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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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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若说坊间音律琴音,湖广之地唯潇湘楼。
潇湘楼中又数七姑娘最为通透。
人道七姑娘之琴曲终收拨当心画,拨弦一声如裂帛,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注1)。
今日众人算是见识了。
陆绎听了,却吟笑一声,道:“我看也勿须比试了。七姑娘弹的是《桃夭》,此曲天下闻名,未有甚者。我夫人也偏偏独爱此曲。既然曲目相同,琴音相致,何须较之?何趣之有?”
此刻七姑娘碎步盈盈已经缓步至主位落座。红袖紧跟着上前,取一粉红色绢帕替七姑娘擦了擦汗。
“陆大人这便说错了,便是两女子同好一物,物虽同华同宝,女子也有高低之分——”言罢,七姑娘挡开红袖的手,目光如游丝般向今夏瞥去,深情中难掩得意之色。
此时座下谢霄已酒器见空,醉意渐露。竟将烦扰之事抛诸脑后,起哄着叫今夏出来与七姑娘比斗一番。
陆绎不屑的向他望了一眼,面目无色,然于不经意之间,透出一道犀利之光。
轻轻的,他将手合到今夏手背,再紧紧一握,正欲替今夏脱辞,未料今夏倏地反手将他的手扣在手下,并轻轻拍了拍,随之递过一个柔和平淡的眼神。
众人狐疑间,今夏已拍案而起,只听她嘴中嘟囔一句“小爷今日便疯上一回”便窜出了席间。
传闻中,当年穆老年轻时游历至天山,终年雪山覆裹,银雪皑皑。
生于南方的穆老未知天寒地冻是何种滋味,只穿了单薄衣裳,带的干粮也冻得硬不能食。将要冻死之时,幸得一经年在山上采雪莲的姑娘救了。
姑娘将穆老带于茅舍,为其调理养生。不足半月便身体痊愈。
穆老在茅舍生活月余,顿感此生足矣,心中感怀,便为姑娘创作了琴曲《桃夭》。只因姑娘常年居于雪山,不识得世间桃花怒放千万朵时的美好景象。
因此《桃夭》一曲,和美甜腻,饱含深情。
又过了月余,穆老终不是世俗凡人。他性情豁达不羁,寄情于山水天地间。
与姑娘决别之后,穆老思念之至,数年后再回雪山寻姑娘,已是枉然。
穆老心生忧伤,便创作了与《桃夭》孑然相反的一曲,便是这首忧伤感怀的《灼华》,并始终将曲谱带在身上,不肯示众于人。
密印寺与今夏相遇,把酒言欢之际,穆老向今夏道出往事,竟解开了几十年的心结。于是豁然开朗,更加看淡世事。便将曲谱藏于寺庙侧门磐石内,只待今夏来取。
今夏坐定,腕白肤红,调琴抽线。
起手落手间,琴声飘逸而出,委婉连绵,悠扬清澈。
曲音未散调再起,清韵幽幽而出,直叫人屏住呼吸去听,怕是错过任何一瞬。
琴音三起,忽觉天山雪幕迎面而降,雪声滚滚,风呼啸啸。女儿翘盼,忧思望切。把酒对月,泪洒青山。
众人明明是听琴辩音,却如饮仙酿,自行醉了芳华。
怎一段如凄如诉的故事!
怎宵一场恩情绵浓,却道离别空空!
都在这琴声间,来了,又散了。
一曲终了,众人皆目瞪口呆,半晌不能言语。
只见身侧添酒的竟把酒洒到地上,剪烛火的竟碰倒了蜡烛忙去扑火,门外的小厮也忍不住红着眼向里张望,就连刚刚升起的圆月也快快穿过乌云,攀得更高,怕是氤氲了这微凉的夜。
今夏好生抚了抚琴,眸子中含着浅笑,小声呢喃了一句:“穆老头啊穆老头,多谢喽!”
仅弹了片刻,今夏竟觉肩膀酸痛,腿脚发肿,便轻摇着手臂不顾婢女们的侧目朝陆绎走过去。
这路程不远不近,今夏刚刚可以看见陆绎充满热切又痴迷的眼神扑落在自己身上。
“你怎的这么多惊喜?”陆绎扶住今夏落座。
今夏莞尔,道:“这不算什么……”
一侧的灵珠却陡然大叫起来:“夫人!这莫不是当日你在密印寺拾得的穆老隐世琴谱《灼华》?”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今夏点头,道:“正是。”
此时灵珠更加惊骇了:“夫人!可是我们刚从密印寺归来,您初得琴谱,并无练习过!”
众人当场动弹不得,如同石化一般。
今夏唯感觉由七姑娘那传来一道光,那光因眸子颤颤,微弱了许多。再仔细望去,七姑娘已被这琴声打得泪水涟涟,不能自已。
终是性情中人,原也是因这凄美的故事戳破了心。
2.
唐人穆贺(注2)有诗云:“花咽娇莺玉嗽泉,名高半在玉筵前。汉王欲助人间乐,从遣新声坠九天。”时穆贺任官奉九品礼郎,独爱箜篌音域之宽广、音乐之柔美、音意之豁达。在音律建树上虽不输伯牙子期,却安居于执掌祭祀的芝麻小官儿。与其妻李氏琴瑟和鸣,缱绻一生,为后人世代相传的佳话。
穆泊清穆老便是穆贺后人。终其一生,游历于天地间,不被世俗所累,不为名利所羁。
四年前。毗卢峰下,密印寺内。
说是收今夏作为入室弟子,不若说穆泊清是拢着今夏陪他说话逗趣。
山空幽谷,声空绝而幽然。穆泊清随身带一把破损的箜篌,其音质不佳,音律不准,便是四海周游时宵以解闷儿的玩意儿罢了。琴谱自是没有的,连这闻名于世的《桃夭》琴谱,亦早就在穆泊清醉酒之时被哪个掮客偷走换金换银换屋换地去了。
想必姑娘的《桃夭》琴谱便是由坊间重金得来,再加之以改编,竟比原本的曲目更是多了些灵动于其中。
今夏从穆老这习得弹奏《桃夭》时,琴破亦无曲谱。与今夏酒过三巡,棋下彻夜后,穆老便随便以这把坏琴弹了一遍《桃夭》,便算是教了今夏,成了她的再造恩师。于朦胧酒醉间,今夏便记下了琴音招式。
随后即使是一路护送着穆老回至其栖身的茅庐,也是吃肉言欢,喝酒下棋。
至于琴声几何,唯有今夏自个儿去摸索罢了。
陆绎虽面上风平如静,心中却早已波涛汹涌,频频看着眼前这位俏皮俊媳妇儿,心中美得溢于言表。
“你竟是这般音律奇才?”陆绎笑道。
今夏一张口,吞下一整个桂花糕,囫囵着嘴巴发着不清不楚的声:“大人过奖,我除了音律,还有许多优越之处,大人可愿慢慢欣赏?”
陆绎邪魅一笑,用手轻擦拭今夏的嘴角,故意插科:“我欣赏的,可不是这些——纵使你什么都不会,纵使你输了这场比试,我一样觉得这世间夫人最珍贵。”
陆绎这声音不大不小,掷地有声。今夏听了,自是心中有如涌进和股暖流,竟叫人窝心得直想哭。
这声音竟飘飘幽幽传至七姑娘耳中,只见七姑娘刚用红袖送来的绢帕拭去了泪水,接着金豆又在眼眶转着一泻而出。
少顷,七姑娘才止了泪,重新摆回潇湘楼东家的模样,只是此时眉目中已少了几分凌厉刻薄与针锋相对。
缓缓地,她终于冲着今夏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再无任何多余的话语,寥当此便是拱手认输了。只是碍于潇湘楼七姑娘的面子,此间立着的都是潇湘楼的婢女小厮,不愿启口承认罢了。
3.
此番作罢,红袖依着七姑娘的命令传来了芸儿姑娘以箜篌助兴。但经此《灼华》一出,便觉得这曾经潇湘楼的头牌姑娘的箜篌竟是索然无味了。
两曲弹罢,七姑娘便挥手命人将箜篌抬将出去。
几巡酒后,谢霄竟已透着半醉,倒也未完全失了规矩,并未胡诌八诌,仅是跟今夏忆着小时候的往事,不咸不淡地插科打诨。
眼见着案几上羹汤冷却,杯酒渐消,戌时已过半,陆绎眉心一敛,直直地盯向七姑娘,开口便问:“眼下,七姑娘可否说明你邀约在下的目的?”
但见七姑娘执箸的手微停了一下,很快便夹了一块茶叶糕举起来,停在空中,久久不能放下。眉目中似有期许,似有遗憾,似有哀伤。
这茶叶糕,确是她亲手采的龙井茶,也是在今晨磨碎了茶叶,又央着伙房做饭的婆姨教她做的,做坏了几锅,用了两个时辰才制得这么几盘精致美味的茶叶糕。
但他竟未吃一口。
今夏扯了扯陆绎衣襟,侧头耳语:“给个面子,吃一口。”陆绎转头笑了,道:“夫人吃了,便是我吃了。”
今夏低头看去,桌几上杯盘空空,狼藉一片。也自觉纳闷,明明在茶楼吃了许多,眼下竟如饿狼般地又吃下这些。
又过了许久,七姑娘放下已软塌下去的糕点,自嘲道:“果然是我自一心向明月……罢了,罢了,都下去吧!”
话音落,满屋的婢女,门口的小厮便都退了下去。岑福、灵珠也得了陆绎之命退到楼外候着。
眼下厅中只剩下陆绎、今夏、七姑娘,还有已醉酒酣然睡去的谢霄。
陆绎正身而坐,神色肃穆,目光如炬,望向七姑娘道:“若在下没猜错,毛大当家今日找我来,可是为了白三当家的事?”
七姑娘倒不慌不张,由座上不紧不慢地走下来,双膝跪在陆绎面前,道:“陆大人慧眼,我便是真正的济世帮帮主毛小七,虬髯客齐二哥、白面书生白三哥,皆是为我所累。我知现今白三哥关于潭州大牢,三日后便处斩。我亦知若是我贸然去官府自报名讳,白三哥亦会被当作共犯论处。还请陆大人念与小七浅薄交情,以小七之命抵白三之命。”
言罢,七姑娘深深伏地叩首,全无往日潇湘楼七姑娘盛气凌人之势。
今夏见状,忙绕出扶住七姑娘。七姑娘却笃定了心,趴在地上不肯起身。今夏只得望着陆绎,一时失了主意。
陆绎面目冷峻,眉头轻皱。他心中感慨,眼前这位七姑娘亦是睿智过人,明明早就料定了自己已盘算了救人的法子,因此红袖姑娘请人的时候才如此成竹在胸。
缓缓地,陆绎说道:“我只怕我提了我的条件,七姑娘怕是不应。”
七姑娘从地上爬起来,依旧跪着,向陆绎一作揖,道:“只要保得了白三哥性命,小七任由陆大人将命拿了去。”
“只怕在七姑娘心目中,这比要了你的命还难。”
只听门口一片杂乱无章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片又一片推搡。
“嚯”的一声,陆绎识得那声音,岑福的绣春刀已在门外出鞘,瞬间又应声落地。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草菅人命、残害忠良。陆绎,出来受死!”
七姑娘认出了那声音,正是二姑娘兰雪宁。
注1:这里借用了白居易的《琵琶行》中的诗句,稍作修改。都是说琴声妙哉,我认为琵琶声和箜篌声通用也无不可。欢迎锦奶指正。
注2:原型为唐代九品礼官李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