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关雪》未更公子

1、第1章

　　天色渐白，初阳冉升。
　　宝安殿中，紫烟袅袅，残蜡青烟渐息。
　　卧倚床边的人放下手中的书卷，抬手揉揉眉心，轻声道：“叫人进来吧。”
　　我连忙应是，开门叫丫鬟进去。
　　尉迟鲁从床上走下，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长书，你跟着我多久了？”
　　我蹙眉，怎么平白无故问起这个问题来了？但是我仍是认真答道：“回主子，十年了。”
　　“嗯。”他拂拂衣袖，示意要替他穿衣的丫鬟退下，朝我扬扬下巴，“过来。”
　　我会意，从丫鬟手中拿过紫裘，替他披上。
　　我颇笨拙地扣着扣子，一颗，两颗，三颗……
　　一只玉白的手扣住我的，我疑惑地抬头，问：“主子？”
　　他眼神复杂地看我一眼，放开我道：“罢了。备轿，进宫。”而后走出门去。
　　尉迟鲁，乃皇上的红人，国相大人是也。十七岁及第状元，十八岁剿灭猖狂边塞山贼，二十岁平反皇家最大怨案……他一直平步青云，到现今除职国相，已二十有五。
　　这是世人的评价，实质上他只是一个虚伪做作有点手段有点小聪明的烂人而已。比方说，在别人面前，他是决计不允许我叫他小名的，不然，他就要罚我家乐乐不许吃饭。
　　初冬的清晨冷风扎人，昨夜冻雪未歇，小雪花飘零沉转，落至颈脖，融作冷水流入衣中。
　　眼前宫门渐近，门卫见是国相的轿子，便不阻拦，次第敞开朱漆大门。
　　迎着冷风，我抬头挺胸站立如同标杆。尉迟鲁优雅地从轿子里步下，抖抖衣袂，便听得一阵低低的咳嗽声。
　　他越过我看着我身后，我疑惑扭头，不禁怔住。
　　身后的人有着一张芙蓉脸，眉目如画，左眼角下一点红痣，显得分外妖娆，薄唇白得几近透明，尖尖的小下巴埋到毛绒大氅里去，整一个病态美人。他神情冷如冰雕，瘦削的身子立在寒风中，似随时会被吹倒。
　　尉迟鲁蹙眉道：“五王爷，今儿风大，您怎么出来了？”
　　五王爷？难道是传闻中的那个痨病鬼王爷高子丹？
　　高子丹断断续续咳嗽一会，晶莹的眼珠子看我一眼，便道：“无碍。倒是国相大人，你还记得我们之前的约定么？”声音低低浅浅，如丝竹罄音，好听得紧。
　　尉迟鲁道：“再过两天吧。”
　　高子丹沉默一会，拢了拢雪白大氅，慢慢道：“我不想等了，明天你就让他过来，否则……”说到这里，沉下声音，“就休怪我无情。”

　　尉迟鲁笑笑说：“何必说得这么严重？人你现在就可以带走。”他朝我喊道：“长书，从今天起五王爷就是你的主子。”
　　我微怔，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见我迟迟没有反应，尉迟鲁蹙眉道：“长书，以后好好跟着五王爷，知道么？”
　　我抖抖嘴唇，恶狠狠瞪他一眼，他没看我，一双大眼睛直直盯着美人王爷。
　　你个杀千刀的把老子当礼物送人讨美人欢心！
　　但他毕竟是我主子，容不得我反抗，只得单膝跪下：“奴才遵命。”
　　高子丹斜了我一眼，说道：“国相大人，如此多谢了。”
　　尉迟鲁道：“不必，只是请五王爷务必遵守诺言。”
　　“自然。”他挥挥衣袖，背身便走。
　　我迟疑一下，见四下无人，便道：“主……小鲁，能给我一个解释么？”
　　他喟叹：“为了皇上，委屈你了。”
　　我撇嘴：“这与皇上有什么关系？”
　　他抿抿唇：“你过去便知道了。”
　　我哼了声，扶扶腰间的长剑：“你少糊弄我，你可别后悔，没有我，你迟早被乱刀砍死。”
　　他莞尔：“你护好五王爷便是，你不会在他身边呆太久的。”
　　“为什么？”
　　“因为他活不过下个冬季。”
　　我抬抬眼皮，眼前消瘦颀长的背影看起来很像一杆竹竿子，在风中摇啊摇，看得我也跟着摇。
　　痨病鬼就是痨病鬼，连走路也比古稀老人好不了多少，一步三喘的。
　　他忽然回过头来，蹙眉道：“离我这么远作甚？过来。”
　　我不情愿地挪近些，瞟他一眼，发现近看他的皮肤真是太过苍白了。
　　他斜睨我一眼，勾起薄唇：“怎么，你不服我？”
　　我告诉自己不要和痨病鬼计较，把视线放到别处。
　　他抬手捏住我的下巴，抬起，逼迫我与他对视。
　　他道：“长得真丑。”
　　我张张嘴，几乎说不出话来。
　　这人真是……
　　他放开我，走出两步便低低咳嗽，身子微微颤抖，他肩头的雪花也跟着颤落。
　　我眼睛往上翻，当作没看见。
　　反正是活不过一年的人，我忍。
　　他咳得越来越厉害，像要把整个心肺都咳出来一般。我不忍，走到他身边，拂去他肩上的雪，脱下外衫撑起，挡去头上的冷雪。
　　他愣愣看我一会儿，垂下浓密的长睫，冷冷道：“不必。”而后一步三摇地走人，徒留我一人傻愣愣地举着外衫站在那里。
　　五王爷的马车停在北宫门边，待他上车，我只能坐在车尾跟着他回府。
　　我郁闷地踢踢冷僵的腿，畏寒地拢紧衣服。
　　这雪，真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