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话·寒山 一种异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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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一个人死后多年，雨下下来了
雨就这样泼溅着，在你的屋顶，雨
将你的凝望打入了泥土
——王家新
6月23日，夏至祭举办已有两天，永宴的庆典也将告一段落。清晨云色黯然，在五楼极目远望，只见寒山一带雾气朦胧，风中似有雨的预感。
走出绯之间，九娥手拿细雨交付的明细，准备去厢房清点饯行的回礼。玄舞突然身体不适，看样子无法出席最后一场晚宴，这样也好，先前夕玦入宴弹琴的风波应该就能平息。
她想着，一面心事重重地下楼，临近樱之间时更习惯性地叹了口气,正准备暴力拉门将那人叫醒，下一秒手指的动作却停滞在半空。
竹帘落了一半，绘有花鸟纹样的拉门开着，九娥踌躇着撩开帷帘，只见屏风横卧，熏香冉冉，四处干净整洁，心中顿时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屋中女子一改往日懒散的神态，正端详桌上一盆逼真的假水仙，花是布置庭院时剩下的，但不知怎么总有些介意，竟养成了每天都要清洗除尘的习惯。
“夕，夕玦？”
闻言，夕玦脸色阴沉地回过头去，一道冰凉的目光幽然落在身上，九娥生生打了个寒噤。
“出，出什么事了吗，你怎么起得这样早……”
“我想去道场练剑。”
“看出来了。”九娥点点头，指指女子利落的马尾和便服，“所以才觉得有些反常。”
夕玦随意拨弄着面前的假花，表情有些奇怪。
“我们昨晚一起喝酒了吧，以为你会像往常一样睡懒觉呢。”九娥坐在矮几旁问道。
的确很想睡懒觉。
早上醒来的时候浑身酸痛，窗外晨雾朦胧，想到傍晚要举行的饯行之宴，虽说与自己无关，但替玄舞月桥九娥孔雀弦歌红笺等人考虑片刻，也觉得疲倦异常，于是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等懒腰伸过，准备再度合眼入眠时，她却突然觉得脖子下面有些痒。
那痒细长而绵延，从胸前的某处婉伸上来，撩得人心烦意乱。她从怀里扯出罪魁祸首——一根纤柔的发丝，又极其冷漠地瞥了它一眼。银色？成人礼还没到却已经生白发了……夕玦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但也可能是九娥的，房间的每个角落她都来清理过。
她百无聊赖地重新阖上双眼。银发的光泽在眼帘下挥之不去，由一条细弱的长线渐渐晕开成半月形，说起来月光本身就来自对太阳光的反射，那么世上还会有比月亮更大的镜子吗，的确，在梦里她便常常被这种冰冷的银光惊醒。
夕玦深吸一口气，掀开薄毯缓缓坐了起来。
她不记得了。
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昨晚在外廊见到月桥之后，究竟又发生了什么。
“话说回来，玄舞好像不太舒服，今早细雨到厨房煎药，说晚间应该不会出席。”
“……”
“……所以危机暂时解除了，早饭吃过了吗？想喝酒的话随便你。”
“不会再喝了。”
九娥面无表情地回应道：“好了好了，只要不是烈酒都可以，等下我去厢房清点回礼，正好顺路，今天的跑腿费就收你五个佩苏。”
“不用了。”
“……那么三个。”
“我说真的。”
她向花盆中扔进一颗小小的鹅卵石，水面波纹荡漾，银台亭亭的姿影被打破了，不久又再度回归完整。
“真……的……这么说我又断了一条财路了，虽然是好事，但总觉得不太放心，不喝的话像以前那样做噩梦怎么办。”
夕玦神情凝重地预想着玄舞的脸色，以及上羽府摇摇欲坠的招牌。“官办女校学生醉酒引诱内阁重臣”，这也许会是头条新闻，那就比噩梦要可怕得多。
幸而还有两个月就要离开上羽，在此之前还是尽量少惹是生非，更何况她已经把铺席的每个角落都仔细检查过了，昨夜之事似乎没有想象中那样不堪。
“无所谓。”
九娥盯着女子丰富多彩的面部表情皱起了眉。
“……你果然很反常。”
“我去道场了。”夕玦“腾”一声站起来，但连鞋都没穿就扬长而去，足袋踩在沙地上疼痛难忍，终于又不得不折返回来，在九娥惊愕的注视下换了合适的便鞋。
也不知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道场阒无一人，只有木剑扬起的单调的风声。玄舞为她请过不少名师，其中武术、剑道以及散打之类的格斗项目都曾涉及，但终究只是为了试验，所以样样不精，用来陶冶情操还勉强可以。
天色阴霾，空气越发沉闷，手中的木剑像是玄铁一般，她兴味索然地坐到一旁休息，拿手帕擦着额上沁出的冷汗。
内阁首臣月桥，公卿贵族出身，靠才能和人脉入职灯宫，被前任女王授予皇爵头衔。此人天赋异禀，但处事异常低调，在宫外也只有九月公馆一处宅邸，唯一的亲人是同在灯宫任职的长姐，名叫朔雪。
这是她对那个男人仅有的了解。只有在这种时候，夕玦才深深感到永宴尚古的风气有多不方便：网络通信毫无自由，人流最集中的地带也只有马车，放着电话不用非得投递信件，从早到晚穿着改良式古典裙裾插花煮茶……
如果非要让她和月桥谈些什么，恐怕就是永宴的城市管理问题，就算打着旅游景区的名号，这样恪守古典也太过分了些，但改革对玄舞掌管的上羽无效，那个女人冥顽不化，是真正的魔头。
只要再坚持两个月，对永宴和上羽的厌倦就可以得到缓解，好在还有一个美人可以调戏，不至于让她那么无聊……
她突然全身僵硬地凝固在原地。
什么时候……
月桥的出现简直毫无预料，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从天而降”这个词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两人间的距离不到一米，男人的影子完全覆盖了少女的身躯，他递上一把绘有水仙的白色团扇，夕玦愣愣地接过来，连道谢的话都忘了说，只机械地摇动着。
调戏……也不知谁调戏谁。
天气确实有些热，似乎马上就要下雨了。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对方垂在身侧的右手，皓色长袖的遮掩下，这只手显得过于纤细了，但十指骨节分明，且具有非常的力量，那天被紧握过的左腕至今仍隐隐作痛。
意识到自己又被某种美感所吸引，夕玦不禁两颊泛红，迅速移开了目光。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一面打着扇子，一面将手帕在掌心卷了又卷，眼睛却不肯直视他的目光，仿佛是向着空气发问。
男人在她身旁从容落座。
“你来之前。”
“……”夕玦于是回想起自己挥剑发泄情绪的丑态。
月桥神色如常，依旧十分冷淡，只静静望着远处阴黯的云层，也不知他来这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两人似乎也没有别的话可说，又陷入到和昨夜一样的沉默之中，沉默着，夕玦渐渐发现自己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昨天晚上……”男人低沉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你还记得么。”
记、记得什么？他该不会还乐在其中，准备用此事做要挟……不过也很有趣，在上羽十年，这还是她第一次有危机迫近之感。
“不，我没什么印象。”夕玦黑着脸抽了抽嘴角。
“我也不太记得了。”月桥只是这样回答。他自顾自看着远处的天空，那里隐隐有些泛白，是大雨的预兆。
不记得吗……是真是假无所谓，毕竟这种机会难得。
“要下雨了……”夕玦循着他的目光望去，“走之前不出去看看吗，雨中的寒山瀑布会格外壮观。”
她的语气若有似无，言外之意已经很明确。
月桥想起女子方才在道场的风姿，虽然是使性出气，但招式出神入化，绝非几日之功，玄舞的试炼也就可想而知。离成人礼只剩两个月，整整十年，精心长成别人的棋子，只为了做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究竟为什么。
为什么……不逃走。
如果是那个人，说什么也会逃。那个人，天真过度，缠起人来像蝉一样聒噪，总不像她这样沉默，心事重重，每一个眼神又厌倦非常。
不过这张脸真是难得，整个永岸再找不出一张比这更像的脸了，世上果真会有这样的巧合吗？月桥久久注视着夕玦的面孔，五官的细部，眼尾下一点泪痣，就像浮现在水面的倒影，只有风起时才产生细微的差别，简直让人怀疑这是玄舞精心设下的骗局。
对于这张脸，过去他未曾动过心，而今似乎有些不同。原本打算尽早离开上羽，但“噩梦成真”这样的报应显然再合适不过。
“看看也好。”月桥点点头，完全出于好奇心和自我折磨，倒与寒山的景色无关。
夕玦于是若无其事地站起身。
“那么，我先回去拿伞来，大人请稍等片刻。”
“待会见。”那人在原地纹丝不动，淡淡回答。
—— ——
庭院里起了风，凉飕飕地灌进衣袖，无一处不在飘动。从道场回樱之间的路上，竹叶槭树一齐刷刷响着，仿佛鬼影般迅速向后退去，天渐渐暗下来，也许会是一场大雨。
掌心微微沁出了热汗，总不至于是因为紧张。
从壁橱里翻出两把伞，飞快换上绣有鹤纹的便服，坐在梳妆镜前盘发时，才发觉胸腔里心跳如鼓。
她没想过他会同意，雨中瀑布，那无疑是不着边际的梦话。
暮色将至，山路泥泞，一个阁臣要冒着大雨，而始作俑者是她，他究竟作何感想，或者说，他其实也和自己一样，只是因为无聊。
不管是何种缘由，看起来思维异常的二人将要做出异常的举动，夕玦返回道场，月桥仍在石凳上从容安坐，他们就要冒雨登山了。
寒山是永宴著名的自然景区，去年修有一段陡折的阶梯通向山顶，在此之前，只能沿着一旁模糊的小路向上攀登，永宴的居民也就这样走了许多年。
雨势逐渐减弱，空气十分清新，两旁皆是林木形成的屏障，幽深而茂美。即使隔着朦胧的雨雾，这屏障依然翠绿夺目，看得久了，她会疑心自己也被染了色。
登这样的山路并不难，只是石阶上的雨水总是溅进鞋里。夕玦赤脚踩着木屐，小腿和脚踝处沾着淤泥，尽管如此，她那颗一味向着山顶的心毫无所感，而走在其后的月桥却不能视而不见。
“你不冷吗？”
“什么？”少女倏尔回过头，高高擎起的伞盖仿佛给她添了一顶帽子。
月桥微微抬起下巴颏儿，示意她脚下的狼藉。
几乎是毫无征兆的，夕玦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冷。虽然已过夏至，但山中的温度并不高，微风徐缓地拂过双腿，脚底像踩着冰似的寒凉。
这个人真是，何必硬要提醒自己。
“不冷。”她继续往前走。平日观赏景色的时候，她便总是精神松弛，对关乎自身的事不闻不问，这也许是生性散漫造成的。
月桥不再言语了，但想到他可能仍在身后注视着自己，夕玦的背部终于越来越僵硬。
“转过这个弯就快到了。”她佯装欣然地加快了脚步，仿佛急着将男人甩掉一般，在对方的视线里，少女的木屐与石阶触碰，不断发出清脆的响声，显得既轻快又有活力。虽然看不见那双眼睛，大概也是一心望着山顶的。
这时，月桥久违地想起了一件往事，是关于那个人的。当然，那个人已经腐朽了，但在某些方面，她和她毕竟还是有些相像。
回忆的画面如同薄冰一样冷清，地上积着厚厚一层雪，应该是在冬天。
『冬天，在上羽府门外的松树下，她披着藕色的外套，无论如何都要把雪球扔到自己身上来。
她一贯这样执着，有时不免惹人厌烦。月桥疲于应对，也就不再闪躲。一大块积雪在胸前打散了，随后深深融进衬衣里侧，一种异样的感觉瞬间袭来，但他并不想深究那是什么。
紧随其后，飞来的雪球又有三四个，胸口不断承受着微妙的撞击。破碎和融解周而复始，直到少女感到乏味才结束。
“很冷啊。”
明明上衣湿透的是自己，她却拧着裙角的雪水，天真地微笑道。』
积雪撞击胸口的触感还在，的确有这样一桩事，但为什么现在才记起来。
交给玄舞的日记里没有记载，那么，也许日记里的感情是虚构的。原本如此，夜以继日的重复中，所有的感情都已失去了新鲜度，反正玄舞想要看到的，仅仅只是他的痛苦。
他陷入这种沉思之中，眼神飘忽，脚步放慢，整个人仿佛被抛至遥远的虚空，夕玦注意到他这种变化，于是停了下来。
“月桥大人。”她从他脸上看到一种极端痛苦的神情。
月桥抬起头，笑了笑。
山风吹得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夕玦不由自主地皱着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突然也感到一阵若有似无的恐惧和痛苦，虽然只是短短一瞬间。
“前面就到了。”她念着，闷头往前走，不再看周围的景色。
过了大约有一刻钟，耳畔渐渐传来雷鸣般的水流声，二人穿过林丛，瀑布仿佛从天而降似的突然出现在眼前。
视野一下变得开阔起来，站在高处俯瞰深渊，水流垂直倾泻而下，撞击岩石激起巨大的雪花。空气清新，林木葱翠，脚下翻着滚滚的白，仿佛置身于仙境。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周遭是一片雾蒙蒙的景象，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寒山瀑布明明气势壮阔，却带给人一种无由的悲伤。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只静静地观赏瀑布，沿着两岸信步走动，就这样待了一个半小时，才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雨势渐猛，伞撑着也是徒劳。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泥泞，到了必经的一条河边，才发现小桥已经被冲垮了。来的时候这桥就很不稳固，但夕玦也没有多想，因为桥垮不垮于她而言根本无所谓，或者说，她在心底里还期盼着这种事发生，毕竟她一向热爱潜藏的危机感。
水深没到腰际，这样一来势必会很狼狈。夕玦摇着伞，低头看藏蓝袖子上的白鹤纹，这衣服是锦绣坊做的，平日轻易不穿,多少有点可惜。
雨越下越大，她干脆放下伞，两手迅速地挽起裙角。月桥站在岸边不动，脸上不知为何仍带着那种虚无般的神情，良久，他默默走到少女面前，几乎是从容般轻轻弯下腰，双手自然地撑着膝盖。
“我背你。”
夕玦停了动作愣愣地看着他，当然，她知道月桥是个男人，这没什么，不过他是统领内阁的皇爵啊……然而转念一想，他都已经和自己冒雨登山了，背她过河也不奇怪。
她瞥一眼湍急的河水，说声谢谢便搭上那人的肩膀。月桥的手臂轻轻揽过她的腿窝，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人背在身上，两脚踏进了河。
夕玦的鼻尖蹭着他的长发，忍冬的香气再度幽然飘来。这人腰身纤细，掌心温热而坚实，但有种隐隐的脆弱感。身下是一具鲜活而真实的rou体，她实在无法忽视自己心头传来的异样，酒醉那晚的画面隐隐约约出现在眼前，额头因为紧张竟然沁出了细汗。
差不多都想了起来。
河水卷着泥沙流动，地势不平，月桥一只脚踏进了泥洼里，他顿了一下，耳畔突然出现了幻觉般的呼叫声。
『“我们……停一停……”
后背上的少女发出细微的低吟。
但天太黑，不知怎么的，他什么也看不清。雨水淋过的山路又湿又滑，他失去了方向，双腿一次又一次陷在泥泞里。
“我们……停一停……”
“停一停，不急……”
少女的声音越来越小，大雨滂沱，渐渐的什么也听不见了，背上的分量越来越轻，走着走着，他忽然感到后背一空。』
“月桥？”夕玦下意识把伞往前遮一遮，她担忧地拍拍他的肩膀，因为这个人在发抖。
“我看不见路。”只听那人小声说道，“在哪，我看不见……”
夕玦把伞抬起来一点：“前面，往前走就行”。她以为是伞遮挡住了他的视线，可那人还是反反复复地念着，他看不见路。
夕玦终于发觉月桥不对劲，她想下来，可他把她锢得很紧，她叫他的名字，用力摇他的肩膀，后来男人像是自己醒了过来，他一句话也没说，默默背着她继续向岸边趟去，她总觉得他随时会倒在河里。
可能是魇住了，夕玦想，用玄舞的话来说，是丢了魂，永宴地处偏僻，山里难说没有稀奇古怪的东西。
少女的木屐在腿侧轻轻摆动，月桥渐渐安下心来，他甚至想回头看她一眼，但又觉得没有必要，她毕竟不是她。到了河对岸，他把夕玦轻轻放下，像刚进山那样一言不发地低着头赶路。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话·寒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