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星河白（重更）》顾九夜

9、暗涌

　　回到家后，莫昭白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今天白跑了一趟，很是懊恼。
　　何舜明被过来生拽着一路跑回来，累了个半死，正在厨房吨吨吨地往肚子里灌水。
　　缓过来了点，他走出厨房，看到在沙发上难得瘫着的莫昭白，以为自己看错了什么。
　　“好家伙，你现在不用保护脊椎了？”
　　莫何两家的爸爸都是退伍军人，从小对两个男生的形体要求很高，何舜明一直对这样的要求苦不堪言，莫昭白却一直遵守得很好。甚至两人独居后，也经常提醒何舜明站直坐直，何舜明对他也是避之不及。
　　但听到这句嘲讽，莫昭白却只是不咸不淡地瞥他一眼，没有说话。
　　何舜明这才觉得事情不太一样，凑近一看，只见莫昭白正对着手机出神，而手机界面停留在微信上黎星的对话框里。
　　看着对话框里只有一句“您已添加xxx，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何舜明忍不住爆笑出声。
　　但莫昭白却是少见的没有回呛他，还是不发一语，何舜明自觉笑得太过，便收了笑声，清了清嗓子，“说句好话来听听。”
　　“啊？”
　　莫昭白终于起了点反应，表情却是一脸茫然。
　　何舜明不由得感叹恋爱害人，他以为十年前那个在感情里幼稚如孩童的莫昭白，他这辈子都见不到了，但他还是低估了黎星的影响力。
　　“我说，”他从莫昭白手中抽出手机，却被莫昭白紧紧抓着，左右不得法门，便撒了手，“你说几句好话，我就告诉你怎么把前女友追回来。”
　　莫昭白不为所动，反而嗤笑一声，“追前女友你有经验？”
　　就不该给他反应的机会，看莫昭白仿佛恢复了神智，何舜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爱听不听。”
　　说罢，他起身作势要走，莫昭白又叫住他，“别卖关子啦。”
　　何舜明这才很受用地回头，又俯身坐下，这回没有阻碍地抽走了莫昭白的手机，几下子打好一句话，又还了回去。
　　莫昭白接过手机，皱着眉头看了一眼。
　　“下周二的讲座，你方便帮我审一下讲稿吗。”
　　莫昭白将信将疑地发了过去，能找到一个借口搭话，他是很乐意的，只是不确定黎星会怎么回他，会不会回他。
　　何舜明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不要紧张。莫昭白却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心里只剩下了等待的煎熬。

　　可是整整一天，黎星没有回半个字。
　　就算是拒绝，也该有句话吧。莫昭白想着，但是那边像是断了网线，就像是一颗石头垂直地坠入了池里，没有丝毫水花和涟漪。
　　但又怎么可能有这样的石头呢，各种的猜测让莫昭白难得的心神不宁了一天。
　　何舜明睡了个囫囵午觉起来，发现天已经黑了，他作息一向颠倒，在电视台原本是新闻主播，因他不喜欢每天朝五晚九，就自愿转到了电台，虽然听众不多，但节目在夜间，他白天比较自在。
　　他走出房间一看，厨房空空如也，便不假思索的出门往对门走去。
　　莫昭白烦心了一整天，没什么心思做饭，随便拿几个早餐面包填了肚子，何舜明扑了个空，只能叹气。
　　“她拒绝你了？”
　　莫昭白抬眸，目光里射出一支冷箭，“没回。”
　　“不至于吧，”何舜明边说着，边拿出自己手机，拨通了个电话，“你别急啊，我帮你问。”
　　被他一系列操作弄得措手不及，莫昭白愣在原地，没等一会，电话那头已经接通，何舜明开口说道，“喂，林攸······”
　　莫昭白这才知道他所说的“我帮你问”是什么意思，连忙扑过去要抢下他手机，何舜明早有防备，左闪右躲，嘴中也半分没耽误，“明天有空吗？出来吃个饭呗······嗯嗯······我都好久没见你了······你不会不敢来吧······没事，你怕的话带上黎星呗，我真是吃饭，没别的······还有莫昭白，他也去······”
　　听到自己的名字，莫昭白抢夺的动作停了一瞬，眯了眯眼，整个人扑将上去，何舜明一闪身避开，对他做了一个噤声动作，把手机放在两人中间，打开了免提，“你别忙着拒绝嘛，我听到黎星声音了，你开免提，我要和老同学聊聊。”
　　这个名字对莫昭白来说，比禁止令还管用，他停下了动作，凑近去听。
　　电话另一边，莫名被cue到的黎星面对林攸递到自己面前的手机，很是不解，“干嘛？”
　　林攸则是一脸的不耐烦，“你的老同学，聊吧。”
　　何舜明对她这句咬牙切齿的话语过耳不闻，他已经一个星期没见到林攸了，微信持续的骚扰也只换回来林攸的只言片语，甚至是拉黑警告，此时的他又怎么会介意林攸的小情绪。
　　“黎星，明天出来聚会啊，高中同学聚会。”
　　“聚会？”黎星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明天······明天我······”
　　心头盘旋过一万个理由和借口，黎星一时之间不知道哪个更好使。
　　何舜明冲莫昭白挑了挑眉，“你是不给我面子还是不给你前男友面子啊，上次不是挺和谐的嘛，该不会你还介意吧。”
　　他猜到这话一出，莫昭白不会轻易放过他，匆匆说完便把手机抛给莫昭白，自己跳到了安全距离外，以求保命。
　　莫昭白接住了手机，没有何舜明想象中的反应，却是屏着呼吸听对面的反应。
　　对面的人沉默了一会，出声回道，“你说什么前男友啊，以前的事，谁还记得这么多，况且······”
　　况且，前男友又不止他这一个。
　　莫昭白又想起了这句话，紧抓着手机的手指节泛着白。
　　何舜明也跟着紧张了起来，但黎星却又沉默了几秒。
　　因为她也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
　　黎星自己知道，她没放下，这几天下来，只是一场鸿门宴的接触，她也对自己说不要想太多，但是今天莫昭白给她发来的信息明晃晃的摆在眼前，她却连回复的勇气都没有，还要怎么骗自己呢。
　　她略过了况且两个字，只说了句，“星期天不行呢，我要备课，你和小攸去玩吧。”
　　说罢，便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林攸见状，气不打一处来，她们俩难得的周末追剧时光，却被何舜明给打扰了，她拿过电话，恶狠狠地回了句，“不去！”，便挂断了。
　　何舜明碰壁已成习惯，他没和林攸袒露心意前，两人的相处方式一直如此，便没有太放在心上。他反而担忧地看着莫昭白，黎星的话说得不清不楚，但话里的拒绝却是明明白白。
　　莫昭白把手机还给他，嘴角扯出一抹最难看的笑，“八点了，出去记得锁门。”
　　看着莫昭白走回房间的背影，何舜明心头五味杂陈。

　　星期一对于黎星来说，不是最忙碌，却是最累的一天。
　　她身为历史老师，又是春季学期才来的，逃过了班主任这个职责，虽然带了三个班，课程主要集中到周二周三两天，她其他时间也是轻松的。
　　就是这个周一，全体老师都要早起，参加升旗仪式。
　　等升完旗，黎星早已经困到不行，整个人像游魂一样飘回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年轻老师们都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反而是年长一点的老师，习惯了学校作息，看起来神采奕奕。
　　黎星短暂地打了个盹，一觉醒来，看到了唐主任的夺命call。
　　星期一一大早就来压榨长工，黎星腹诽道，点开一看，唐主任给她发了个文件，说是普法讲座的讲演稿，让她校对修改，修改好了再发给莫昭白。
　　还十分贴心地发来了莫昭白的微信。
　　黎星还在无语中，只见唐主任又给她发了一条。
　　“你有他微信的吧，你们俩不是老同学吗？”
　　黎星无语极了，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却注意到唐主任发来的微信号，头像和她微信里的那个，不一样。
　　那是个西装革履的证件照，衬着灰色背景，照片上的莫昭白，表情严肃，眉眼间透着冷漠与锋芒。
　　黎星心弦一动，滑动着鼠标，划了很久才从微信列表里找到那个天空背景的头像。
　　“好家伙，还有小号呢。”黎星喃喃道。
　　身后却突然走过来一个人，接住了她的话。
　　“那是工作号，加你的是私人号。”
　　黎星像触电般，连忙起身回头，只见莫昭白就站在她身后一步开外的距离。
　　此时办公室零零星星坐了几个老师，无一例外都打着瞌睡。
　　所以黎星只能压着声音问他，“你怎么进来的？！”
　　上课铃声适时地响起，黎星的声音被掩盖过去，莫昭白只能走近了一步，“你说什么？”
　　坐在黎星隔壁的陆晴心被铃声吵醒，直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伸到一半，看到不远处的陌生人，神志清醒了许多。
　　那人和黎星并肩而立，身姿挺拔，眉眼像远山般俊秀，一身浅色的休闲衬衫宽松地穿着，原本温暖的颜色在他身上却透着一股子清冷气息，唯一的暖意从他的眼神里散出来，只投向了黎星，很像阴暗天色里透出的一丝光亮。
　　黎星和她面面相觑，陆晴心飞速地顺了顺被压乱的头发，“黎老师，这位是？”
　　莫昭白这才注意到办公室里有别人，便冲陆晴心点点头，刚想开口，“我是······”
　　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黎星连忙打断，“这是唐主任的朋友，明天要来给学生开讲座的。”
　　看着黎星抢过他的话头，莫昭白尽力压下嘴边的笑意，也没否认什么，再次点点头。
　　毕竟，好像黎星说的也没什么错。
　　陆晴心上下打量了来人好几眼，有些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这样啊，你们忙你们忙······”
　　感觉身边的这个人就这么杵着，在办公室太扎眼了，黎星随手扯了旁边给学生准备的小板凳，让莫昭白坐下。
　　环视了一圈办公室，除了陆晴心以外，其他几个老师都还在低着头，黎星便放心地坐了下来。
　　莫昭白看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问，
　　“你怕什么？”
　　“你来干嘛？！”
　　黎星却与他同时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小的情绪。
　　被她问得一愣，莫昭白嘴角边噙着的一抹笑来不及收回，眼前人明显一副被打扰的状态，他久违地心虚起来。
　　今天一早起床，莫昭白便把讲演稿发给了唐主任。稿子是宋云和早就写好的，他简单地改了一下顺序，本来想直接发给黎星，但思来想去，这个发送键迟迟不能按下。
　　唐主任收到文件，秒回了信息，说今天让黎星负责审过，今晚之前发回给他。
　　看到黎星的名字，他心思又是一动，忙问今天黎星在不在学校，得到准确回复后，也不知道是什么勇气，他出门后直接就来了十六中。
　　可是现在两人见上面了，莫昭白的一腔热火却平白的给浇没了。
　　“我来和你说说明天讲座的事。”
　　没敢想久，莫昭白就脱口而出这个借口。
　　黎星无奈地晃了晃手中的手机，“你就不能在微信里和我说吗？”
　　“因为某人好像没有回消息的礼貌。”
　　这话说出来不轻不重，黎星听来只觉得脸颊发烫，她讪讪地放下手机，支吾道，“我忙忘了。”
　　“所以我过来提醒你啊。”
　　理由冠冕堂皇得让黎星不知道如何反驳。
　　黎星又想起来他刚刚好像问了自己什么问题，“你刚刚问，我怕什么？”
　　莫昭白有些局促的刮了刮鼻尖，手掌轻拢到唇下轻咳一声，“难道不是吗，你好像很怕别人知道我们的事。”
　　闻言，黎星一下子坐直了身，抬头看了看，确认没人在注意他们，才低下头说，“别乱说。”
　　莫昭白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指了指电脑屏幕上打开的文件，“帮我审审稿吧，黎老师。”
　　两人坐得近，莫昭白说这句话时又刻意地压低了声音，黎星只觉得他略带沙哑的声线像羽毛般拂过了她的耳廓，带着密密的酥麻感觉一下子就爬上了背脊。
　　被喊了几年的老师，她从没有像现在这般无措过，莫昭白喊的这声老师，和旁人喊的语气太不一样了。
　　这感觉着实奇怪，黎星打了个哆嗦，尽力地让自己专注起来，莫昭白却注意到了，又说到，“虽然现在天气还热，但早上总归是有点凉气的，你多带件衣服在办公室披着吧。”
　　“好了好了，”黎星抬手有些不耐烦打断他的关心，“看稿子吧。”
　　莫昭白便噤了声，专心下来看稿子，或者说，看黎星。
　　黎星顶着这个略显炙热的眼神，来回审了三遍稿子，并没有什么错别字，但莫昭白一再让她校对，三遍过后，任是再不想当着办公室其他老师的面发火的黎星，也忍不住了。
　　刚要发作时，莫昭白却像预料到了一般，低头看了眼腕上的表，“好了，我要去上班了。”
　　“对哦，你还要上班。”终于听到他有想走的意思，黎星如释重负般笑了，下课铃适时地响起，同时还有隔壁教学楼传来的巨大脚步声，第一节课下课后便是课间操时间，学生们只有五分钟时间下楼列队，有些性格坐不住的男生们几乎是一下课就往楼下冲。
　　莫昭白并没有在意，反而颇有些得寸进尺的意思，“你不应该送我到校门口吗？”
　　“你不识路吗？”
　　“我路痴。”
　　看他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黎星只想打人，但屈于他认识自家领导的淫威下，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
　　但下一秒，黎星反应过来什么，便拉住他道，“不急，等会再下去。”
　　现在下去，人多眼杂，她还是小心些为好。
　　莫昭白不知道她的顾虑，只是看着她拉住自己的衣袖，微微地出神。
　　黎星却没注意到，见他停下了便松开了手。
　　两个人还在原位坐着，气氛逐渐尴尬之时，电脑上传来微信的提示音，黎星点开一看，是赵信禹发来的信息，写的是这几天去集训了没有时间找她，问她周二晚上方不方便一起吃饭。
　　好家伙，这是真把她当相亲对象了啊。
　　黎星正头大，身边的莫昭白却把这条信息看得一清二楚，他眼神逐渐变得锋利起来，“这是谁？”
　　闻言，黎星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说，“一个朋友。”
　　“朋友？朋友几天没联系，都要和你报备吗？”
　　这明显的语气不善，黎星被他阴晴不定的情绪弄得有些发蒙，不知道他在发什么无名脾气，莫昭白见她不言语，又说道，“别人约你吃饭，你也不回他？”
　　这个“也”字还真是一道响亮的耳光，莫昭白在怼人这件事上很少落下风，黎星刮了他一眼，咬着后槽牙说道，“我必须回。”
　　说完，便有力地敲下“可以啊”三个字，回车键一敲，发送了过去。
　　莫昭白的脸黑了三分。
　　赵信禹则是很快地回了消息，“不见不散。”
　　仿佛有一腔浓墨郁结在胸口挥散不去，莫昭白怕再坐下去会继续看到什么他不想看的东西，便猛地站起身，“走吧，送我出去。”
　　办公室里的老师已经在他们俩审稿时都陆续离开了，此时办公室就剩他们两人，黎星还是小心地看了看窗外，莫昭白把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心里的气又增加了几分，“别看了，走吧。”
　　黎星叹了口气，心里直道这人年纪长了，臭脾气却是一点都没变。

　　两人并肩下了楼，彼此之间是没有边际的沉默。
　　黎星本来想安安静静把这个瘟神送走就完事了，没想到临了还是被学生撞见了。
　　办公楼离校门口有一段距离，有两个值周班的学生巡视完班级，正往操场走去，不巧碰上了黎星。
　　两个女孩子都是黎星的学生，见了她，齐齐地喊了老师好，以为她身边的莫昭白也是老师，同样喊了，黎星本想将错就错，但莫昭白却开了口，“我不是老师。”
　　学生们都有些无措，黎星只能笑笑，“这是我朋友，来找我有事的，你们快去操场吧。”
　　朋友这个词，乍听之下没什么，但在敏感的青春期女生的耳中听来，暧昧得不止一点半点，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窃笑起来，嘻嘻哈哈地和黎星道了别。
　　莫昭白看懂了这些孩子在想什么，刚才的坏心情这才扫空了许多，脚步也因此变得轻松起来。
　　黎星忍住没在学生面前把白眼翻起来，更加没好气地催莫昭白走快一点。
　　快到校门时，离着还有几步的距离，黎星就停了下来，直截了当地说，“我待会还有事，就送你到这了。”
　　莫昭白也停了下来，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
　　黎星被他看得发毛，“你还有事吗？”
　　“有，”莫昭白缓缓开口，“黎老师为人师表，以后可要改掉不回人消息的坏习惯。”
　　没想到他还记着这茬事，黎星刚想开口辩解，却又被他抢了先，“哦我想起来了，黎老师对别人是有礼貌的，所以我想，什么时候能让我争取到和别人一样的权益呢。”
　　黎星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但不知道他意欲何为，“大家都是朋友，你这么斤斤计较干嘛？”
　　莫昭白忍俊不禁，反倒显得是他小肚鸡肠了，本来积郁的怨气此时一丝一缕的泄露出来，他只幽幽地开口道。
　　“你可没把我当朋友。”
　　闻言，黎星不知道如何作答，好像是心事百般隐藏间，突然被告知早就被对方洞悉，自己已经无所遁形。
　　她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莫昭白没等她回答就转身离去了，那个修长背影隐在门口转角处，黎星长长地叹了口气，她不知道自己是如释重负还是如芒在背，只是感觉，心头有什么东西压得她又更重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