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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话·入宴 月桥这个人 ...

  •   这一切伫立在她身上,整个世界
      伫立在她身上,像挺拔的树一样
      ——里尔克《成人》

      从寒山回来,夕玦心中有些慌乱,她感到月桥藏着一个秘密,而这个秘密似乎离自己很近。
      恐怕不会是什么好事。她呷了口茶,把那根银色的发丝拿出来仔细端详,反光异常刺目,像一把利剑,仿佛随时会刺伤手似的。
      忽然间一道黑影出现在槅门旁,夕玦下意识收回手去,是细雨。
      “夕玦小姐,玄舞夫人叫您过去。”
      “好,我这就来。”
      外头一片漆黑,听起来雨势应该是小了些,长廊上阴风阵阵,茶庭被笼罩在朦胧的雾色之中,此时宾客们大概已经歇下了,明日天不亮便要启程。
      下次再见就得两个月以后了吧。
      到了五楼的绯之间,见玄舞正在喝药,屋里一股奇异的香味扑鼻而来,仿佛裹在报纸里的玫瑰被层层剥开,熏得夕玦头昏脑涨。这么多年来,除了细雨恐怕没人知道她喝的是什么药。
      “你的行礼收拾得怎么样了。”
      “大件的行礼已经装好了……现在就要带走吗?”
      “我们的人在这。”玄舞忽然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就让他帮你带走吧,反正两个月里你也用不着。”
      “……我们的人在这?”
      “嗯。你应该见过了。”
      “是……月桥?”夕玦微微一愣,自己的声音大概有些颤抖。
      “对。”玄舞简短地回答,似是感到厌烦一般不停地摇着扇子。
      月桥。
      倒也不是很意外,世事往往皆如此。明明最怕做噩梦,睡前百般许愿都无法避免,祈祷早课不会点名的时候就一定会点名,偶尔偷一次懒偏偏会被玄舞瞧见,总之都不能如愿。
      大概是她心底的恶意在作祟,欺骗有常,引诱无常。
      玄舞的声音低低地在房间里漂浮:“我没告诉他,不过他已经知道你就是备选人。”
      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见面前,或是见面后。去寒山看瀑布大概算得上是一种照料吧,不过这也没什么,她不是会计较这些因果的人。
      “我本来不想你们这么早见面,月桥这个人……不,他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光线很昏暗,夕玦向后退了一步,玄舞眼神里从来没见过的恨意,她提起月桥像提起一个十恶不赦的仇人,刻满了怨怒的面容令人心生恐惧。
      “这是什么意思。”
      “总而言之你离他远一点。”
      “他不是我们的人吗?”
      “不一样,他不可控。”玄舞沉默了片刻,又道,“约定的时间提前了,莉莉安殿下的情况越来越糟,我们已经商量好,成人礼一过就接你走,这里不安全,我怕她发觉你的存在。”
      良久,夕玦像松了劲儿似的缓缓落坐到椅子上,她看着玄舞的脸,轻轻弯了弯嘴角。
      “啊,还以为能待到冬天,可惜我除了开‘门’什么都不会。”
      “对不起,也许是我的方式有问题,我没有多余的东西可以教给你了。”玄舞难得歉意地笑笑,“不过能开‘门’的钥匙就是好钥匙,不是吗?”
      夕玦点点头:“您教的已经够多了,是我没有天分,也不知那个所谓的‘神’究竟看上我哪一点。”
      “什么都没有正意味着无限可能。”玄舞说,“他不会轻易放弃这里的,他想玩猫鼠游戏,也许他要赋予你的,是比‘煞’还要可怕的异能。”
      明知道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还心甘情愿听其摆布。夕玦沿着长廊漫步,她难以理解玄舞这种执念,对自己来说,有一个“神”的存在就够令人扫兴的了,更何况是一个喜怒无常的“神”,做这个“神”的傀儡,为他的游戏牺牲自己,究竟有什么意义。
      空气十分清爽,今晚的夜空没有月亮,夕玦久久伫立在栏边,永岸的事无关紧要,此刻她更关心睡在月之间的那个男人。
      那张因为太过美丽而让自己深感不祥的脸,果不其然也在网中,这种事,她其实从一开始就该有所察觉。
      —— ——
      转眼到了秋日,茶庭的景色显得更加可爱了。角落里的小槭树一片绯红,风一吹散下片片叶子,湖心也就添了鲜艳的颜色。
      夕玦尤其喜欢爽朗的时节,整个永宴层林尽染,气象万千,然而成人礼已过,再不舍,终于是到了要跟上羽说再见的时候。
      傍晚,她将壁橱里的衣服翻出来整理,只挑款式新颖的礼服和便服装箱,珍藏的书籍上次月桥一并带走了,日用品也不多,因此也就没有多少物件可以收拾。
      清点完行礼,夕玦坐在黄昏中的榻榻米上,觉得自己好似在一个蛋壳中,身下是亮澄澄的蛋黄。
      她便忽然很想吃玉子烧,而且是九娥亲自下厨做的玉子烧。
      这些年来也麻烦九娥了,从她开始不思课业酗酒贪睡,衣食起居就差不多都是九娥在照顾着,玄舞的学生里,数九娥最热心勤快,再过两年她也该嫁人了。
      自己走后,玄舞大概会给九娥找一个好归宿。
      太阳慢慢西偏,一点一点的就要沉下去,她平静地望着暮色中的茶庭。
      永岸是一个随时都有可能消失的世界,在这个世界,有所谓“神”的存在。
      这个“神”创造了使者,使者本身是联通其他世界的钥匙,拥有打开‘门’的能力,而永岸正是凭借着向其他世界的借鉴学习,才一步步发展至今,皇女莉莉安是上一任,到自己这里不知是第几代。
      可以说,永岸是一个完全模仿性的世界,为了不被发现,像老鼠那样把自己偷偷藏起来,神不知鬼不觉地送人出去,拿了别地的米,再接人回来,这一切机制都是那个恶趣味的“神”设置的。
      某一夜,玄舞梦见了那个“神”,得知有一个叫樱无月的人将在不久后摧毁永岸,届时“神”会死去,唯一能拯救永岸子民的人只有夕玦,既是新一任使者,也是备选的新神。
      按照指示,玄舞在棠川河边捡到了还是婴儿的她,一个与永宴相隔甚远的地方。
      这样的说辞并不比书架上的科幻小说来得更生动巧妙,直到有一年,夕玦突然在茶庭看到了那扇门,像一块透明的玻璃,悬在湖面正中央。
      不久之后,只要她想见那门,那门随时随地都会出现,她也逐渐掌握了控制门扉开阖的方法,每年只有一次,就这样,她成为了一把无人知晓的备份钥匙。
      历来所有使者都会入住灯宫,受军队保护,分管国家大事。莉莉安身体羸弱,已经很久无法再见到那扇门,灯宫的人提前了约定的时间,要尽早接夕玦入宫,并举行神女仪式。
      虽然情势紧迫如此,照玄舞所说,每一个使者都有属于自己异能,需要在特殊环境下才能被激发,但她被训练了十几年,除了开门依旧什么都不会,眼下已经来不及了。
      就这一切于她而言,实在无关痛痒。
      她甚至都不去细想玄舞的话有几分真假,左右她都无所谓,倘若没有所谓“神”与神使,她也无非是随波逐流度过自己的一生,所以她现在坐在这里,周围堆着行礼,好似没事人一般。
      正想着,就听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廊上传来,九娥站在门口挡了大半夕照,手里端着杯盘酒盏,看样子是打算今夜宿在自己这里。
      “上午人送你的人太多,这会终于清静一点了。”九娥说道,放下盘子,里面还盛着精美小菜。“他们大概真的以为你要去别的地方交流学习了。”
      “总归会知道的。”
      “明天月桥来接你吗?”
      “大概吧。”夕玦叹了口气,“以后就吃不到这么美味的东西了。”
      九娥翻了个白眼:“灯宫厨师长做菜的水平肯定比我高,瞧你那副没出息的样子。”
      “我啊,最喜欢的就是吃和睡了。”
      “神女应该要有个神女的样子吧,到了那边记得戒酒哦。”
      “会的,一定要戒,不然会上新闻,很丢脸。”
      “话又说回来……”九娥瞄了一眼门口,“神女能结婚吗?”
      夕玦缓缓放下了筷子,表情严肃地望着她。
      “应该就像和尚一样,不可以吧。”
      “那也太惨了,那你跟月桥岂不是没可能了。”
      “……别这样。”
      “我觉得他很不错啊。”
      夕玦忽然想起玄舞所说的话来,已经不能算是人……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还有玄舞的眼神,仿佛跟月桥有什么深仇大恨。
      “再说吧,来,喝酒喝酒。”
      “喝酒!”九娥高高地举起了小酒杯,“以后别忘了经常来看我,寄点钱给我,免得你走之后玄舞把我随便卖给达官贵臣。”
      “那也太便宜你了。”
      穿着紫藤色衣裙的九娥醉了开始在游廊上跳舞,夕玦怕她失足掉进湖里,用力扯着她的袖子往屋里拉,木板上一片狼藉,两个人在竹帘下转圈,直转得天旋地转,人世间好像本来就是一个令人昏迷的无常的圆。
      —— ——
      次日,夕玦告别玄舞一干人等,乘灯宫派来的车离开了永宴。路途遥远,月桥就坐在她旁边,身着灰色风衣外套,气质儒雅,像旧时代的绅士。
      夕玦确实很不习惯,尤其穿惯了改良式和衣再穿连衣裙,总觉得十分别扭。她一直沉默,窗外其实没什么好看的,但总好过回头就能看到月桥的脸。
      太冰凉的月色,那种美令人局促不安。
      “我给你准备了鞋。”
      闻言,夕玦一脸莫名其妙地回过头,月桥平静的眼神正盯着她的足尖。
      “啊?”
      “要是想走,穿高跟鞋不方便吧。”
      “……走什么,去哪。”
      “你真的想去灯宫吗?”
      夕玦以为他开玩笑,直到他真的从座椅下拿出一个鞋盒,她看得呆住了。
      “……你该不会以为我想逃跑?”
      月桥像是愣了一下,神色随即有些黯然,他默默地又把鞋盒放了回去。
      夕玦哭笑不得:“月桥大人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对不起,我以为你跟我一样。”
      他这样道歉,她反而不知该如何回答。如此贴心地准备了便鞋,是希望她不会身涉其中,能够自由自在吧,夕玦甚至开始觉得这种笨拙既可怜又可爱。
      殊不知自由于她而言也是毫无用处的东西,倒不如和这样的人相处来得更有意思。
      “月桥大人是什么时候认识玄舞的呢?”
      月桥像是逃避什么一般把脸转了过去,面向着窗外。
      “很久以前。”
      “我不知道像您这样的人也会参与到这种事中来,玄舞说的话,您也会相信吗?”
      “半真半假吧。”
      “那您也见过那个女人吧。”
      车子拐了一个很急的弯儿,夕玦紧紧抓住一旁的把手,避免自己被甩到月桥身上去。
      “没有。”
      “我真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有那么可怕的念头。”
      月桥回过头看着她,突然道:“我也有过那样的念头。”
      “嗯,我也一样。”夕玦说,“谁都有过这种念头,但只有她想付诸实践,我想她一定很绝望。”
      两个人对视了许久,车子不知道在什么样的路上行驶,一直颠簸着有些晕眩。
      “她为什么会那么绝望。”夕玦说。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月桥低着头,他的睫毛长长地垂下来,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侧影,“你相信这世上有绝对的恶吗?”
      “……绝对的恶……太绝对了吧。”
      “可她是。”月桥说,“她和玄舞彼此认识,我也不知道她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樱无月和玄舞认识?夕玦有些惊讶,看来玄舞的话果然半真半假,恐怕她没说的那一部分才是关键。
      她盯着月桥,感到他也有所隐瞒,但月桥靠着窗阖上了眼,五官呈现出一种拒绝的倦态。
      车载香水的味道确实很呛鼻,夕玦看了一眼窗外的路,还在不知名的村落里行进,她于是也昏昏沉沉地打起了盹。
      还有一个小时才到灯宫。
      夕玦是真的睡着了。
      月桥注视着她的脸,只有她睡着的时候,他才敢这样仔细地看她,然后再一次安心确认,她真的不是她。
      自己的心中似乎流动着一种异样的情感,而这种情感与悔恨和恐惧无关。他还是感到上天把那个人送回到自己身边来了,但是她什么都不记得,于是那种失而复得的惊慌不久便摇身一变成了喜悦。
      这是宿命的安排,他想,不由得伸出手去,想把这女子拢进怀里,不料她忽然醒了过来。
      “到灯宫了吗?”
      “还有一段路。”月桥道,“你再睡会吧。”
      夕玦微微张口打了个哈欠,说来也怪,只要月桥在旁边她便睡得格外平静,梦里一片漆黑,什么也没有。
      她摇摇头,轻笑着说:“也不知道神女需要做些什么。”
      月桥从口袋拿出手机,像是翻看着什么资料:“礼拜六和礼拜日在钟楼祈福,每月开一次门,再就没有了。”
      “听起来有些无聊。”
      “让他们带你出去玩。”他微笑着回答,表情那样温柔,夕玦心里一动,赶紧把目光移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他们,是……”
      “一会你就知道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话·入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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