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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话·镜中 在心底决定 ...

  •   第四话·镜中

      她瞧着,确看不见在梦中成了镜子的月亮,
      看不见让她抬起脚的雪白沉寂。
      一种自己显现的沉寂。
      ——阿尔维蒂

      今夜的宴上依然是欢声笑语,而席间也依然隐约有种紧张的气氛,从玄舞和月桥那里一直蔓延到边缘的座位。
      长长的矮桌上摆着海鲜汤,盐烤鱼,醋拌小菜,奶油豌豆,芝士冷奴,三文鱼拼鹅肝以及若干点心和水果,除了他二人像是罹患厌食症,其他宾客都用心品尝美食,不时点头以示赞许。
      玄舞确实不想让他二人有多余的接触,对于月桥她难以原谅,不,绝不可能原谅。不知多少个黑夜和白天,她就这样靠仇恨和痛苦活着,然而曾经的噩梦现在叫嚣着想要重演,难道让她动也不动地袖手旁观吗?
      虽说如此,但夕玦毕竟不是自己的女儿,对于自己的女儿,她也再没有出面阻止的可能,宿命是不可逆转的,她不配替任何人做任何决定。
      都是因为那张脸,那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从它开始,一切都退回到从前。
      玄舞借余光看了月桥一眼,毫无疑问,这个人的身心仍牢牢拴在自己手里,如此便足够了。
      更衣室。
      化妆镜里映着一张妖艳的面容。上妆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用力有些过了,不由自主化成了浓妆,仿佛前日的玄舞那般惨不忍睹。
      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才感觉事情有些不太对头。
      似乎不全是为了挑衅玄舞才决定上台的,无理取闹的行为中有献媚似的成分存在,仔细看看,镜子里的这张脸越发显得面目可憎了。
      从最深的厌倦里衍生出的兴趣,无非形同跳舞、七弦琴之类,不过几日便会褪色,变成重复的厌倦的叠加。
      既然如此,入宴演奏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为了一时兴起就去招惹不相干的人,她本来没有这种习惯。
      弦歌领着几个女孩子坐下来化妆,夕玦想站起来就走,可双腿软弱无力,像被镜边上小灯炽亮的光困住了似的。
      抬起头,男人的脸仿佛就在镜子当中。
      “你也用轻恋吗?”她低头抿抿嘴唇,又补了一些粉,尽可能让脸上看不出一丝疑虑。
      轻恋是一个化妆品牌,创始人也是上羽的学生,平常她冷静的时候,绝不会问这类无聊的问题。
      “是呀。”弦歌忙忙地画着眼眉,“轻恋很好用的,我连香水也用轻恋,可惜她家没有清洁用品,要是出了沐浴露之类肯定也不错。”
      夕玦沉默不言,她走神了,努力想想《飞镜》的琴谱,但镜子的光毕竟太亮了,脑海之中竟空无一物。
      “夕玦,你怎么了?”
      “没事,别担心,我现在清醒多了。”
      酉时过半。
      第一场献舞过后,紧接着是琴曲表演,为首的女子身着广袖长裙,怀抱一张七弦琴款款而来,她步履从容,神色坦然,但如果仔细观察,不难看出她镇静如常的原因——那双漆黑的眸子失神般一直盯着地板上的一个点。
      玄舞不由自主地皱起眉来,手中的酒盏有些颤抖,她借口身体不适,只歉意地施了个礼,随后便拂袖而去。
      夕玦诧异地望向她的背影,但抬头时月桥冰冷的神色刚好落入眼帘,伴舞的人很多,他一直目不斜视,虽然这样需要莫大的勇气。
      很好。夕玦轻轻舒一口气,纤细的手指紧按住琴弦。
      这首《飞镜》本是琵琶曲,描绘夏季夜晚皎洁的月色,倘若用七弦琴演奏则别有一番韵味。
      弦音既出,她便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不再看他了。
      之前是独舞,现在又是独奏。七弦琴的曲调典雅古朴,音节低沉悠扬,尤能表达出琴者的心境。拨拢间,女子仙姿若神,指尖飘逸灵动,清淡幽远的月色仿佛流水般潺潺而过。殿室因此四壁生凉,寒气徐徐扩散,沁人心脾。
      一曲终了,众人屏住呼吸,手中的酒盏也忘了放下,只如静止般一动不动地凝视。
      她不是。
      月桥望着那双清冷动人的眼眸,像极了那柄匕首出鞘的寒光,而刀刃却一遍遍在心上来回掠过。弹完七弦琴,她又恢复了微醺后的柔媚,但那看起来绝非无意之举。
      她绝不是,但这个女人……月桥微微挑眉,同时感到一种令人泥足深陷的危机正在接近,他于是垂下眼眸,像寻常那样饮酒,再抬头时,却见她故技重施,在众人神情恍惚之际悄然离去。
      到底还是这样做了。夕玦确信自己留下了看似漠不关心的背影,这是至关重要的,虽然她现在沿着外廊一路飞奔,胸腔里一颗心砰砰作响,但目的已经达成了,她甚至不能确定自己现在究竟是清醒还是醉意朦胧。
      总而言之,这是她想要的结果。
      宴会结束后,众宾客尽兴而归,月桥独自穿过茶庭,走到雾之间的拐角处,果然望见那个始作俑者正坐在外廊饮酒。
      他慢慢走过去,在她跟前立定,后者歪斜着身子,嘴里嚼着金平糖,娇艳妩媚的脸上却带着少女般天真烂漫的神情。
      看样子这次是真的醉了。
      “呀,月桥大人。”她抬起脸仔细地瞅着他,仿佛他脸上有什么东西似的。
      月桥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他悠悠落下目光,女子唇妆未卸,朱红徒增艳美,看起来就像是花瓣在眼前绽开了一般,静静放在一旁的小酒盏,杯壁上也残留着淡淡的吻痕。
      “啊……”夕玦见他望向酒杯,似乎想起了什么来,“大人喝酒吗?在上羽很难喝到的龙舌兰酒。”
      月桥轻轻皱眉:“你喝得够多了。”
      “玄舞平时不让我喝。”少女修长的双腿一刻也不安分地晃着,脚上的足袋只剩下一只,大概是掉在外廊下面的草丛里了。
      “你叫花宴是吗。”
      “嗯……对呀。”她沉思了一会,装模作样地点点头,并且毫不羞惭地笑了。
      月桥并不理她,只从容席地而坐,二人一时无言。盛酒的茶青色瓷瓶空了,少女不时伸手到水晶盏里捏糖吃,一块接一块,眼神却越来越朦胧,好像快要睡着了似的。
      今晚的月色很美,就如《飞镜》所弹奏的那样澄澈而明亮。薄薄的镜子呈现不完整的半圆形,其边缘因破碎而显得锋利尖锐,这让一直沉默不语的月桥再度想起腰间的那把匕首来,此时此刻,这把匕首仿佛成为同他一样毫无区别的存在。
      灌木丛间的小虫唱着令人怜爱的短歌,和纸灯柔弱的光无法照亮外廊,树影于是摇曳在昏黄的地板上。夜凉如水,晚风轻拂,庭院里的石灯笼散着朦胧的雪色,一切就这样如梦似幻般在海中沉浮。
      这不就是白日里池中的那个岛屿吗?夕玦心想。她抬起头望着身旁端坐的人,为了上羽仿古的礼仪习俗,特地定做旧式浅影深衣,肩不很宽,侧脸的轮廓在月光下光洁如瓷,一双眼眸像一弯褪了色的湖水,最难得的是,那微蹙的长眉仿佛总是蕴藏着不详的预感。
      给她带来不安,让她平稳的厌倦产生动摇的,正是这样一张冷漠而阴郁的脸,不得不承认,她被这种纯粹不详且结构并不牢固的美吸引了。
      “月桥大人,你似乎在回避我的脸。”她佯装懒洋洋地直起上身,摇着那把绘有水仙花的小扇子。
      “没有。”月桥平静地回答,同时转身凝望着她,“为什么要回避。”
      “昨天夜里……”夕玦顿了顿,没什么底气地说道,“你好像把我错认成了别人。”
      月桥的脸上仍然波澜不惊:“一个故人而已,已经不在了。”
      “……哦,抱歉了。”
      “无妨。”
      “她是……”
      “一个很好的朋友。”他淡淡道,“怎么,你以为是什么人。”
      又来了,这种无礼的态度和行为。“我以为是你的心上人。”夕玦对此直言不讳,她醉得厉害,一点也不在乎显露自己妥善保藏的好奇心。
      “不是。”月桥的回答也只有冷冰冰的两个字。
      两人再度陷入沉默。对话似乎无法再继续了,真是个捉摸不透的怪人,他坐在自己身旁,但又什么不说,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听说你已经有婚约了,对方也是议员或阁臣么?是自愿,还是顺其自然。”
      冷不防,月桥轻描淡写地问了一个极为私人的问题,那种仿佛在谈闲话家常的语气不由得令夕玦感到十分惊讶,她诧异地抬起头来。
      但很快她便意识到,这是由于对方秉持着同自己一样的骄矜的缘故。
      “为什么这样问。”
      月桥瞥了她一眼:“上羽的学生,似乎很热衷于所谓的宴会。”
      “没那回事。”她诚实地回答,并在心底决定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这时洗漱完毕的女孩子们从浴池一路叽叽喳喳地回来了,从遥远的外廊的另一端传来她们步履微弱的响动,月桥已经得到答案,随即站起身,准备告辞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夕玦微闭的双眼猛然睁开了,她飞快地伸出手去,牢牢攥住那人右边的衣袖,不由分说便一把将其拉进了身后的樱之间内部。
      由于事情发生得太快,对方又是女子,月桥一时不知如何反应,他惊异地看着她拉上槅门,又降下帷帘,室内本就没有点灯,此刻更是伸手不见五指,黑暗让空间变得狭小,也变得闷热了。
      在这种地方听见对方轻微的喘息无疑是致命的,就好比一直在闪耀的阳光下绷紧每一根羽毛飞翔的雏鸟,一旦被夜晚编织的温柔的暗网包围,它将前所未有地卸下羽翼,沉浸在无端降临的美梦里。
      “你……”
      月桥微微低下眼帘,眸色渐深。由于女子突然的拉扯,他的右半边衣袖已然松松垮垮地垂在身侧,白皙但坚实的肩膀裸露在外,泛着美丽的光泽。
      糟透了。
      夕玦感到自己的想法越发无力,晚间喝下的所有凉酒此刻像是一齐用上了力量,清冷的月光下,她的脸庞因燃烧而显得美艳至极。
      “好疼……”她揉着后颈,才向前挪了几步,便觉膝间一软,整个身子都要瘫倒在铺席上,月桥放任自己伸出手去,将这个醉得不堪一击的女人揽在怀里。
      轻得简直好像没有重量一样。
      如此一来,那张时时在噩梦中出现的脸,此刻已经近在眼前了。然而它是那么温柔可爱,娇弱得仿佛能融成水一般。细长的蛾眉,小巧挺秀的鼻子,微微湿润的双眸,以及艳若丹朱的樱唇,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离它越来越近。
      两人之间仿佛是有雾一样的潮气在徐徐飘散,夕玦再一次闻到月桥怀中若隐若现的忍冬香味。她把手轻轻放在男人裸露的肩膀上,掌心立时传来大理石般冰凉的触感,心底不知怎的忽然泛起一丝爱怜的情绪。
      于是便像抱着一件珍贵的宝物那样,小心翼翼地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仅仅只是一瞬间,然而肩膀上樱唇的触感却永远地留下了,那种炙热的印痕直直烙进内心最深处,产生恍如浮舟靠岸似的错觉。
      男人轻轻叹息一声,伸手轻轻抱住了眼前这个苍白的幻影,尽管如此,他什么也没做,他还没有不堪到那种地步。
      就在这时,纸拉门外传来了几声爽朗的呐喊,孔雀大摇大摆地路过樱之间门口,差点就将廊上来不及收拾的杯盘一脚踢翻。
      “这什么呀,真是的……喂,夕玦——!”
      “你在里面吗?”她敲着拉门的棱边,“懒散的丫头,吃完东西也不收拾,我差点就踩上去了——!”
      “夕玦……”男人的眼眸霎时明亮起来,他扶起怀中的女子,再次细细端详她的脸,半晌,他嘲讽似地笑了,那笑声低沉,但却很动听,夕玦微闭的双眼缓缓睁开来,眉梢间有些许茫然。
      原来如此。最后一根线终于连接起来了,往日已经残破的网重又回归完整,如此说来,这都要归功于那只名为“神”的,日夜辛勤编织的蜘蛛。
      夕玦。月桥知道这个名字,那是玄舞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只为弥补镜面上最后一个缺口。自己身在网中,本以为天空至少仍有自由的银羽,然而一切从一开始便早已注定。
      遗憾之间,少女莞尔一笑,唇间吐气如兰。
      “我要,告诉大人一个秘密……”
      月桥低下头,凝眉望着那张醉醺醺的脸,后者说完这一句,眼中的神采渐渐全部消散,声音也低至不可闻,几秒种后,夕玦的头重重落在男人肩膀上,耳畔也传来安稳而恬静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月桥知道她的秘密,但这个秘密此时此刻无关紧要。
      他抱起怀中烂醉的女人,走向泥金屏风后的寝榻。枕边的薰笼散发馨香,他为她披上薄薄的小毯子,转身悄然离开。
      失而复得,这也许是上天赐予他的,一种体贴的报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话·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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