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星河白（重更）》顾九夜

5、电话

　　一连几天，岁月静好到黎星已经忘记了上星期横空出现的那位前男友，林攸也对那个晚上发生的乌龙默契地闭口不提，可有时候就是这样，你越刻意的避开什么，就越会撞见什么。
　　到了周末的前一天下午，高二办公室的其他老师都早早地下班回家了，只有黎星一个还赖在办公室没走，她习惯了写一周总结和提前做好下星期的准备工作，不至于到了周一手忙脚乱，十六中是N市数得上名字的示范性中学，被教育局盯得紧，高一高二年级都没有周末补课的胆量，所以对于她这样的副科老师来说，双休还是有的。
　　正当她慢悠悠地写完了工作总结，准备关电脑走人时，办公室外突然风风火火的闯进来一个人，匆匆环视一圈，发现坐在角落一脸茫然的黎星后，仿佛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般，几个健步冲过来，就说道：“小黎老师！你没走真的是太好了！”
　　黎星顿时有些后悔自己的慢性子，只能看着眼前有点上气不接下气的教导主任，勉强扯起一个假笑，“唐主任，有事？”
　　教导主任，也就是唐老师，是个精瘦却干劲十足的中年人，此刻眼睛中放着精光，“你有没有什么律师朋友？下周的普法讲座本来定好的那位律师突然住院了，我一个数学老师，也不认识什么人，你们文科的应该有做这行的同学或者朋友吧。”
　　“下周，还有讲座啊？”
　　黎星有些哭笑不得，但是律师朋友......她不由自主就想到某个人，不知为何，背后冒出一阵冷汗，忙说，“好像没有......”
　　唐老师瞬间就失望了，他原地跺了跺脚，咬牙道：“没有也没办法了，你得帮我打听打听，周日之前必须找到！”
　　说罢，好像怕黎星反悔似的，他马上就转头风也似的跑了，黎星莫名其妙从天而降一口大锅把她紧紧扣住，真的是求救无门。
　　黎星这下不敢呆在办公室了，就怕多呆一会就有更多的无名工作来缠身，连忙收拾东西离开。
　　回到家楼下时，却看见一辆小货车停在楼梯口，有个只穿着白背心的高个子埋头在后尾箱处往外搬东西，那人一露脸，黎星便脱口而出叫住他，“赵警官？”
　　赵信禹听到有些熟悉的声音，转头一看，原来是前几天带他看房的黎老师，在新环境看到认识的人，他脸上随即绽开一个笑容，“小黎老师，下班了？”
　　黎星只觉得这个笑有些晃眼，“你这么快就搬过来了？”
　　一口气把一个容量不小的纸箱搬出来，赵信禹却丝毫没有吃力的感觉，黎星瞥见他身后还有一个不大的箱子，想着上去帮忙，用力一抬，却纹丝未动，赵信禹见状，忙说道：“不用了，不用了，那个箱子里是哑铃，你扛不动的。”
　　黎星只能打了个哈哈，掩盖住这尴尬的气氛，她跟着赵信禹的身后上楼，随便地找了个话题，“赵警官，你有当律师的朋友吗？”
　　“律师？”赵信禹微微皱了眉，“黎老师你家是有什么事吗？”
　　闻言，黎星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就是我们学校下周还要开个讲座，应该是普法的，之前定好的律师来不了了，主任让我再找一个。”
　　赵信禹好像想起了什么来，“这个我知道，之前你们学校也有说让我们做普法讲座，但我时间不多，所以拒绝了......”
　　他停顿了一下，“律师我认识，我们派出所隔壁就有个律所，那里的宋律师，我们都喊他老宋，人挺好的，你跟我上去，我拿联系方式给你。”
　　这下黎星可遇到救星了，她忙道了两声谢，心里顿时轻松了不少。
　　拿到了律所的电话，黎星确认了几遍这个宋云和律师的大名，有些耳熟但细想也想不起来，赵信禹看她小心翼翼的样子，有些忍俊不禁，“你现在可以打电话过去问问，他们应该还没下班。”
　　现在？黎星看了一下时间，已经将近六点了，看出她的疑虑，赵信禹又说，“他们律所都是工作狂，996已经是常事了。”
　　闻言，黎星才有些放心的点点头，随即就把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那头，响了两声后，接起来的是个年轻的男声：“您好，云昭事务所。”
　　黎星清了清嗓子，应道，“您好，我是十六中的老师，想找宋云和律师。”
　　没想到那边回了一句，“不好意思，宋律师今天不在......”
　　黎星还没反应过来，只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谁的电话？”
　　只听接电话的男声答道，“找宋律的，说是十六中的老师。”
　　下一秒，那个熟悉的声音陡然变大，“您好？宋律师不在，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
　　黎星来不及思考，一时间只觉得心乱了起来，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你好，我是......”
　　她的自我介绍还没说出口，那边的反应速度却快得吓人。
　　“黎星？”
　　几乎本能一般的，黎星火速挂断了电话。
　　她僵硬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机好像个烫手山芋，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

　　同一时间，云昭事务所内。
　　小秦律师看着拿着电话听筒一言不发却眉头紧皱的上司，忍不住出声问了一句，“莫律？”
　　被他的声音扯回思绪的莫昭白回过了神，飞快地按下回拨键，只听到一声嘟声响起后，那边挂断了电话。
　　莫昭白紧皱的眉心没有丝毫的松动，对旁边的人问道，“能看到来电的号码吗？”
　　闻言，小秦律师连忙调出来电号码，莫昭白紧盯着那个号码足有五秒钟，反复确认牢记心里后，抬眼再问，“刚刚你说是十六中的老师？”
　　小秦律师点点头，莫昭白得到肯定答案后，像松了口气般，回办公室拿了外套，边说着，“我下班了，你也走吧。”
　　已经和往常一样做好加班准备的小秦律师，突然得到提前下班的准许，一下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莫律的助手不到一年，这还是第一次能在六点的时候下班，他决定出公司后第一件事要去买个彩票来花花自己今天的运气。

　　赵信禹看着两次挂断电话的黎星，第二次还是没接起来直接挂断的，不由得有些好奇，“你怎么了？”
　　黎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嘴里只说着没事，一边和他告了别。
　　下楼回到自家房门口后，她翻找了一下钥匙，却发现包里空空如也，心里暗想着怎么这坏事一来就成双成对，只能叹了口气，兀自坐在家门口发起呆来。
　　那声音，她没想到自己还能这么熟悉，但莫昭白的反应速度才是惊人，她只说了那几个字，就瞬间被认出来了。
　　说好的打电话会有电流声影响呢？怎么一下子就好像和那个人突然就打了个照面，结果措手不及的那个人还是她，失态到落荒而逃的也是她。
　　天知道黎星这会子有多后悔下意识地挂了那两次电话，最合适的剧本不应该是她有条不紊的说出那句，我是十六中的老师，有件事需要找一下宋律师，能告诉我他的联系方式吗。
　　但是她却第一时间挂了电话，好家伙，还是两次，这下莫昭白会怎么想，虽然他不是那种会在心里暗爽的人，但是自己真的是丢脸到家了。
　　黎星坐在原地自怨自艾了好一会，看到下楼搬东西的赵信禹，有些晃神，赵信禹只见她坐在家门口，一脸的不愉快，便开口问道，“你是没带钥匙吗。”
　　黎星点点头，莫名的感到了一阵饿意，只好站了起来，“我闺蜜还没回来，我得先去外面找点东西吃了。”
　　赵信禹有些欲言又止，看了看自己还没搬完的家伙什，只能说道，“可惜我还没搬完东西，还打算请你吃饭来着。”
　　闻言，黎星可不敢受，忙说道，“都说不用了，下次有机会一起聚聚倒是挺好的。”顺便带上你真正的相亲对象本人。黎星在心里默默的补上了这么一句。

　　垂头丧气地走到校门口，没走近就听到门卫刘伯伯在喊她，“小黎小黎，快来，正好有人找你。”
　　黎星没多想，连忙快步地走过去，她走近了一看，没想到刚才在电话里避之不及的那个人，此刻正站在她面前，泰然自若地看着她，嘴角边甚至带着一丝丝有若无的笑意。
　　她一时之间不知道作何反应，刘伯伯一如既往的十分八卦，“是不是你男朋友啊？”
　　“不是不是！！”黎星连忙否认，忽略掉了对面那个人嘴角边瞬间消失的笑意，“只是我的......高中同学，同学。”
　　莫昭白看上去丝毫不着恼，只慢悠悠地说，“刚才你打电话找我，有什么事吗？”
　　刘伯伯看这个年轻人长得高挑利落，和小黎一般的年纪，长相是俊得很，皮肤白净，眉宇间却带着十足的沉稳，说话谈吐间也是极有礼貌分寸的，别的不说，跟小黎站在一起是说不出的般配。虽然听到黎星解释说两人只是高中同学，但凭借他这个过来人的吃瓜经验，绝对是没有这么简单，想到这，他退后一步，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吃瓜。
　　刚才？找他？
　　黎星很佩服这个人的口才，一下就把白的说成黑的了，她反倒清醒了一点，回驳道，“我哪有找你，我找的是宋律师。”
　　就着她话里的意思，莫昭白点了点头，“是啊，老宋不在，找他就等于找我。”
　　黎星莫名其妙碰了个软钉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那他不在，我就不找了。”
　　莫昭白对黎星这个破罐子破摔的态度没有觉得奇怪，看到她想绕开自己走出去，不紧不慢的一个侧身，拦住了她，“老宋请了两个星期的假，你确定没有急事？”
　　这个不温不火的语气，真的是和自己记忆里的一模一样，黎星脑海里突然闪现过很多个不太好的回忆，语气也变得生硬了起来，“我说没有就没有！”
　　说罢，她便急急的冲了出去，在一旁吃瓜的刘伯伯也被她突然变坏的语气吓了一跳，喃喃道，“怪了，小黎平时脾气很好的呀。”
　　莫昭白也没想到黎星的无名火突然起来了，对着刘伯伯道了声不好意思，便转身追了上去。
　　黎星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里直骂自己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她打了几个深呼吸，停下了脚步，对着身后追上来的莫昭白强行挤了一个笑，“所以你大老远跑过来，有什么事吗？”
　　这话问得莫昭白一时语塞，有句话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但还是憋了回去，他顿了一下，正当黎星处在耐心边缘时，身后却传来唐主任的声音，“小黎？我让你找的人你帮我找到了吗？”
　　闻言，黎星暗叫不好，此时想躲已经来不及了，又怕莫昭白知道她打电话的真正意图，没想到唐主任看到眼前的莫昭白，直接上来打招呼，“小莫？你怎么在这啊。”
　　莫昭白则是微笑着回话，“刚下班，您呢？”
　　黎星一下子不知道眼前的两个人是什么交集，能如此熟捻的攀谈，忍不住开口小声说，“主任你，不是说不认识什么律师吗······”
　　“律师？”莫昭白听到了她的低声念叨，重复道，唐主任一拍手，直说道，“原来不是喊老宋过来给我们学校学生做个普法讲座嘛，结果他今天下午给我发消息说什么请了两个星期的假去医院了，他没事吧？”
　　莫昭白想起了这回事，解释道，”他没事，请的是陪产假。”
　　听到这话，唐主任脸上堆起了笑，“这人还真是三年抱俩，我得去沾沾喜气。”
　　黎星夹在二人中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正在她进退两难之时，莫昭白却一直注意着她，转过头来问到，“所以你刚刚打电话给我们事务所，是为了这件事？”
　　唐主任脑子转得快，一下子就明白过来发生什么事了，“是我让小黎去找其他的律师来撑场面的，没想到她反倒找回了你们，怪我没说清楚。”
　　莫昭白也明白了来龙去脉，便开口自荐道，“老宋来不了，那我替他吧。”
　　闻言，唐主任开心得几乎要拍大腿，“你能来就太好了，一开始老宋和我说你忙，我就没好意思再去麻烦你。”
　　看着这两个人三言两语地解决了刚刚还迫在眉睫的工作，黎星一句话也没搭上，此时就更觉得自己应该隐身消失了，就也堆起了笑，说道，“那事情完美解决，我就先撤啦，主任再见。”
　　她刚想告完别就溜走，莫昭白却拉住了她的手腕，“老同学好久不见，不该请我吃个饭嘛？”
　　黎星惊讶于眼前这个人的厚脸皮，怪她之前还觉得莫昭白和十年前一样没有变，现在她发现，男人的脸皮是跟随着年岁一起长的，十七八岁的莫昭白决计是不会说出让女孩子请吃饭这样的话的。
　　还是年轻好。
　　唐主任点点头，这两个小年轻的暗流涌动他一个过来人也是看得出来的，便决定不当这个电灯泡了，“那你们去吧。”
　　看着消失在转角路口的唐主任，黎星是气馁得很，但就算如此，她也要扮作一个大度的前任模样，总是让他看出来自己的拘束不太好，或者换句话说，莫昭白可能是看出她的不自然，才会更得意趣的逗她，如果她足够大方，他应该就会觉得无聊然后走人了。
　　还是那句话，十七八岁的青涩少年比现在这个脸皮厚得烦人的前任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