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之下番外番外》唛咚

22、第22章

　　1.
　　潭洲府衙座落于城正中央。
　　前些日子乌安帮的蔡堂主着人带着谢霄与今夏于城中闲逛，今夏便识得了府衙所处。想来对这府衙有意避之也是难事。因这府邸建筑甚为宏大惹眼，仿若一座缩小了的皇宫崛地而起。
　　门口左右两座石狮高大挺拔，用料实足。大门与两侧门柱用的是是上好的金丝楠木。门面宽阔，若是平常女子想必竭力推开也是不易。侧柱上着雕的麒麟之纹雕工尤为巧妙，活灵活现。细看便知，两对麒麟眼竟真的用了拳头大的珍珠作目，上了金漆，使得两个神兽异常光彩。
　　窥一斑而知全豹，仅仅是门面便如此奢靡恢宏，想必内里堂皇更甚。

　　灵珠向门口侍卫道明来意。一黑瘦侍卫一听是陆绎陆大人家眷，也不通禀，只说一句“陆大人交待了，若是夫人至此，即刻请进去”，便单手一划，作出一个“请”的姿势。
　　进了府衙大门，黑瘦侍卫带着今夏和灵珠由前厅穿过，向着中厅议事之处稳步走去。几经长廊、院落、花池，今夏不动声色地洞察府中一切，才在内心吃了一惊。此府衙内里与她此前的猜测截然相反。
　　虽亦能看出原先府邸的修建确是精工巧匠，用材无度——假山最底的山石竟是泰山脚下的泰山石敢当。潭州与济南府相隔千里，将如此硕大一磐石运来，饶是搬运石头的人力功夫也不知用了几许。再说这长廊的石木用料，也相当讲究，虽不同大门金丝楠，却也是上好的香楠，总比她曾查办见识过的知府县衙用的水楠质地要强上许多。廊上楠木镂空雕刻也别有格局，莺歌燕舞，皆栩栩如生。

　　然而这想来已是经年陈事了。
　　现今的府衙布置简单至极。假山磐石威严依旧，周遭的花草却零零落落。长廊宽阔长度依旧，有的角落却年久失修，呈现出破败的景象。
　　且今夏只一眼便留意到，这屋房的门棂窗几，皆是以油纸糊上罢了。如此一来，冬不御寒，夏不送风，倒是比普通家庭用的织绸还要寒酸。

　　黑瘦侍卫年纪虽轻，也算是机灵之人，看出今夏满脸不经意间的狐疑之相。便轻笑着问道：“陆夫人是否对府衙内的景致陈设有所疑虑？”
　　从府衙大门至中庭，已用了半炷香的时间，可断潭州府规格之大。然则既已用了半炷香的时间，今夏心中所惑已自行消解，遂幽幽开口：“想必这气派规格出自前潭州知府倪士臣的手笔吧？听闻现今的知府柴洪柴大人清廉刚正、爱民如子。如今得以见识到了，真是令今夏肃然起敬、钦佩之至！”

　　今夏的一番论断叫黑瘦侍卫刮目相看，不由得口中惊呼了一声“陆夫人好见识”。
　　他原本以为陆绎尊为锦衣卫四品佥事，御前带刀，威风八面，内人想必是大家闺秀、纤柔造作之辈。没想到陆夫人竟是心思细腻、聪慧过人，不逊大人丝毫。仅在府中走了一趟，便洞察一切。又心系百姓家国，仁心毕露，堪称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

　　说话间三人已行至中庭。
　　今夏见着青袍官服模样的人侧坐一旁，便知此人便是潭州知府柴洪。落于正座的其一是陆绎，眼下他飞鱼服在身，绣春刀置于一侧几案之上，面色肃然，目光深邃，任谁也是知晓毛小七的案子已摆到明处去了。
　　今夏余光一扫，只见岑福亦是一脸威严立于陆绎一侧，而另一位正位端坐、与陆绎相对的便是锦衣卫同知蒋知遥了。
　　昔日见他和蔼可亲，今日却从他眼里隐约迸出一股莫诲莫如深的阴森。

　　2.
　　众人见了今夏相互简单客套一番，陆绎随即使了一个眼色，今夏拣了一个偏隅角落坐下。灵珠则由黑瘦侍卫引着去了侧室歇息。
　　今夏静坐一边，啜啜饮茶之际，已将几人商议之事听了个大概。再加上先前灵珠给她传达的信息，揉碎了稍加捋顺，便摸清了整条线索。
　　想是蒋知遥回京复命之际，恰逢有人颠倒是非曲直，将济世帮在民间的声望添了油盐说与圣上，向圣上撺掇着将济世帮毛小七大逆不道之行径公诸于天下，再斩首以昭君威。加之陆绎在洛阳耽搁行程，潭州毛小七真身又重重迷雾，短期不得成事，圣上便遣了蒋知遥至湖广督办此案。

　　今夏尤记得在潭州府，蒋知遥最后一句话说的是：“一筹莫展之际，毛小七竟然主动送上门来束手就擒。圣上口喻，擒拿毛小七后，广告天下三日后立斩于市。”
　　今夏心中更加笃定，此事绝非与蒋知遥脱不掉干系。明眸向几人扫去，蒋知遥神情若定，瞧不出任何异常，倒是知府柴洪，忧心冲冲地端起茶盏往嘴里送，竟不知盏中已无水，喝了半天只吃到两片茶叶，便负气将茶盏闷闷放下。
　　须臾间，她与陆绎相视一觑，便知他与自己心有灵犀，也察觉出了这个中的蹊跷。

　　由府衙出来，今夏迫不及待追问陆绎：“冒毛小七之名投案之人可是白三？”
　　陆绎眼眸一垂，表示默认。

　　从密印寺返回当日，陆绎思忖再三，命岑福带人将白三安然送回白鹤村。一是拘着济世帮三当家，已为己树敌。放白三回去，算是各自一个台阶下了罢了，免去了无枉的干戈。二是在分别前，已嘱咐白三安排场面，陆绎欲与毛小七真身当面会晤，商议两全之法，既可免除毛小七一死，又可给圣上一个交待。

　　不想翌日潭州知府亲登乌安帮府邸拜见陆绎，急禀过府一叙。陆绎拒绝不得，待抵达潭洲府衙之时，蒋知遥已携圣旨与几十锦衣卫在此守候，只等陆绎到了，便宣圣旨。
　　无巧不成书，圣旨未宣罢，白三已是孑然一身立于府衙门外，声称自己便是官府要捉拿的毛小七，叩首求死。

　　3.
　　不觉已近申时，今夏精神稍加放松顿觉肚中如哭天抢地般哀号起来。她猛地悟到，灵珠说自己已昏睡整整一日两宿，现下已是第二日申时。此间滴水未进，油盐未食。
　　一想至此，今夏顿觉两脚一软，双目一黑，险些瘫下去。幸而陆绎在一旁眼疾手快用胳臂一扶，将今夏揽中怀中。直见今夏额头、脖颈已密汗涔涔，嘴唇发白。
　　陆绎惊慌道：“夫人，你怎么了？”
　　今夏也不知该如何开口，陆绎遂将目光投向灵珠。
　　灵珠一慌，瞬间也觉得自己沁了一身汗，颤颤微微地坦言道：“夫人……可能是潭州雨后湿热，且夫人……夫人睡了两天一夜，颗粒未进。”
　　“什么？睡了两天一夜？夫人可是生病了？”陆绎心一心，吩咐岑福道，“最近的医馆在何处？”
　　咕噜——
　　今夏猛地抓起陆绎的手，撑着一副软绵绵的身子，微微嗔怪道：“大人——去什么医馆啊，快，快去吃饭……”

　　潭州地处低洼，环城皆山，长年空气湿潮。长居于此，便会体气湿重。因此潭州人擅用辣子入料调味，所食之物无不辛辣咸腻，爽口刺激。
　　今夏以往虽颇好食却不喜辣味，但今日却偏偏拣着辣的吃。直吃得自己满嘴流油、面色绯红，口中不禁发出“咝咝”的声音。
　　眼见满桌菜肴近空，今夏扯着嗓子喊道：“老板，再来一份辣子烧鸡！”满座、满厅齐唰唰望向今夏，莫不呆若木鸡。

　　今夏吮吸着手指，亦察觉了自己的窘态，登时微感难堪。便向陆绎眨眼求饶，嘻笑着撒娇道：“大人，我也不是每顿都吃这么多……”
　　陆绎眼中泛光，吟笑着道：“怎么？夫人多吃盘菜竟还要看我的脸色吗？给别人看了去以为我陆绎连女人都养不起。”
　　灵珠递过绢，今夏接过来将手指擦个干净。

　　今夏见岑福在一侧坐立难安，频频向楼下张望。
　　顺着岑福的眼神下去，今夏见到几个娇柔好看的女子立在一个摊前，时而挑挑选选，时而将手中的物什往头上插，而后拿起面前铜镜搔首弄姿。但岑福显然不是奔着那几个媚俗女子看去的。
　　今夏心中了然，不由得笑出声来。如今她头上带着“夏”字的钗还是当日“岑福所赠”，看来眼下岑福是又想买钗来送人了。
　　今夏遂说道：“乌安帮伙房不便，我怕晚上饿着，不如岑校尉帮我去买几只烧饼可好？”
　　灵珠听了倏地放下碗筷，小声说道：“夫人，我去我去……”
　　不等“去”字落地，岑福已“噔噔噔”疾步下楼。

　　须臾功夫，今夏见到楼下几个试钗女子身旁多了一位高大威猛的男人岑福。今夏正痴痴地笑着，小二一声“慢回身”，一盘色香味俱全的辣子烧鸡端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厅内人去楼空。
　　今夏面前只剩下满桌空盘，岑福放了银子，几人正想离去之际，由二楼僻静处的包房中闪出一人。此人左顾右盼，行色匆匆，忽然见到陆绎今夏等人，面色一怔，立刻由楼梯疾步下去。
　　此人虽仅有一面之缘，今夏却也识得，正是乌安帮蔡堂主的手下亲信。
　　今夏觉得事有蹊跷，再望去，但见里面端坐一人，正将一碗酒一饮而尽。落盏正目，与今夏目光相交，却也不闪躲，直直地走了过来。

　　“谢霄，你怎么在这？”今夏并不觉得惊讶，只是偶然遇到，甚为欢喜。
　　谢霄刚饮了酒，神思稍有朦胧。仔细端详着今夏俏皮可爱的脸，一种怅然若失的情愫涌上心头。顿感人生哀凉无限。
　　“我啊，我处理一些帮中事务。”谢霄不便多言，随便搪塞两句。
　　今夏感觉谢霄神色有异，私认为是乌安帮蔡堂主明着以少帮主为尊，却处处藏着防着，谢霄情致不遂，因此在这里贪了几杯闷酒。便问他：“我和大人正要回乌安帮，不如我们一起走啊？”
　　今夏提及“陆绎”二字，仿若打开了谢霄心中怒火的闸门，所有的情绪倾泄出来。当日与今夏的种种过往，若非陆绎后发制人，料想今夏也会多看自己几眼。而如今自己刚刚将对今夏的感情放下，自己心怡的七姑娘又被陆绎迷得七荤八素……
　　一时气上心头，转身对着陆绎冷声呛道：“陆绎，我看你我上辈子是欠了你的吧！怎的今世我谢霄看上的女人总是钟情于你？”
　　众人听得没头没脑，只当他是醉酒说起胡话来。

　　今夏摆了摆手，搀起谢霄便要下楼，几人正出门之际，只见门口闪现一人。
　　此人穿着轻薄素色纱裙，心上简单盘着发髻，别一枝绯红桃花钗，体态轻盈匀称。素雅中带着一丝灵动。
　　此人大家都识得，正是潇湘楼的红袖姑娘。
　　只见她轻启朱唇，带着一腔不容回绝的口吻脆声说道：“陆大人，巧了几位都在，我家七姑娘有请。”
　　红袖成竹在胸，声音也亮堂许多。原是来的时候七姑娘已经有了判断，此次相邀陆绎断然不会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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