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关雪》未更公子

2、第2章

　　高子丹，我朝的五王爷，皇帝老子的五皇叔，年方二十有三，大美人一个。他有很多优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熟读四库全书，做起事来毫不手软，心狠手辣，简直不是人。他唯一的缺点是体弱多病，终日要吞丹喝药，比吃饭还要勤快。
　　我背着全部家当站在流萤阁门前，仰头望了望顶上的翘檐琉瓦，又垂目看了看身前的雕花木门，于是心情大好。
　　乐乐在我怀中一个劲儿地扑腾，我捏捏它的短脖子，它就舒服地“喵”了一声。
　　“玉护卫，你的房间在那边。”李管家的菊花脸蓦然在眼前放大，我后退一步，问道：“在哪？”
　　他抬起手指了指，下巴长长的胡子随着他的嘴儿飘动：“那里。”
　　我扭头看去，还好是间正常的厢房，不破不旧，比平常的下人房子好很多。
　　这样的好房子除了管家，也只有王爷的近侍才能住。
　　我狐疑道：“李管家，你真的没有弄错么？”
　　李管家板着脸点头：“我在王府三十多年了，哪会有弄错的道理？快去收拾东西，待会王爷要出门。”
　　我应了声，抱着乐乐屁颠屁颠跑了进去。
　　雪是从今天早上就停了，但风仍是大，呼呼然地撩起美人墨色青丝，鼓动美人淡紫衣袍，淡淡的药香也随着冷风钻入我的鼻子。
　　美人回眸，玻璃似的凤眼在我身上转了一圈，缓缓道：“你怎么走得比我还要慢？”
　　我把腰杆挺得笔直，在冷风中手脚微微发抖。
　　我大声道：“回王爷，不是奴才走得慢，而是奴才腿短。”
　　他蹙眉道：“你的腿比诺儿还要长，何故你走得比她还要慢？”
　　我无言以对，默默低头踢雪花。
　　高子丹身旁的诺儿娇滴滴道：“王爷，奴婢以为玉护卫不是腿短，而是衣薄。”
　　我反驳她：“我衣服厚得很，哪像你们女人的衣服都轻飘飘跟舞彩带似的！”说完还挺了挺穿得厚厚的身子。
　　我也怪郁闷，明明穿了八件衣服，为什么还是那么的冷啊？
　　诺儿怒嗔：“你这蛮人不可理喻！”
　　我朝她翻白眼，反正我就是个不可理喻的主你又能拿我怎么着。
　　高子丹道：“诺儿，把马车里的狐裘拿来。”
　　诺儿应声而去，抱着火红的狐裘小跑回来，要给高子丹披上。高子丹摆手，抬手指了指我。
　　诺儿愕然，我也愕然。
　　高子丹仍是面无表情，淡淡道：“你的衣服是很厚，但是不暖和，这狐裘是本王赏给你的。”
　　我眨眨眼睛，呆滞地看着诺儿不情愿地把裘衣递交我手中。
　　手中的皮毛柔软温暖，还带着淡淡药香，显然是他常穿的衣服。
　　以前尉迟鲁也送过我衣服，但那时候他还不是国相，空闲得很，甚至能腾出时间照顾我。自他当上国相之后，他俨然成了年轻天子的奶妈，绕着皇帝忙前忙后，几乎顾及不了我，现今的衣服也早已被磨出毛线，一点都不暖和。
　　我一个奴才能得到主子的关切，我是感动的；而高子丹的举措，我也是感动的。
　　当我噙着感激之泪想给他道谢时，他却优雅地背过身，只给我留下一道英姿潇洒的背影。
　　诺儿斜了我一眼，道：“傻愣着干嘛？走啊！”
　　我哼了声，披上狐裘，抬起下巴拿鼻子看她，特炫耀地说了句：“你嫉妒吧你，哼哼~”
　　“你~你~”
　　不等她开口骂人，我就裹住衣服快步跑到痨病鬼王爷身边。
　　这里是平民区，房舍低矮，穷人倍多，甚至还能看见一些孩子，大冬天的在地上光着屁股奔跑。
　　高子丹在一间破烂的药铺门前停下，优雅抬手笃笃敲了两下。
　　隔了很久，才听得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而后门才慢慢打开，站出一名身形瘦削的男子。
　　男子长得眉清目秀，头发很乱，乱得像鸡窝，还有一撮头发翘得老高。他顾作文雅地撑开扇子，扇子是俗气得吐血的，上书两句大白话：
　　我是神医莫瓶。
　　请到北门平民区找我。
　　“五王爷，外面风大，您快到里边坐。”莫瓶殷勤地把高子丹请进去，回头横我一眼，恶声恶气道：“你是新来的么？外人不许进！”
　　我停下脚步，回骂道：“我是王爷的贴身护卫，当然是要像影子一样贴在他身边！”
　　高子丹看我一眼，道：“你在外面等我。”
　　我顿时瘪气，只得站门口吹冷风。
　　诺儿躲到我身后，一双小柔荑在我身上使劲地摸来摸去。
　　我恼怒：“古语云：男女授受不亲。你这女人忒没矜持。”
　　她用长长的指甲在我手背抓了一下，娇嗔：“我摸的是狐裘，不是你！”
　　闻言，我拢拢狐裘，扬下巴：“你嫉妒吧你！”
　　她跺了跺脚，气得转身跑开。
　　我继续守门口，百无聊赖地四处乱瞟。忽然瞟见一个微微颤抖的雪堆，雪堆越来越抖，一只冻紫的莲藕小手从里面伸出，艰难地挣扎。
　　我倒吸一口凉气，跑过去拨开雪，一个蜷缩着身体的小孩怏怏地躺在地上，手脚都给冻紫了。
　　我敞开狐裘把他抱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的身体，不断地安慰他：“别怕，很快就会暖和的。”
　　那孩子勉强睁开眼睛，黑葡萄似的眼珠子一下子氤氲了。
　　我把他的小手放进自己的衣里，冰棍似的手一下子夺走我的热量。我瑟缩一下身子，咬住唇强忍了下来。
　　但是，这景象有点熟悉……然而又一点印象也没有……
　　感觉身后有人走近，我连忙回头。
　　高子丹细碎的刘海随风飘扬，他缓缓垂下长睫，张口欲言，半晌才道：“把孩子带回府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