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反派弄假成真[穿书]》素水菜心

9、黎庄·9

　　细究起来，疍户算是一个历史遗留问题。

　　杨逸之告诉虞梦竹，大雍自开国时，就常年在东南沿海一带受到海贼侵扰，可当时百废待兴，朝廷也分不出太多精力来剿匪，只能以防为主，粗暴地禁止船只从海港上岸。

　　到了成祖年间，当时有位齐将军，终于训练了一支水师，从广平一路向北，或肃清或招安了大部分的海贼，然而开国时留下的谨防沿海的旨意却未曾因此而收回。于是，无论是海贼溃败后的手下，还是曾被他们奴役的百姓，都只能继续滞留在海边生活，他们就是疍户。

　　按理说他们都并非大凶大恶之人，可由于多年以来的海贼之祸，东南沿海的百姓对于疍户还是格外厌恶和恐惧。

　　所以黎庄的人，可以雇佣疍户们捕鱼采珠，却不会跟他们有更多来往，也不会让他们上岸。

　　“其实，”杨逸之说完话，略沉吟道：“先帝曾打算下旨废除疍户，接纳他们上岸落户的。”

　　虞梦竹细细一想也不奇怪，现在海贼已经几近销声匿迹，为沿海安定，反而应让疍户上岸安顿下来，更利于管理，还有海上的商路迟早也要重开。不过旨意归旨意，民间观念的改变却不在一朝一夕。

　　“还没来得及，他便驾崩了。”杨逸之道。

　　“那，当今不不打算继承遗志？”虞梦竹下意识道，说完暗道不好，古代不该这样妄议天子。

　　也不知道杨逸之有没有看出她的惴惴不安，竟也不在意道：“因为这不算是先帝自己所提，而是当年的废太子提出。”

　　救命，知道了这种内情，她不会要被灭口吧，虞梦竹惊疑不定地看着杨逸之，生硬地转话题道：“我打听到有位采珠女去世了，看样子应该也不太久，不知道跟那三个人有没有关系。”

　　杨逸之也不戳破，接着她的话说：“等姚力回来，我问一下他，如果是不久前因采珠而死，他应该有听说过。你怀疑水鬼是她所化？”

　　然而虞梦竹却并未肯定，低声嘟囔着：“谁知道是人是鬼呢。”

　　“公子，虞姑娘，用膳了！”这时婵娟从月门探出脑袋，对他们喊道。

　　书房便静了一下，杨逸之才回道：“知道了，你去请小姐吧。”

　　婵娟应了一声就转身往后院去，杨逸之看向虞梦竹道：“先用膳，你在外头走了一天，应该也饿了。”

　　“哦。”虞梦竹默默跟上他。

　　仿佛知道她还在担心刚才的话题，杨逸之头也没回，低声说：“还请虞姑娘莫要同外人提方才之言，否则我便是妄议先帝和当今了。只是刚好说到疍户之事，让我想起其他与百姓相关之事，一时没忍住。”

　　虞梦竹愣了愣，没想到他反过来叮嘱自己，转念一想，对啊，这杨逸之是个读书人，一时间思绪从海瑞罢官转到包青天，再转到魏征直言进谏。想来他也不会觉得自己多说了两句就是大逆不道，虞梦竹骤然放下心来，斩钉截铁地答应道：“先生读圣贤书，为天下计，在下佩服，自然不会做那种小人行径。”

　　月门旁种着两株芭蕉，杨逸之微微回头，从宽大的墨绿叶面缝中，看她彻底放下心来的模样，轻笑，“多谢。”

　　——

　　第二日虞梦竹才再见到姚力，他风尘仆仆，似乎刚从外面回来的。

　　“这童天师大名童远，是三年前忽然在镇海声名鹊起的，应该还真有点本领的，不过也挺邪门，梅龙观公开说过这人心术不正。”姚力原来是去查他了。

　　有点本领又心术不正，虞梦竹觉得跟她在黎庄所感觉到的倒是对上了，不过她不急着打断，听姚力继续说：“但是挡不住镇海富商对他趋之若鹜，等闲百姓找他可不会上门作法，就接接几位老爷的生意，传闻太守大人也找过他看阴宅。”

　　这时虞梦竹皱眉问：“还看阴宅？可知他专攻什么不？法事，测算，风水？”

　　“这倒没有听说，”姚力想了想答道：“就是找他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之后都交了好运。”

　　怪不得，正统道观都说他心术不正了，还源源不绝有人请他。

　　可是，刘春请他，对外说的可是为了超度做法事，虞梦竹还记着这件事，她看了一眼杨逸之，看对方的眼神显然也没忘记。

　　果然，杨逸之道：“如果刘春是以超度的名义请他来，而实际上是要求童天师为自己转运，就说得过去了。”

　　“那他这转运的手法恐怕不见得光。”虞梦竹想也不想说：“定是要用些有伤天和的腌臜手段，他才不敢大大方方请人来，非得趁着白事的机会。”

　　说到这里她越发觉得刘大勇儿媳妇和阿珠姐姐的死，可能有问题，而刘春儿子和宋二爷的死，至少在刘春看来，真是纯纯的意外。

　　“对了，疍户的事？”虞梦竹期待地看向姚力。

　　虽然童天师说得差不多了，姚力还是瞅了瞅杨逸之，才说：“现在黎庄边上的疍户人家，大多是近一二十年里搬来的，本以为能悄悄上岸，黎庄各家怕影响珍珠生意，却一直对海边严防死守，他们只能继续留在岸边的渔排生活。”

　　“采珠的活计有多危险，他们都是有眼看到，奈何放不下这富贵。”姚力继续说：“疍户们越来越多，不知哪一个刘家最先开始打起他们的主意，开始雇佣疍户下水采珠。疍户水性都好，尽管知道此事危险，却一直有人愿意接，因为他们本身捕鱼换不了多少钱，还常年要送女儿到花船上卖笑卖身。”

　　“近十年来，接采珠活计的疍户越来越多，不过大多是青壮年男子。阿珠的姐姐阿珍是唯一一个采珠女，她比阿珠大上十岁，十四五岁时两人父母还在，曾经想让阿珍去花船，阿珍拼死逃跑，还把脸划伤了。之后没多久，她们爹娘便抛下了姐妹俩，带着家里的东西离开，阿珍开始接采珠的活计，差不多大半年前一次下水失了手，折在海里了。”

　　“大半年前？”虞梦竹还记一开始杨逸之说的话，便问：“杨先生说过，半年黎庄得了一颗极品珍珠吧？”

　　杨逸之颔首，肯定道：“不错。”

　　见虞梦竹陷入沉思，杨逸之示意姚力退下，抬手将煮沸的水倒入茶盅，分出一杯给她，才说：“你怀疑那位采珠女的死，不简单？”

　　“挺明显的联想，不是吗？”虞梦竹勾了勾嘴角，知道了这些消息，很难不将阿珍与那拉人下水的女鬼联系到一起，可是，都说冤有头债有主，死的三个却都不是这桩生意的受益人。

　　当然，阿珍已经成了鬼，意识也不可能如从前一般清醒，也许分辨不出具体是谁也未定。

　　然而，想到阿珠说过，她对仙姑的虔诚，以及在海里出事这点，阿珍若真的化为鬼，能保神志也未尝没可能。

　　“现在说还为时尚早，”虞梦竹却说：“我过两日再去一次海边瞧瞧，反正她若真成了鬼，也不在家中。”

　　杨逸之问：“我瞧你对那疍家小姑娘颇为怜惜，竟还是要查清楚吗？”

　　虞梦竹蹙了蹙眉，说：“她可怜是一回事，鬼如果害人，是另外一回事。人死后并不一定会化为鬼的，大多数人都是魂归地府，等待轮回，唯有少数魂魄会因各种原因重新有了意识，一般是因为执念，而其中仇恨的执念尤为常见，此类鬼虽有意识却无神志，只知所执念之事，实际上已非那人了。”

　　只有极少数，能真正保留着原来的神志化鬼，比如此时待在玉佩中的孟梓兰，不过她的契机……虞梦竹心中一动，但眼下并非细想此事的时机。

　　“那么，虞姑娘还请保重自身安全。”杨逸之听了，也不知信没信，只是反过来叮嘱她道：“若需要，尽管让姚力跟去，我反正待在黎庄也不会遇到什么事。”

　　虞梦竹觉得不太需要，但对方一番好意，还是应了句道谢。

　　——

　　再去海边找阿珠，已经是三日后了，虞梦竹这两日在黎庄里摆摊给人测字画，半信半疑地来光顾的村民不少，打听了些杂七杂八的消息，虽然收费便宜也顺道赚了点钱。

　　上回先是给阿珠留了钱，后来又给刘阿嬷留了剩下的一半，虞梦竹现在身上身无分文了，事情没解决又不好意思管杨逸之要，赚的这些也算是聊胜于无。

　　这天她觉得差不多了，便再次往海边走去，仍是顺着河流。

　　与上次不一样，她等到快傍晚才出发，杨逸之和姚力都不在涵园，早些时候似乎有人来寻，他们都出去了，虞梦竹也无所谓，跟小洲说了一声便出门。

　　天暗了下来，虞梦竹眼中，水面亮起星星点点的光，但比上回看到的少了很多很多，也十分暗淡。

　　孟梓兰从玉佩中冒出来，好奇地问：“虞姑娘，真有另一个女鬼呀？”

　　在涵园时，孟梓兰偶尔会出来，正好听到虞梦竹和杨逸之说起阿珍的事。

　　“我也不知道呀，”虞梦竹摇头说：“我只知道此地用过某种邪术，是人是鬼，却还要查证，至少在疍户的渔排，没有什么痕迹。”

　　“那为何还要去？”孟梓兰不解地问。

　　“上次去是正午和午后，正是一天中阳气最足之时。”虞梦竹解释：“本来那邪气就散得差不多了，那个时候肯定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邪气都散了，你现在再去，还能发现什么吗？”孟梓兰担心道。

　　“唔，有些别的法子，如果阿珍的魂魄真的尚在人间，可以查出来。”虞梦竹道。

　　说话间，疍户人家的渔排到了，小屋看起来都差不多，但虞梦竹还是轻易分辨出了阿珠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