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黎庄·8 你刚才是不 ...
-
海边的渔排连成一片，竹排搭成无数网格，一个个分散的小屋缀在其中，还有不少渔船穿梭。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虞梦竹跟着阿珠上了她家的小屋，小小的屋子被收拾得很整洁，一张织到一半的网挂在墙角，旁边放着小马扎，想来阿珠出去烧纸之前一直在干活。
而另一边则是几个箱笼，大概装着衣物之类，阿珠进屋后就有些局促和羞赧，似乎担心虞梦竹看到这狭小破落的房间，会摔门而去。
看出她在想什么，虞梦竹主动牵着她到桌旁坐下，桌上还有早上新烧的水，阿珠忙到了满满一杯，“虞姐姐喝水吗？我烧开了的，干净的。”
她有些怯怯，但还记得阿姐以前教过的话。
虞梦竹端起来喝了一口，笑着对她说：“谢谢你，走了一上午刚好口渴了。”
阿珠松了口气，自己也倒了一杯，咕噜咕噜喝完，可想而知是刚才烈日下烧纸，出了很多汗，热得口渴极了。
等她歇了一会，虞梦竹才开始继续跟她闲聊，打听些关于采珠的事情。
可惜阿珠所知也不多，她父母并非采珠人，只有阿姐干了几年这个活计，但采珠的事她对阿珠说得并不多。
“是哪一家雇你阿姐采珠？”虞梦竹问。
阿珠没去过黎庄，她挠头想了很久才不确定道：“不同的人都来过，好像见过一位说是姓宋的。”
那么恐怕不是长约，虞梦竹心想，她又问了问最近有什么新闻，小姑娘茫然地摇头，唯一的至亲去世，对今后生活的迷茫，让她无暇顾及周遭。
时候差不多，虞梦竹起身告辞，阿珠非要送她到岸上，于是两人便再次同行，虞梦竹想了想说：“你要不要跟我走？”
她说出这句话，连自己都惊了一惊，眼下正自顾不暇呢，竟然还想捎上这小孩。
阿珠愣了很久都没跟上，虞梦竹回头，却见她眼睛红红地说：“不，不了，我不想离开阿姐太远。”
叹了口气，虞梦竹走回去，摸了摸她的头发道：“我还要一阵子才离开这里，你慢慢想想吧，也许你阿姐也希望你到岸上来呢？还有仙姑的庙，你不想去看看吗？”
阿珠睁大了眼睛，似乎很心动，但最终还是抿着唇摇头。
虞梦竹拍拍她，让她先回家去，注意安全，自己过几天再来看她。她在阿珠家里留了一点钱，只是到底杯水车薪，这个孩子到长大能护住自己，还有很长的路。
看着阿珠走回渔排后，虞梦竹打算回去，才走了两步，路边忽然传来声音。
“喂！”
她回头去看，发现是个老婆婆，神情非常凶狠，正往她这边走。
“我问你，你刚才是不是和疍户的贱蹄子说话了？”老婆婆上来就兜头盘问道：“我怎么没在黎庄见过你？你也是疍户？”
说着就想要把手上的棍子往虞梦竹身上招呼，但虞梦竹哪能允许自己在一个山村老婆婆处折戟？她灵巧地避开，再瞅准机会抬手按住老婆婆的手腕，对方动弹不得了，才没好气说：“你这婆婆，好没道理，一言不合就打人。”
只是，她话虽难听，似乎透露着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信息，虞梦竹“咳”一声，从她手里拿过棍子，才松开手腕，道：“是这样的老婆婆，我刚来黎庄，随便走走呢，是犯了你们什么忌讳不？那些渔排不是你们的人吗？”
她一边说，老婆婆一边上下打量，才半信半疑说：“外地人啊，怪不得不知道。”
她让虞梦竹把棍子还回去，拿到后弯腰蹲下，穿过两个水桶，颤颤巍巍地想要抬起来。
见状虞梦竹忙上前一步，打算帮忙，老婆婆摆摆手，“我力气大着呢。”
说完就担起了两个水桶，虞梦竹看她好像走不稳的样子，不放心地跟上去，老婆婆撇撇嘴道：“别乱发好心，不是什么人都能靠近的。那些疍户啊，是一辈子上不了岸的！他们家的女孩子，十个有八个在船上，你来往多了名声不好。”
虞梦竹问：“为什么上不了岸？”
“我哪知道，官爷们不让呗，多少是做了坏事才这样啊。”老婆婆挑着水，有些气喘，“上不了岸，种不了地，可不就没饭吃？捞几条鱼够换多少粮？可不就要让家里女儿去做污糟事。”
听到这里，虞梦竹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不禁想起阿珠姐妹，她阿姐是不愿意卖笑，才一次次冒着生命危险入海采珠，又未雨绸缪地让阿珠学织网，希望即便自己出了意外，她也有谋生的手段。
“那个孩子，她家不做这些的。”虞梦竹解释道。
老婆婆却说：“嗤，是她姐妹替她做了罢？”
虞梦竹摇头，“她阿姐是采珠女。”
“哦，采珠。”老婆婆沟壑纵横的脸上看不太出来神情，淡淡说：“那肯定是孤儿了，采珠女，这种出去了就不知能不能回来的活，那些姑娘愿意做，他们爹娘兄弟也不愿意的，采一回珠够几个人吃喝？到船上去就可以干好多年呢。”
天色暗了下来，暮春的风还有寒凉，虞梦竹忽然打了个寒颤，又听老婆婆说：“我倒是碰到过一个姑娘，不知怎的从花船上逃了下来，还跑到后山的庙里，想求仙姑救命。还不是被找到抓回去了，也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这……听起来怎么那么像阿珠姐姐？说话间老婆婆家到了，是黎庄外面田边的一个又矮又破的土房子，虞梦竹帮她推开门扉，说：“婆婆怎么称呼？”
“我姓刘。”刘阿婆进了院子，里头乱七八糟地堆满了东西，篱笆围起来一块小小的地方，养了一只鸡。她把水桶往地上一放，坐到篱笆边的木凳上歇息。
虞梦竹望了望黑灯瞎火的土屋，道：“你家人呢？”
“没有，”刘阿婆没好气道：“好了，你哪里来的哪里去吧。记得我说的话，疍户不祥，是有些苦命的姑娘，但不是你能靠近的。这回是我，到时庄上的人看见了，不知道传你什么话呢！”
没再说什么，虞梦竹帮她把水倒入水缸，就起身出门，一路往涵园走回去了。
“虞姑娘！”
才进了涵园，就碰到小洲笑着过来打招呼。
虞梦竹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抬头就见他捧着书册，想想他似乎黎庄万事通的样子，便走过去问：“小洲兄弟，这会儿忙吗？”
小洲眨眨眼，摇头，“给先生把书拿过去就没事了。”
“跟你打听点事。”虞梦竹跟上，把海边的事说了，问道：“这疍户是怎么一回事啊？”
“嗯？你到渔排上去了？”小洲像是吓了一跳，越发相信她真是大师借尸还魂了，“早知道让姚力跟去了，你一个姑娘家去那里，多危险啊！”
虞梦竹讶异，“没什么事呀，怎么都把疍户看得跟十恶不赦一样？”
“本来就是。”小洲嘟囔着，“朝廷说了不让他们上岸的，里头可是混着海贼后人，亏你也敢跟他们来往。那些人可没什么仁义道德可讲，自己妻女都能逼着去卖笑，有些姑娘还会拐岸上好人家的姑娘到船上去。”
“黎庄的姑娘？”
“不是，我跟着先生在广平时听说的。”小洲顿了顿，又看虞梦竹似乎对地名没什么反应，暗自舒了口气，说：“总之，东南沿海都有他们的人，从来都是不能上岸的。”
“在说什么呢？现在才回来？”书房到了，门开着，里面的杨逸之见他们一起过来，便出言询问。
小洲瞄了一眼他的神情，进去放下书册，说：“虞姑娘问我疍家人的事，我就多说了几句。”
杨逸之颔首，看向虞梦竹，“你今天碰见他们了，还有什么想知道的？我也略知一二。”
虞梦竹当然求之不得，于是进了书房，道：“那就有劳了。”
小洲接到眼神，直接告退了，书房里一时间只剩下他们二人，虽然开着门，对于时人而言，着实也有些出格了。
但虞梦竹毫无所觉，她看着杨逸之等他说话。
杨逸之心下微哂，却也不急着说话，而是先给她倒了一杯茶，“新煮不久的，虞姑娘凑合喝喝罢。”
“你会问小洲疍户的事，想来回来路上应该有人跟你说了什么？”杨逸之略做思考，先问道。
虞梦竹有些诧异，这人实在敏锐！
“在海边遇到了一位阿婆，说是姓刘。”她坦然告知。
“哦，刘阿嬷。”杨逸之恍然，见虞梦竹似乎好奇为何他会连一个老婆婆都知道，笑道：“她在黎庄几乎无人不知，女儿嫁去外地了，就自己一个人生活。平日里大多做些红白事，你要是早来几日，会在宋家碰到她。不过，她最出名的事，还是虔诚。”
虔诚？虞梦竹不解地看他。
杨逸之继续说：“山上的破庙，直到现在，逢初一十五，她还会拿东西去供奉香火。”
竟是如此，虞梦竹怎么都没想到，这个地方，最挂念当初护佑他们的人，是已经被排除在外的疍户姑娘，和一个凶神恶煞充满偏见的老太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黎庄·8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