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星河白（重更）》顾九夜

2、尴尬

　　星期天，黎星记着要回去陪老妈逛街的约定，虽然前一天失眠到了两三点，却还是起了个大早。
　　结果一出房间门，她就被眼前的景象给吓住了——
　　从大门到沙发再到林攸的房门口，零零碎碎的衣服散落一地，同时还有好像是被人撂倒在地的凳子、书本、纸巾盒等等东西，都引向着同一个路径。
　　她看着林攸紧闭的房门，有些发颤的声音开口道：“小攸……你……还活着吗……”
　　敲了几下门，里面的人并无动静。
　　黎星有点慌神了，敲门的力度不由自主的变大起来，正当她准备拿备用钥匙开房间门时，却听到吱呀一声，门从里面打开了，只见一脸愁容的林攸从里面走了出来。
　　黎星这才长出一口气，连忙上前检查好友是否没事，林攸却像被吓了一跳，把她往外推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关上自己房间的门。
　　她一回头，才看到客厅里的一片狼藉，不由得脱口而出一句，“卧槽！”
　　话一出口，她好像突然反射一般，捂住自己嘴巴，腾出来的一只手几步把黎星拉到沙发边，好像做贼一般。
　　看着她这么反常的举动，黎星一头雾水，“你鬼上身啊？”
　　林攸此刻的表情懊恼得快要垂到了地上，只用蚊子大小的声音支吾地说着：“何舜明在房里……”
　　黎星没听清，凑近了皱着眉问，“谁？”
　　“何舜明……”
　　好家伙。

　　此时是周日早上的八点半，黎星眉头紧皱地看着正在努力收拾客厅残局的林攸，一言不发，她刚刚给了林攸两个选择，一是解释清楚昨晚的事，二是把客厅打扰干净，没想到平时懒成狗的林攸二话不说马上就开始了整理。
　　这事，绝对不简单。
　　虽说客厅里被撞到了好些东西，但要收拾好归位也是容易的事，林攸逃避着身后黎星投来的箭一样的目光，手上的动作放得越来越慢，几件衣服她叠了有五分钟。
　　黎星看出了她的猫腻，开口提醒道，“你再不说清楚，我就要进去喊他起床了。”
　　说罢，林攸赶紧三三两两收拾好手上的衣服，狗腿似的跑到黎星身边，讨好道，“你别生气别生气。”
　　黎星却不吃她这一套，冷哼了一声，脑子里快速地整理了一下思路，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问出了口，“你们，昨晚带套了吧。”
　　毕竟这是重中之重。
　　饶是林攸这个情场沉浮的老手，也被她没头没脑的一问给吓到小脸通红，立马就解释到，“你说什么呢！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没发生？”黎星一挑眉，看了看她手里的几件衣服，林攸知道她心里想什么，把衣服往身后就是一藏。
　　“你误会了，其实…其实……”
　　林攸“其实”两字喃喃了半天，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好，最后只憋出了一句，“他喝得很醉……”
　　黎星翻了个白眼，这什么酒后乱性的烂桥段啊，“喝不醉你们能这样吗？”
　　“我们没有这样那样的…”林攸知道这方面对于黎星来说，基本只存在于理论阶段，只能各种绞尽脑汁地想着该怎么解释，“就，你不知道，男生要是真喝醉了，他是不能够……”
　　话已至此，黎星心里已经大致有数了，直接脱口而出道，“何舜明居然不行？”
　　……
　　“你他妈才不行！”
　　黎林二人都被身后突如其来传来的一句话给吓到往沙发上急急地向后一倒。
　　只见她们刚刚讨论的主人公，何舜明同学，一手叉腰，一手扶着门框，上身裸着，下身只围着一条浴巾，正怒气冲冲的看着她们两人。
　　林攸见状，忙把手里的衣服丢了过去，喊到，“大早上的你耍什么流氓啊！”
　　何舜明抬手接住衣服，瞪了她一眼，转身进房穿衣服去了。
　　黎星无语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一时之间得到的信息量太大，她不知道如何去消化。
　　这时，门铃声却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黎星和林攸面面相觑，这个点会来的客人，还是头一回见。
　　林攸家住在学校里的老式住宅楼，治安好得没话说，所以大门也还是老式的，连猫眼都没有，黎星没多想，直接上前开了门。
　　门外的人，竟然是莫昭白。

　　同时和开门声响起的，是何舜明从房间里传来的声音。
　　“快去开下门，我喊了老白来接我。”
　　黎星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脑子里连完整的句子都拼不起来了，只剩下睡衣……素颜……前男友……丢脸……这些零星的词汇。
　　但她能确定的是，如果现在她面前有个事情洞，她能马上不带犹豫地往里钻。
　　莫昭白却是先反应过来的那个人，带着些许不确定地问，“你怎么，住在这里。”
　　如果此时黎星的三魂七魄能有一半归位的话，她就能听出莫昭白话里带着的明显颤音，但这句话，也足够让她赶紧抓回了自己的理智。
　　“何舜明在里面穿衣服，你等等他就出来了。”
　　话一出口，黎星就听出来里面的不对劲，怎么听起来，像是昨晚鬼混的那个人是她？
　　好在莫昭白已经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没注意到黎星话里的歧义，但也或许是他太紧张，右手在口袋里已经紧紧攥成了拳，怕一个不注意就泄露了他心里的兵荒马乱。
　　“我只能在外面等吗？”
　　黎星这才反应过来他们还在门口尴尬的对峙着，连忙后退一步，说道，“没有没有，你进来等吧。”
　　两个人电光火石的你来我往间，何舜明已经穿好了衣服从林攸房间出来，并且换上了比较愉快的表情，冲着莫昭白就问，“让你买的早餐呢？”
　　莫昭白脸色有些不太好地把手里提的早餐放在茶几上，话里都带上了几分冰冷，“买少了，你没告诉我这有三个人。”
　　“三个人”这几个字，明显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黎星却只注意到他僵硬的语气，愈发觉得坐立难安起来，马上摆手说道，“你们吃吧，我一会还要出门。”
　　说着，就一边飞也似的躲进了房间。
　　脑回路有些波折的林攸终于找到了自己能说话的间隙，上前对着何舜明就是一脚，“你居然告诉了莫昭白？？”
　　何舜明已经预判到这个飞来一腿，堪堪地躲开，解释道，“我只告诉他我昨晚喝醉了住这，让他出门买狗粮的时候顺便来接我。”
　　林攸的目光转回到莫昭白身上，后者却仍旧一脸冷漠地耸耸肩，并没有多余的话说，“我不关心。”
　　虽然知道莫昭白对自己一向没什么话说，可林攸每次都会被气到，现在和他纠缠这个也没用，林攸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想着，她推着何舜明进了房间，重重地关上了门。
　　客厅只留下了莫昭白一个人，他看着紧闭的两扇房门，坐在沙发上深吸了一口气，他这个发小可是坑得他不行，要不是长久在工作里沉浸出来的处变不惊，他用了最大的定力来走进这间房子里，不然的话……
　　莫昭白无奈的看了看自己被攥得发白的指关节，要不然的话，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作何反应，是按耐不住激动的上前抱住她，还是转身落荒而逃，都有可能。
　　昨晚的重逢还在脑海里盘旋不去，让他失眠睁眼到了天亮，现在黎星又出现在他眼前，他更觉得这像是一场梦，好像一场巨大的幻觉在包围着他，他已经弄不清是自己做了将近十年的梦交杂进了现实里，还是他许了十年的愿终于成真了。
　　如果这是梦的话，让他再久一点才醒来吧。
　　不知道在客厅发了多久的呆，房间开门的声音把莫昭白的神智拽了回来。
　　只见林攸和何舜明从房里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林攸还是一派怒气冲冲的样子，何舜明则是轻松不少。
　　莫昭白打量了一下二人，刚想开口揶揄何舜明两句，却听到另一个房间开门的声音，已经收拾齐整的黎星从房间里出来，她在房间里听了半晌，以为那两个不速之客已经走了，才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却又看到在客厅大眼瞪小眼的三个人，连忙打了两句哈哈，“那个，你们先聊，我要出门了。”
　　说罢，就想快步离开。
　　何舜明很及时的上前了一步，“我们也要走了，要不让老白也送送你吧。”
　　突然被点名的莫昭白第一次知道了拙口笨腮的感觉，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林攸已经看出来何舜明在打什么算盘了，这方面她的嗅觉一向很灵敏，“你们去哪啊，同路吗？”
　　莫昭白看着黎星在玄关弯腰穿鞋的背影，忍不住上前两步走到她身后，刚想说些什么，却见黎星已经把鞋穿好，站直了身子，回头对他说，“我想大概也不同路，没有必要麻烦。”
　　黎星回头时没想到莫昭白离自己只有一步左右的距离，一时间只感觉到由身高带来的气场上的压制，虽然这个男人已经从昨晚的西装革履换到了宽松休闲的卫衣，但站得近了，黎星闻到他身上传来的若有似无的一股清冽的香气，更觉得眼前的人像压在她心上的一块大石，让她有些透不过气来。
　　她微微的后退一步，动作不大却被莫昭白看在眼里，像一只看不见的大手，重重地把他的心揪了一把。莫昭白想起她昨晚说的那句话，眼神一下又跌到了零度以下，连带着语气也加了几分冰冷。
　　“既然这样，大明你也没有多余客气的必要了。”
　　黎星放在门把上的左手忍不住攥紧，她再忍受不住这个怪异的气氛，直接推开了门扬长而去。
　　她不自觉加快了下楼的步伐，并不尖细的鞋跟在楼道间敲打出一段紧密却沉重的声响，黎星只想快点逃离这个地方。
　　明明早就知道莫昭白对着无关紧要的人，语气和脾气都不会太好，但当这个无关紧要的人变成她时，黎星第一次感受到了压迫感和无力感。
　　当初那个一分手就断联消失的自己仿佛是个笑话，在十年前的时间坐标上轻蔑地嘲笑着现在的她。晚到了十年的揪心难过，原来只是迟到，并没有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