芝麻、紫薯等料，揉打上半个时辰，再放置蒸笼上蒸，制成的糕点晶莹剔透，绿的如玉，淡黄的如奶乳，黑的似墨，紫的如彩霞。尤其绿茶糕与这桂花糕，比京城暖香房的看起来更鲜嫩，且满屋飘着茶香桂花香。今夏晌午吃的饭菜好似在肚子里凭空消失了，此时竟嘴馋得厉害。
　　红袖看在眼里，睥睨一笑道：“几位今儿算是有口福了，这茶是我们七姑娘今年刚从杭州采来的雨前龙井，每一叶都是她自亲摘的。饶是总督来了，这茶我们七姑娘也不舍得拿出来，今日是特意磨了制成糕点给陆大人……”

　　“咳咳——”
　　从侧门处走出一人，轻咳了两声，红袖便噤了声。只见来的女子目光皎洁如月，面庞粉红若桃，步步莲花，百媚千娇。
　　红袖道了声“七姑娘”，赶忙迎了上去，扶住她的手臂将她引至主位上去。她脸稍稍一偏，一侧的婢女忙俯身将耳朵贴过来，七姑娘耳语几句，那婢女便翩翩退出去。

　　谢霄见这七姑娘举首启唇、眉目流转间仿若有莺歌燕舞，彩蝶散香，所怀心思溢于言表。今夏虽胸怀大度，却盯着眼前这个美人莫不心酸。七姑娘对陆大人的心思，如今便是司马昭之心了。眼下看着七姑娘好一身精心扮相，忽地后悔起来，自己晌午睡醒便随手抓了件衣衫套罢出门，竟连根钗也未插一枝。
　　失落之余，今夏轻轻侧头瞄了陆绎一眼，正迎上他炯炯含情的目光。这目光如月光如溪水，倾泄下来，缓缓奔来，清澈明快，毫无杂质。
　　今夏心中豁然开朗起来，有了这目光，便没有什么可令她害怕的。

　　2.
　　目光巡过众人，七姑娘终是见了陆公子饶不离口的夫人，目光久久停在今夏身上，怔忡半晌，才稍解释眉梢。
　　只见这位陆夫人不似平常女子娇柔婉约。虽素衣素面，不带一丝粉饰雕妆，却不失国色天香，灵动可人。这双眸盈盈若水，眉目如画，害羞起来粉嫩娇羞，却不造作。
　　好一个出世不俗的可人儿！

　　这一盯便是不少时候，连红袖看在眼里都觉失了分寸，向前两步垂头低语“姑娘，姑娘”，才使七姑娘回过神来，连声说：“恕小七怠慢了，几位都是我的恩人，小七心怀感激，手做的点心，还望诸位不嫌弃。”
　　语毕，犀利的眼睛最后终又回到今夏身上。仿佛要在她身上探个究竟——能让陆大人钟情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

　　今夏也不示弱，转过头问灵珠道：“灵珠，你帮我看看，是不是我还没吃这些绿的黑的黄的……嘴角便沾了污渍，被七姑娘瞧见了笑话。”
　　灵珠捂着嘴莞尔一笑，福身回道：“夫人想必误会七姑娘了，定是夫人今日英姿绰约、美不可言，才叫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灵珠转眼小心着扫了陆绎一眼，见陆绎笑意绵绵，更是斗着胆子说，“再说了夫人，您生得这天生丽质，总不能叫大人独自一人欣赏呀，任同男的女的，多看您两眼总是免不了的。”

　　今夏本也是随口戏谑一句，没想到灵珠竟牙尖嘴俐编排起来，顿觉难为情，偷偷伸出手在灵珠腿上扭了一把，引得灵珠“哎哟”一声大叫。
　　陆绎轻咳一声，两人便收回正形。
　　陆绎转头轻轻向七姑娘点头道：“内人唐突了，望七姑娘不要见怪。”

　　“哪里，陆夫人直爽可爱，身边的人也是古灵精怪，小七心中喜欢，还想着日后若是能多见面才好——”
　　七姑娘面色暗淡，不经意间目光从今夏身上再次掠过。她再次被今夏一汪水似的眼睛惊住了，内心感叹道，灵珠姑娘说得没错，今夏一眼美人，两眼丽质，第三眼便惊为天人。尤其这双目玲珑，清澈又深邃，干净得见底，却又装满故事，即使是女人，也不由得多看几眼。

　　积虑间，见那陆夫人盘碟中已多了一团莹莹胖胖的桂花糕，原是陆大人亲自执筷为她递过来。
　　“夫人，你到了潭州就馋这桂花香气，桂花酒也喝到了，我见这桂花糕倒是好面相，我们也别驳了七姑娘一番盛情。”
　　陆绎一番情意绻绻，把众人的目光全都引到今夏身上来，倒叫她好不差臊，红着脸垂头连连说：“大人，人家都看着呢。”
　　陆绎也不避讳，拣着案上几样精致的夹到今夏面前。

　　几人谈话间，竟忘了谢霄已做三人观众半晌。甜腻、醋意、睚眦……面前状况百出，却只自己是个透明的，谢霄心中有怨，便兀自在一侧饮起酒来。酒过几盏，两颊绯红，竟独自吟起诗来：“我本将心像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3.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几个小厮抬进一以金丝锦绸遮盖的大物。大物置于厅中，小厮俯身退下，红袖便欢喜着两步上前将锦绸掀开。
　　竟是琳琅！

　　今夏一惊。但仔细望去，便知此琳琅非彼琳琅，亦是由制作琳琅的边角所出之物。
　　果不其然，七姑娘幽幽开口道：“此物便是闻名天下的音律圣手穆老所制琳琅的边角所制箜篌。虽有憾不是正品，但也非难得。今日小七请了潇湘楼里琴音最好的芸儿姑娘抚琴，也算是为大家助兴了。”
　　今夏心中一喜，笑道：“看来上次我们来潇湘楼的时候，七姑娘就是弹的它。”
　　七姑娘并未作答，向着今夏睥睨一笑，倒有些挑衅的意味。

　　说话间，由厅外款款走入一女子，眼角带笑，眉目传情，翩若惊鸿，宛若游龙。众人便知这位就是七姑娘口中的“芸儿姑娘”了。
　　芸儿姑娘也不言语，向众人福了福身子，便立在一旁等着七姑娘发令。

　　灵珠心中明镜，眼见七姑娘虽善类，看自己家公子的眼神都溢着情谊，又对夫人颇为不尊，心中早已愤愤不平，一把没被今夏拉住便冲了出去。
　　灵珠围着“琳琅”转了半圈，便煞有其事地摇起头来，惹得红袖甚为火大，斥喝道：“你做什么？！”
　　灵珠答仰头道：“我当是什么好东西，原来竟是一个赝品！”

　　此话一出，七姑娘心头一紧，眉目中横生一道冷光。今夏见了，赶忙上前向七姑娘作揖赔罪道：“七姑娘恕罪，平时我待灵珠如亲妹妹，所以她娇纵了些，我回去定罚她。”言罢，便扯着灵珠向回走。
　　未及动身，七姑娘鼻中吟出一丝冷笑，追问灵珠：“小小婢女，竟也知琳琅？”
　　灵珠刚要回话，便被今夏一把拦住，抢先答道：“实不相瞒，琳琅真品如今为京城显贵千金徐子乔所有，而陆府与徐府颇有渊源，今夏……有幸弹过。”

　　七姑娘一听，便来了兴致，问道：“看来陆夫人也精通音律？”
　　今夏忙后退两步，摆手道：“不是……没有……”
　　不想灵珠竟替主子赌了一口气，言道：“夫人，你明明就是精通音律。你那首《桃夭》可是名动京城了。”
　　今夏再想推却，七姑娘已从主位上起身而下。想是急了些，众人竟没见她是如何走过去的，便已见她到了今夏面前。
　　其身手之轻盈之矫捷，着实令座上陆绎吃了一惊。

　　“既是如此，那便容小七先抛砖引玉如何？”七姑娘一摆手，芸儿姑娘福了身退出去。
　　转眼间，七姑娘已着人布置好，坐于椅上，摆好了身段，一副与今夏势必今夏一较高低的架势。
　　今夏见状，只好回了座位，且听七姑娘的曼妙琴音。

　　陆绎和谢霄见惯了男儿耍枪弄棒、切磋武艺，却鲜少见女儿家输攻墨守的机会，加之近日不顺心的事颇多，便由着她们去了，也算是赏心悦耳，调适心情之举。

　　七姑娘的琴音今夏是见识过的，婉转悠扬，余音绕梁。可谓喧啾百鸟群，忽见孤凤凰。但今夏却有《桃夭》在心，凭着穆老的曲调天作，也断不容易被比下去。

　　婢女们为众人斟满了酒，一旁的红袖在厅上添足了香。见七姑娘轻轻垂眸，稍敛眉宇，纤纤玉指轻轻撩拨——
　　众人皆惊叹，七姑娘弹的竟亦是《桃夭》。只是七姑娘稍加在曲谱上作了改动，曲转回旋，更加空灵含蓄，似疏潇潇曲槛中，似漏声长滴响壶铜，似夜莺幽幽低鸣，似清风徐来水波动。

　　一曲罢。
　　琴已消音，人心荡漾。
　　再看七姑娘，额头已密汗涔出，手心微烫，周身僵着也疏松开。她轻撩宽袖，由椅上轻轻起身，向陆绎福礼道：“小七献丑了。”进而目光直指今夏，双唇轻启，“陆夫人，请吧。”
　　今夏心中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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