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镇往事》素面朝天

4、第4章 饥饿的感觉

　　跛腿女人不行了，她是生生被饿死的。老两口舍不得女娃娃挨饿，要偷偷把唯一的孙女送到别人家去，被跛子女人拦下了，后来她就不吃饭了，省下口粮偷偷塞给女娃娃吃。
　　村里人太苦了，那年的战争在梅镇上留下深刻的一笔。渭河水被染红，顺着河水葬了多少人都已经数不清了。仅存下来的人们记忆里都留下了那红色的一笔。终于迎来了胜利，却赶上了这样的年景。蝗虫扑棱棱地飞过，什么都没有留下，妞妞的脸被蝗虫叨了口子，血直流。而张老爹、张母和跛腿的女人却完全顾不上这些。他们拿着大簸箕、大笸箩，对着蝗虫猛扇，一大堆的蝗虫就被打落在地上。妞妞撑着麻布口袋，看着她娘把这些虫子像粮食一样装进口袋，一个都不拉下。
　　蝗虫飞过了渭河摊，飞过了梅镇，又向东边飞去。村里痛苦声、哀嚎声还有咒骂声不断传进来。跛腿女人拉着妞妞进了屋，找了许久，才找到一点白酒，轻轻抹在妞妞的脸蛋上。妞妞被蜇得有些疼，窝在女人怀里轻轻啜泣。
　　张老爹坐在屋檐下，吧嗒吧嗒咂着烟嘴，看张母用簸箕摊晒那些虫子，不住叹气。这年景，不景气啊！
　　粮食快吃完了，他爹和他望着家里的米翁，犯起愁来。夜里的时候他爹又出了趟门，敲开了张老爹家的大门。
　　张老爹咂吧着早就没味的烟嘴，望了望张母，示意她去拿东西。张母叹口气，去厨房的案桌地下，打开土盖住的木板，将里面的地瓜干全部挖出来。不多，只剩下不到一小盆，她狠心倒了大半出来，看着在一旁的妞妞和跛腿女人，拿起一个塞到孙女嘴里，然后将案上的地瓜干全部装进口袋。想了想，可能还是不够，又抓了两大把黑乎乎的虫子放进去，这才拎到里屋去。
　　他爹跪下谢了又谢，被张老爹搀扶起来，摸了眼里的泪，走出了张家。
　　饥荒持续的时间记不得了，只记得，有天开始，她娘就不吃饭了，她说不饿，吃不下，将地瓜干全部塞到了她嘴里。女娃娃咽下了地瓜干，懂事地摇摇头，说不吃了。其实她觉得自己还是惶惶的，脚软的厉害。
　　再后来，有天天亮了，她娘却再也叫不醒了，手上、身上冰凉，女娃娃“哇”地一声哭出来。
　　张家老两口抱着女娃娃痛哭，只说她娘太傻了。
　　再后来，张家老两口也不行了，只是临死也闭不上眼，只留这一个血脉孤苦无依的活在世上，他们不放心。两口子死了，眼睛都没合上。
　　女娃娃开始吃自己的指甲、头发，到后来衣服、鞋子也被当做吃食，捡到枯叶想象着是油饼，捡到石头想象这是馒头，大口咬下去，却只剩下空洞的眼神和想象的满足。她躺在院子里，看着白天里的星空，闪烁着各种油糕、五香饼、牛轧糖、梨膏糖。
　　张蛟回来了，却不是偷偷溜回家的模样。他断了一条胳膊，退伍了。回家，推开残破的门，看到了院子里奄奄一息的妞妞。
　　妞妞八年了，一点关于爹印象都没有。有个男人用一碗白糖水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她就叫爹了。她喊了一声爹，那个左臂空荡荡的男人用唯一的右手紧紧搂住她，嚎啕大哭。
　　后来，家里那个破旧的快要塌掉的黑色门板上钉了一个红色的铁牌牌，她家成了人们羡慕的对象，因为那块铁牌牌。

　　仗打完了，他爹带着他搬进了梅镇张家村。张老爷子特意带着妞妞去迎了他们，还送去了油黄黄的小米和各种腌肉。他和妞妞成了邻居。中午吃饭，他爹猎到了野兔，总让他去门口喊妞妞，他喜欢妞妞欢喜地叫他哥哥的模样。
　　再后来，村里飞来了一场“虫雨”。庄稼没了，山坳里的野菜被人巴拉干净，树干也被剥皮，磨成了粉。他爹出去的时间越来越长，带回来的粮食也越来越少。饥荒年，山里的老鼠藏的粮食越来越隐密了。
　　村里人越来越少，不断有人饿死。从妞妞家借来的粮食早就吃完了，虫子也吃了，断顿好些天了。他和他爹已经在家躺了好几天了，他爹拉着他的手，就静静看着梁上的木头橼子。他爹艰难地扯开干涸的嗓子，声音似是拉锯般，问他，“狗儿，你怨爹不？”
　　他想摇摇头，可是没力气，眼泪直往下流。
　　他爹，哆嗦着手，咬破手指，塞进他的嘴里。他呜呜地哭，拼命躲着，却被他爹死死钳住头，拼了命对着他嘶哑喊着，“活下去，活下去”！
　　他爹死了，他觉得对不起这唯一的儿子，从小没了娘，到头来还要生生饿死，太苦了。
　　他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妞妞。她眨巴着眼睛，对着他笑，两个酒窝嵌在蜡黄的脸上有些不太明显。他恢复了知觉，身体不再发冷了，嘴巴里似乎有甜甜的味道。蓦地，他想起什么，似乎要呕出来。
　　一旁的大叔一把扶起他，让他倚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慢慢喝水。妞妞偷偷用手捏住他的手，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