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星河白（重更）》顾九夜

3、再遇

　　陪着老妈逛了一个早上的商场，黎星一直处于魂魄游离的状态，好在今天不止她们两个人，黎妈妈还叫上了两个老闺蜜一起，女儿存在的用处只在于掏钱和拎包。
　　早上尴尬的一幕幕就像单曲循环一般在她脑里不停播放来播放去，几乎是一出神，眼前就浮现出莫昭白单手插兜站在林攸家门口，一副冰冷表情的模样。
　　想到这，黎星就直叹气。
　　回来半年多，一开始她是有些顾忌的，特别是人潮汹涌的地方，很怕一个偶遇就见到了她最怕见的那个人。还好，N市说小不小，她深居简出，休息的时间基本都窝在家里备课，也平静地过了这半年。
　　林攸只知道她是害怕看到前男友，不知道的是，那份害怕的深处，更多的可能是期待。
　　当初分开的原因，可能黎星自己也说不清了，但年少时真心喜欢过的那个人，会变成午夜最让人沉浸的梦魇，折磨了她许多年。
　　黎妈妈看出来女儿今天的状态不好，早早的找借口结束了买买买的行程，拉着黎星随便找了家糖水店坐下休息，看着她一脸茫然的样子，忍不住开口问，“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黎星以为自己藏得挺好，没想到她的心情这么跃然于脸上，只低低地叹了口气，“没有，只是遇到了一些不想遇到的人。”
　　“工作上还是生活上的？”
　　女儿报喜不报忧的性格，黎妈妈最是知道，她也自诩为开明的妈妈，一不催婚二不催生，其实她对女儿还是有些愧疚，如果不是她身体不好，黎星也不会辞掉高薪工作，回到N市。
　　不知道是心情实在太差还是老妈突如其来的关心，黎星一下子就有了些倾诉欲，“妈，你初恋是爸爸吗？”
　　“初恋？好像不是……”
　　黎妈妈没想到女儿会问这个，凝神想了一下，摇摇头。
　　“初恋当时是在读书的时候吧，我和你爸爸是工作了才认识的。”
　　“那，你当时很喜欢你的初恋吗？”
　　黎妈妈还是摇头，“我不记得了，太久了。”
　　果然，时间是可以让人忘记一些东西的。
　　但她的时间，好像并没有起作用。

　　不痛不痒的敷衍了老妈的关心后，黎星打算回去补觉，黎妈妈看着女儿若隐若现的黑眼圈，有些心疼，“要不，你下周周末回家吧，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回到N市后，黎星的工作是林攸妈妈帮忙找的，林妈妈听到她是S师大毕业的硕士，二话没说就推荐她进了十六中，她也很快的考到了编制，唯一不好的地方是家里离学校并不近，正好林攸的弟弟常年在外地读书，索性黎星就住进了林攸家里，没过几个月，林攸父母在老家的房子装修好了，两老开开心心的回乡下养老去了，已经芳龄二十八的林攸没了门禁加上和最好的闺蜜同居，别提有多开心了。
　　黎星点点头，应下了，母女俩又说了几句体己话，黎妈妈看她心不在焉的样子，也没多说什么，就放她回去了。

　　林攸一直在家等着黎星回来，听到门口传来的响动声，她飞快的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眼巴巴看着门口的方向。
　　黎星并不吃她这一套，连多余的正眼都不肯多给，嘴里只蹦出两个字，“少来。”
　　这副表情在她认识林攸这十几年里，见得够多了，足以让她免疫，毕竟这件事太过严重，她必须硬起心肠逼出真相才肯放过。
　　黎星径直走进厨房，拿出一罐可乐，再走到沙发边找了个舒适的姿势坐下，才好整以暇地说道：“招吧。”
　　这副表情，林攸知道，她不把真相说出来，黎星今晚是不会放过她了，索性竹筒倒豆子一般，全招供了：
　　“昨晚你丢下我自己一个人先回来了，他们唱完歌之后说要续摊，就去了酒吧喝酒，我以为只是去清吧听听歌，没想到是去蹦迪，完了我还喝多了，何舜明看我这样就说送我回家，我那时也没想太多就告诉了他地址，我以为他只是送到门口就回去了，没想到他说他也喝多了，回不去，就迷迷糊糊进了房……脱了衣服……”
　　“好了！”黎星赶紧叫停，害怕再往下会听到什么限制级的东西，“你不是说没发生什么吗？？”
　　林攸委屈极了，“是没发生什么，我没骗你，他的确是喝多了。”
　　黎星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眼睛，再三确定她没骗自己，才长舒了一口气，边摇头叹气边说，“那可是何舜明啊，我都不知道该可惜还是该骂你。”
　　“你骂我吧。”
　　林攸一了百了地往沙发上一躺，声音里带上了微微的哭腔。
　　看着闺蜜这么难受，黎星更多的心情其实是心疼，她知道何舜明在林攸心里的位置意味着什么，他是林攸的整个青春，也是林攸没有得到过所以才一直放不下的人。
　　黎星心软了一些，“你说，他会不会现在对你有意思了。”
　　“他是对我有意思啊。”
　　林攸脸上蒙着抱枕，闷闷的声音从抱枕下传来，有些不真实，黎星连忙把抱枕给她摘了，“你说什么？！”

　　要解释起来，还要从早上那个修罗场说起。
　　何舜明被林攸一把拉进房间，胳膊隐隐的生疼，他边揉着手臂边抱怨，“你能不能轻点……”
　　“我们昨晚，什么也没，发，生！你不要误会也不要记住，赶紧给我忘记。”
　　听林攸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一字一顿说完这句话，何舜明有些忍俊不禁，“我能误会什么。”
　　这没皮没脸的一句，反而把林攸问得一怔，何舜明还腆着张脸，眼底带着似是而非的笑紧紧锁着她，但林攸心里早已明白了大半。
　　何必纠结太多。
　　她眼波一流转，戴上了假笑。
　　“没误会就好，我还怕你早就变成癞蛤蟆了，还惦记着天鹅肉。”
　　林攸的嘴以前在班上是出了名的辣，高中时的何舜明对林攸是敬而远之，没往多余的方面想。
　　两人吵吵闹闹一直到毕业后，他才收到林攸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的表白，但彼时的他年纪太轻不知道分辨和处理感情，不经意的话语把林攸伤得并不轻。
　　林攸一直觉得何舜明和正经二字沾不上边，皮囊虽好，但那双桃花眼在流转间，也不知道会惹到多少风流债。
　　唯独她，是主动欠的，而且一为他蹉跎，就是很多年。
　　何舜明对她的表白落荒而逃后，林攸难过了很久，到了大学，很快有学长和她接触暧昧告白，她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大学四年，工作五年，她身边的男生来来去去，她都已经不记得有多少个了，她从来没停下来想过，好像除了他，其他人是谁也无所谓了。
　　现在这个局面，她和何舜明为一个暧昧得不行的夜晚对峙，有些荒唐。
　　林攸没想到的是，听到她尖酸刻薄的话，何舜明没有不开心，反而是突然正经了起来，“我的确是惦记着天鹅肉……”
　　何舜明看着她渐渐凝固的表情，继续一本正经的说，“但，我觉得我保养得还行吧，哪里是癞蛤蟆了。”
　　强行幽默的话语，林攸一点都笑不出来，她紧紧盯着何舜明的脸，好像要找出他只是说笑的证据。
　　他却摇摇头，眼神清澈见底，“我没开玩笑。”
　　林攸只觉得脑海里的那根弦绷紧了又松开......绷紧了又松开......她勉力支撑，才不让那根细细的心弦骤然断开。
　　她着实不明白过了这么多年，平静且相安无事的做了这么多年朋友的两个人，为什么会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夜晚，关系就变质得让她猝不及防。
　　明明她早就放下眼前这个人了，怎么临了，还会有像少女般的激烈心动。
　　明明...明明...
　　林攸一时间无数种心酸委屈都涌了上来，眼眶里盈着水汽，却只还是忍着，不敢开口出声，何舜明看着她面无表情却眼眶泛红，也没了主意，只急急地说，“你怎么......"
　　林攸却打断了他的话，“今天的事，就当做我们之间的秘密，除了黎星...最多只有莫昭白知道，可以吧。”
　　闻言，何舜明眉头一紧，林攸却不给他反应机会，“你放心，我们两个昨晚什么也没发生。”
　　她低估了何舜明的反射弧，只听他语气也转冷了，“如果发生了呢，你也当做秘密吗。”
　　林攸则是一脸的疑惑，“那不然，我要上街拿个喇叭到处说我把你睡了？”
　　何舜明气结，“你就不能想想...”
　　“不能！”
　　林攸的反应明显比何舜明想象中大很多，“你赶紧走吧，下次...不对，没有下次，今天这事就翻篇。”
　　何舜明上前一步，还想说点什么，林攸却抢先把门打开，往外一跃，冲着莫昭白说道，“你赶紧把这个醉鬼带回家，他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
　　原本在沙发上好好坐着，还沉浸在刚才那个让他措手不及的重逢中的莫昭白，被林攸唤得一愣，回过神来，看着不远处还在对峙的两个人，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密闭空间突然被敞开，任是何舜明有什么满腔肺腑都被浇灭了，他忿忿地穿上了衣服，看了林攸一眼，眼神中情绪不明，林攸却硬梗着脖子，没有和他对视。

　　黎星听完两人的“交锋”，沉吟了会，难为她对感情的经验实在不多，不太懂这个你来我往到底蕴含着什么更深层次的内容，“他什么意思啊。”
　　林攸哀号了一声，“我怎么懂他的脑回路啊，我只知道他这几年的存在感极低，我对他唯一的了解就是同学聚会的时候听说他有没有女朋友之类的。”
　　黎星忍不住开腔，“你这几年也没有闲心理会他吧，都换了多少个男朋友吧。”
　　“我已经单身半年多了，你饶了我吧。”林攸持续性的哀号着。
　　此话不假，当时林攸和前一个男朋友破天荒的谈了将近两年，她都以为林攸会突然公布婚讯，没想到冷不丁的分手了，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结果失恋的林攸本人却是十分地处变不惊，只暴饮暴食了两天，就结束了失恋的仪式感。
　　之后的林攸就直接从婚恋市场退出了，工作上拿到了个晋升名额，没日没夜的赶采访赶稿子。
　　黎星想到了什么，“我记得这半年，你有段时间不是有在和他接触吗？”
　　林攸点点头，又解释道：“那是工作，我们社里要搞一篇访谈，我本来以为他只是个籍籍无名的电台主播，没想到还是个小网红，少说也有个两三百万的粉丝，我们主编就让我联系他做了个采访。”
　　好家伙，黎星咋舌，但何舜明的颜值资本是不弱的，虽然在她的审美里，偏奶油了些，比不上莫昭白的冷峻清冽……
　　她怎么又想到了莫昭白！黎星赶紧晃晃脑袋，想把他从脑子里赶出去。
　　林攸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继续说道，“之后就有了联系啊，你猜怎么着，我们社年初搬的新地址，楼下就是他们台，我们主编是个老0，最喜欢帅哥了，总是动不动约饭，然后还要拉上我，他也奇怪，明明是午夜档的节目，每次我们主编约他吃午饭，总是一约一个准………”
　　说到这，林攸的声音越变越小了，转头一看，黎星正目光炯炯的看着她，那眼神里仿佛写着，这你还看不出来。
　　是的，她现在看出来了。
　　可她现在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她以为能和何舜明好好的做一辈子的朋友，觉得只要维持现状对她已经是最满足的了，甚至她在庆幸，如果十年前她告白成功了，以她的恋爱经验来看，热恋期就是一瞬间的事，磨合期必死，她和何舜明可能也会很快分手，至少现在，他们还能做朋友，即使不是好朋友。
　　但何舜明居然会喜欢她？
　　林攸觉得自己好像中了个大奖，可是刮开看到兑现日期，已经是十年前了。
　　她该怎么兑现。
　　她还有勇气兑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