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星河白（重更）》顾九夜

6、鸿门宴

　　“莫律师，晚餐想吃什么啊？”
　　刚目送完唐主任离开，还未来得及回头的莫昭白听到身后传来这么一句话，语气平静不起波澜，他转头看去，只见黎星正是气定神闲地看着他，双手抱胸，和刚刚在校门口那个气急败坏到落荒而逃的她，简直是判若两人。
　　“莫律师？我们这样的交情，不合适吧。”
　　他还是一如既往看不懂女孩子的情绪，只能开口纠正她。
　　黎星却无动于衷，“那我应该叫什么，莫同学？这是学校旁边，会引起歧义的，况且......”
　　她顿了一顿，有些心虚地避开了莫昭白直直射来的眼神，继续说道，“况且我们也没什么交情。”
　　“没什么交情吗？”莫昭白重复着她说的后半句话，也没有很大的反应，反而是释怀的一笑，“那黎老师，要请我吃什么？”
　　按理说黎星这些年听多了别人这么叫她，这个称呼她早就已经习惯，但偏偏莫昭白这么唤她时，还是有一种别样的情绪从后脊背处爬上来，她微微抖了一下，却还是强装着镇定，“你真要我请客？那就由我说了算。”
　　莫昭白好像没有发现她的异样，眼角眉梢都漾着笑意，只说着好。
　　看着眼前这人得逞的神情，黎星忍下心头想骂人的恼意，转身就往自己常去的一家快餐店走去。
　　她的脚步并不快，但带着些许的不平，莫昭白也并不急着追上她，而是不紧不慢的跟在身后。
　　其实他心里也是忐忑得不行，那天黎星走之后，他本来想追出去，脑子里却回想着那一句“前男友而已”，和黎星临走之前的明显避嫌态度叠加起来的伤害，让他生生的刹住了脚步。
　　他用了好几天的时间来消化这个周末发生的事，这个自己等了将近十年的人突然空降到自己眼前，莫昭白本来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一切准备，现在发现，自己和那纸上谈兵的赵括没什么两样。
　　那就，慢慢来吧。
　　莫昭白看着黎星的背影，在自己的身前不过两三步的距离，好像一伸手就可以把她揽进怀里，还好，她回来了，他好像还有很多的时间，可以慢慢来。
　　身后那个人的种种激烈脑回路斗争，走在前面的黎星完全不知道，她也一路埋头走着，没回头看莫昭白一眼。
　　快到快餐店时，一家新开的冒菜馆门前突然走出来个服务员，伸出一张菜单就招揽起生意来，黎星原本被吓了一跳，但定下神去看了看店名，四川？冒菜？
　　趁莫昭白还没跟上来，黎星低声问服务员道，“辣吗？”
　　莫昭白也慢悠悠地走了过来，瞟了一眼这家店的招牌，不禁疑惑起来，她不是不能吃辣吗？他没听到黎星和服务员说了什么，只听到服务员扬了高声说，“这个您放心！我们家老板是四川人，绝对正宗绝对辣！”
　　黎星被服务员这一嗓子弄得有些无语，用余光瞟了瞟站在身后的莫昭白，想着以前他吃不了辣，自己为了他也装作不能吃辣，这下机会可是来了，她怎么可能错过呢？
　　这样想着，她冲服务员点点头，也学着服务员的音量说，“那就这了！”
　　说罢，也不管莫昭白在身后作何反应，直接就走进了店里。
　　服务员见她这么爽快，忙和领座员说，“两位两位！”
　　莫昭白虽然疑惑，但却也不敢有什么异议，这时候他倒是没想起来自己吃不了辣，只是不知道黎星在什么时候转变了口味，十年这么长时间，能改变一个人的口味吗？
　　方落了座，黎星抬头一看，只见刚刚还对自己眉飞色舞的莫昭白，此时却像输了官司一般，黑了半张脸，她心头咯噔一跳，果然是带他来吃辣，他不开心了？但，好像自己的目的就是让他不开心，倒没想到会这么成功。
　　黎星想到这个，努力抿着嘴角不让笑意溢出来。
　　莫昭白看着她有些怪异的表情，有些憋不住了，开口问道，“你不是不能吃辣吗？”
　　“没有啊，我可爱吃辣了。”
　　一边说着，黎星接过服务员递上的菜单，扫了一眼，“要肥牛，莲藕，金针菇，鸭血，土豆粉，炸腐......”
　　她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抬头问他，“你有什么忌口的吗？”
　　莫昭白见她还会考虑到自己的口味，心头的郁闷被冲消了一些，“不吃芋头。”
　　居然还有人不吃芋头？黎星忍不住腹诽着，却开口说，“那再要个芋头。”
　　莫昭白一时气结，服务员也有些尴尬。
　　黎星却很满意眼前人的表情，点完菜之后把菜单递过去给他，“喏，到你点了。”
　　说罢，又转过来对服务员说，“我那份要中辣，谢谢。”
　　“分开点？”
　　莫昭白皱起了眉。
　　已经点好菜正襟危坐的黎星点点头，“疫情期间，一人一碗，我请客，你尽管点。”
　　环视了一圈店内，莫昭白这才发现冒菜的吃法是同桌二人共用同一海碗里的菜，看起来像大份的麻辣烫，他因为不能吃辣，平时对川菜馆都是眼神也不愿意给一个的，现在看来，在这吃饭的气氛，的确是暧昧得很。
　　分开就分开吧，慢慢来。
　　莫昭白重复了好几遍这句慢慢来，仿佛在说服着自己什么，整理好了情绪，也开口点好了自己的那一份。
　　服务员一一记下了，又详细地问道，“那辣度呢？”
　　莫昭白抬眼看了黎星一眼，见她正看着自己，眼神里的情绪不明。黎星和他的眼神一对上，丝毫没有慌乱，反而像看热闹似的说，“不能吃辣呢，不用勉强。”
　　没想到对方是个能就坡下驴的，直接就着她的话头说，“你说得对，那我要不辣的。”
　　黎星给他送上的钉子反手却刺到了自己，有些悻悻然，看着服务员走远了，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莫名的尴尬了起来。
　　她最怕这样的气氛，也最应付不来这样的场景。
　　说实话，那句搪塞林攸的前男友戏言，也是她随口一说而已，真正面对前男友，她可是一点经验也没有。
　　黎星把自己的全部精力都努力投在手机里，几秒里划了不知道多少次刷新微博，一条新消息都刷不出来了，她自己却没注意到。
　　莫昭白却也不急着说话。
　　这回他终于能好好看看眼前的黎星，不需要什么尴尬的笑话来活跃气氛，因为他也完全没有在意眼前的气氛有多窒息。他的注意力，全都停留在黎星身上。
　　她好像，变得瘦了点，好像也没有变。
　　只是原本及肩的短发现在变长了，头埋得很深，散下来的长发挡去了大半张脸，看不清她藏在刘海下若隐若现的双眼，也分辨不出此刻她的情绪，只看到紧抿着的嘴角和瘦削的下颚线，和他记忆深处里的那个娇憨少女已经不同，现在的黎星身上，带着一份他不敢触碰的疏离感。
　　是了，是这个眼神，眼前的人突然抬起头，那澄澈又带着三分水色的眼波，直直地晃进了莫昭白心底，只是现在不再带着娇嗔，而是疏离得让他心惊。
　　黎星被莫昭白看得浑身不自在，她很久没有被人用这么直白又炽烈地目光锁定了，只能抬头回看以示礼貌，目光交接时，莫昭白明显的一晃，转走了眼神，黎星不禁觉得他有些心虚。
　　果然厚脸皮要用厚脸皮来治。
　　既然管用，黎星就不打算躲躲闪闪了，大大方方地看着他，看他还能有什么幺蛾子。
　　莫昭白收回了目光，倒了两杯茶出来，给黎星递过去一杯，缓了缓语气开口说道，“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过年前。”
　　黎星低头喝了口茶，发现自己底气足了不少。
　　“之前，一直在S市？”
　　“对啊，毕业了就在那工作了两年。”
　　“那边的工资，应该比这里高吧。”
　　“还行吧，消费也高，没攒下来什么钱。”
　　“生源应该也比这里好很多，毕竟教育资源好。”
　　“是啊，压力也不小。”
　　“那你，”莫昭白缓缓地做了个深呼吸，好像强压下了什么，才开口继续问道，“那你为什么要回来。”
　　“......”
　　黎星一下子竟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他的语气，不是寒暄，不是关心，而是带着几分生硬的质问。
　　她定了定心神，用开玩笑的语气，打了个哈哈说道，“什么意思啊，我家在这，我还不能回来？”
　　莫昭白的脸上却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我的意思是，为什么现在才......”
　　“您好，这是二位点的菜，请慢用。”
　　服务员适时的到来，让黎星松了一口气，她不知道莫昭白后半句是什么，但她也不敢猜。
　　果然，这还是一场鸿门宴。
　　黎星迅速的摆上了一张堆满笑的脸，招呼道，“快吃吧快吃吧。”
　　说罢，她自己就埋头自顾地吃了起来，不敢再有什么眼神接触。
　　莫昭白也察觉到了自己的轻微失态，但心头那股莫名涌起的愤懑不满却很难压住，他也不敢再说什么。
　　低头一看，眼前这盆盛满红油的海碗一时间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这是，不辣？”
　　还未走开的服务员听到，忙解释说，“红油是我们店里的特色，只是红而已，吃起来不辣的。”
　　听了解释，莫昭白还是不知道该如何下嘴，看着对面吃得不亦乐乎的黎星，他犹豫地拿起筷子，虽然还是那个云淡风轻的神情，但微皱的眉头已经说明了他此时的纠结。
　　黎星却恍若未闻，兀自吃得开心，好不容易有件能让她忽略莫昭白的事了，怎么还顾得上搭理他。
　　犹豫再三，莫昭白还是伸出了筷子。
　　第一口，感觉还行，虽然是平时自己没怎么吃川菜，有些不适应，但这个辣度还能勉强接受。
　　正大快朵颐的黎星解了嘴边的馋，这才慢慢的想起来自己的形象二字，但转念一想，要顾什么形象，难道今天这顿鸿门宴她还想再来一次吗？又不是什么相亲。
　　想着，她便不管不顾地继续风卷残云了起来。
　　其实莫昭白此时也顾不上有其他的想法，方才抬头偷偷瞄着黎星享受美食的模样，虽然不习惯吃辣，但他感觉自己若是不吃完，好像是很下面子的一件事。
　　川菜里的麻，是慢慢起感觉的，他只能一口菜一口茶的把这份酥麻感觉给压下去，等他反应过来时，茶壶里的茶也被倒了个精光。
　　黎星吃饱喝足，才注意到莫昭白在龇牙咧嘴地吃完最后的几口，而原本白净的皮肤也泛着一层嫣红，蒙着细密的汗。
　　这景象有份莫名的滑稽，黎星不由得噗嗤笑出声来，莫昭白听到笑声，茫然抬起头，只见黎星面带笑意地看着他，眼角弯起来，和他记忆里的那弯明月一模一样。
　　这一笑，让气氛变得轻松起来，刚才吃饭前的剑拔弩张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莫昭白虽然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但心里也放松了许多，好像什么大石被沉沉一放，原本被堵住的泉眼，正有什么东西潺潺的流出来。

　　吃完饭，两人又是一前一后的走在回学校的路上。
　　黎星自然是不想他送的，刚想说完再见就转头溜掉，但莫昭白并没有给她逃跑的机会，先她一步开了口，只说自己把车停在了事务所楼下，正好和学校在一个方向。
　　这下黎星没有什么借口了，脚步一踏一踏，不知道是放慢好，还是加快好。
　　准备到学校门口时，莫昭白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她，眼神里情绪不明。
　　黎星不知道他冷不丁地来这么一出是要干嘛，也是停下脚步回看他。
　　“其实，”莫昭白缓缓开口，这番话不知道已经在他的心里翻来覆去了多少轮，“你能回来挺好的。”
　　挺好的？什么挺好的？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让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接什么。
　　正当她语塞时，莫昭白却不紧不慢地掏出手机，读了一串号码出来，接着说道：“这是你的电话吧。”
　　听到他读的那串电话号码，黎星简直如芒在背，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下一秒，拿在手里的手机却亮起屏幕来，显示的来电十分活跃地跳动着。
　　莫昭白满意地挂了电话，没说什么，脸上却带着志得意满的笑意。
　　二人就这么僵持着，身后却传来刘伯伯的大嗓门，“我说了你不信，真是个帅哥嘛！”
　　黎星和莫昭白齐齐被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发现刘伯伯和林攸站在学校大门口，一个笑着，另一个却被吓得不轻。

　　林攸前脚刚下班回到这，被刘伯伯叫住八卦地盘问，小黎老师是不是交了个帅哥男朋友。
　　“帅哥”，“男朋友”，据她所知，黎星认识的男生，除了高中大学的几个同学之外，就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同事，哪来的帅哥，更别提男朋友了，要是黎星偷偷背着她找了个男朋友，那她不得气死。
　　刘伯伯却十分笃定他敏锐的嗅觉，说那个帅哥不是男朋友就是准男朋友。
　　正在林攸准备据理力争时，刘伯伯眼尖地发现了走近的莫昭白和黎星，便喊出了刚刚的那一句。
　　林攸的确是没猜到，也不敢猜这个帅哥竟是莫昭白本人，姜还是老的辣啊，刘伯伯敏锐的嗅觉猜对了男朋友三个字，却忘记了有个“前”字。
　　黎星看她表情不对，暗叫不好，怕林攸讲出什么让刘伯伯难忘的八卦，也顾不上去琢磨刚刚莫昭白说的那句话了，连忙上前拉住林攸的手臂，和莫昭白匆匆道了个别，就拉着林攸回家了。
　　莫昭白嘴边噙着的一抹笑愈发地明显起来，和刘伯伯也告了别，转身离去了。
　　刘伯伯越打量这年轻人越满意，这学校里的年轻老师在他看来就像自己的孩子般，他也一向以自己看人的眼光为傲，所以对于小黎的这个朋友，他敢打包票是个很不错的对象。
　　夏天刚过去，看来，转眼是又到春天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