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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一 本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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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她见面最早是在八年前。当时义姐已有八月身孕,自己刚好路过京城寻人,于是顺路拜访,怎知这一访竟访出了事端。
严格说也与我无关,毕竟只是顺路走走人情,怎料义姐热情过分,挺着大肚子还要硬秀一把厨艺,结果不小心在厨房摔了一跤。
那天可真把人吓个半死,同时也忙得半死。所幸在灯旁边勉强学过一点医术,几支银针下去,孩子是保住了,产期却被迫提前。刻不容缓,产婆是等不及了,于是唤来侄女过来帮手,自己亲身上阵,结果陪着义姐酣战了一夜,总算是把华儿生出来了。
没错,与华儿的相遇,最早便在她出生的时候。
严格来说,自己还是她诞生后见到的第一人。但过于疲惫,并且耽搁了太久,等到义姐身体恢复后,我便告离了千府,再次见到华儿,已是她四岁的时候了。
刚碰上面,义姐便拉着我诉苦:“千不该万不该,当时真不该逞能,结果摔了一跤,把华儿给摔早产了。现在四岁了,连话都说不全的。”许是自己心里也有内疚,于是我拉过华儿,从头到脚仔细给她摸了一遍,结果却没查出任何异样,反倒觉得她有些躲躲闪闪,像在怕着什么。
为了保险起见,于是提议让华儿去我那儿住几天得了,自己好帮她调理一下。义姐问过姐夫,姐夫则回得更为干脆——刚好华儿也到识字的年龄了,干脆你来教她好了。想自己好歹也是大周第一才女,结果竟被人当识字先生使,千源也是真不客气,不过恰巧自己有事在身,刚好要在京华待上一两年,所以也没啥不方便的。
但接过华儿,真正与她相处一段时日,自己这才发现,事情远没有我想象的那般简单。
聪明异稟,天赋奇才。
怎样的赞叹都不足以形容我内心对她的震撼。过目不忘的我自己就是,但像她这样,连别人几年前随口说过的一句话都记忆犹新的,着实超过我对天才的认知范围。惊喜之余,听着她孜孜不倦地叙述着某年某月某人在她家都讲过什么话,我甚至感到有些恐惧。她哪是说不全话啊,她分明是无话可言!过早的意识到自己有别常人,并且本能地对此感到害怕,这才让她平日不敢多言的原因。但不知为何,面对自己,她却可以放下心。
许是自己接生她的缘故吧,反正也不重要,现在的问题是,如此一块璞玉,自己要如何施教才好呢?
本着物尽其用的想法,于是能教的全部教的,结果发现自己多年所学,竟还不够她听一年的,隐约自尊心还有点受打击——但与华儿相伴的两年,确实算得上那段时间最充实的日子。
充实,因为看见了希望——以她如此才赋配上孤僻的品性,等到成人,必成这世间一大祸患,吹乱这死水的第一缕狂风,总算让自己给找到了。
但越是迥异,越容易惹上事端,为了确保华儿能等到我起事之时,临走之前,我还特意给她强调了守拙一事,不想这才过了两年,就出了这么多趣闻。
没错,太快了,就算完全由她性子来,也不至于胡闹到这地步,事出反常必有缘由,这也正是今天我来此地的主因。
兰妃的寝宫我还是熟悉的,玄宗年间,已被尊为圣迹的女相故居无故失火,内藏的数千卷国书毁于一旦,后来才改成现在的小苑,原本是备作接客之用,直到白帝转赠给兰妃,周围又种了些桃树,这才成了现在模样。
见过兰妃,简单唏嘘过后便直奔华儿的闺房,果然还跟以前一样,一件女儿家的饰物都没,甚至连铜镜都不见一块。虽然嘴上不说,对于样貌不如云歌出众,华儿一直都是耿耿于怀的,只是以她品性做不到第一干脆就不做了,所以才显得大大咧咧了些。
正当自己打算翻开衣柜,找找她藏没藏什么见不得人东西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脚步声,不用想,定是这华儿回来后知道我过来了。
结果刚转过身,一道黑影倏的一下窜到我跟前,直接将我击坠。
“花姑,你真的来啦!”
不清楚她在兴奋啥,我摸了摸自己撞到隔板上的后脑勺,简直疼的半死。
于是多少有点怒气:“没大没小的,你就不能端庄点吗?”
华儿不好意思的爬了起来:“嘿嘿,是花姑你太不中啦,风吹下就倒。”
看着猴子样的某人,我也只能默默叹了口气:“走的时候都交代过你的,凡是低调行事,你就是这般鲁莽才会被罚到这里边来。”
“来这里有何不好,起码还能见到花姑你不是。”小丫头片子一边笑一边强词夺理道,“要是天天能见到你,我还不愿意出去了。”
看着她一脸得意的样子,我也忍不住笑了:“哦?是这样吗?自己才娶的媳妇,结果转眼间就给忘啦?我还真替紫家那位小姐感到不值。”
听见我提及了某人,千轻浮的脸色立马变了,声音也突然变得低沉。
“我说花姑,你认识紫吗?”
果然,被我戳到痛点,就连神情都严肃起来了。
我摸摸她的头,示意她想太多了,并且随意地答道:“安心啦,别人家的事,花姑我没有兴趣...”
但重点还是后面那句——“所以跟你有关的事,能跟我仔细谈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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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什么好跟你说的。”
泥潭一别后的第三天,紫找上了蓝,示意有话想对她说,却被蓝强行推开拒绝了。
害怕,还是心虚?就连蓝自己都不了解,自己到底在畏惧什么。
先生并没有找自己,说明暴行大概是被掩饰下去了,大家权当没事发生就好,这种时候,她还过来找自己是干什么?
怎想虽被拒绝,紫依然没有放弃,仍在时不时靠近自己。
那双眼,那对冰冷幽暗,看不出任何情感的眼睛,现在每次看见紫,蓝都会不由得觉得胆寒。
还记得那天回家以后,换下了满身泥渍的衣物,蓝当晚做了个噩梦,梦里的她一身污垢,生生地将紫掐死在了泥潭里面,面上还暴露着狰狞的笑容。
紫的尸体有如雕塑一般半浸在水里,随后慢慢地坠入泥潭的深处。
狂喜之后,是无声欢愉,蓝自己也倒在了泥潭之中,尽情在其中翻滚。
但渐渐的,手臂越来越吃力,泥水开始干涸,有如泥浆般寸步难行。
霎时间,一道白光洒落,照亮了自己周围的全部。
蓝这才发现,这里哪有什么泥水,自己堕入的分明是一汪血潭。
并且血液越发的浓缩、粘稠,渐渐的自己竟动不了身。
随后紫的尸体破潭而出,满身血液浸泡后的污秽,直接地抱住了自己,身体径直地向潭底处下坠。
难以言喻的腥臭从耳朵、鼻孔、嘴巴等全身的洞口处向体内涌入,不知道为何,她能感受到,这是紫的血。
醒过以后,蓝全身冰冷,身上的被褥早被全身的汗给浸湿。
而紫此刻看向自己的,正是与梦里一样,她抱住自己时一样的表情。
宛如尸体一般,看不出任何的欲念,看不出丝毫的生气,阴魂一般的表情。
于是蓝愤怒了,看见对方还在向自己走近,直接一巴掌扇了上去。
“你他妈,滚老子远点啊,真就是贱人听不懂人话的?”
巴掌声比往日声响,却轻了许多,接触的瞬间紫马上就感受到了,那个人在发抖。
突然的巨声片刻的吸引到了大小姐们的注意,但瞧见是蓝跟紫,立马跟没事发生一样投身自己的欢笑中去了。
就连紫也一样,独自站了起来,就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向蓝走去。
“我有话想跟你说,能一起去外面一下吗?”
虽然在向自己说话,眼里却丝毫没有自己倒影,被周围的喧嚣吵的心烦意乱,蓝最终妥协了。
走至上次两人分别时的场所,蓝差点淹死紫的那处泥潭,两人停下了步伐。
旧地重游,蓝明显表现的很不耐烦:“呵,来这里干什么?先说好了,如果你是想让我给你道歉的话,那我劝你还是省省了,我最烦的就是你们这种装乖的...”
话还没说完,便被紫突然上前的一巴掌扇断。
就在蓝捂着脸,瞪大了眼睛,还没弄清发生什么的时候,紫突然又是一脚,直接将其踹到在地,直接趴到在泥水的潭边。
再迟钝的人,也该明白发生了什么。蓝霎时间怒火中烧:“臭婊子,你他妈找...”
然而还未来得及起身,就被紫压在了背上。
没有多余的言语,紫揪住蓝的头发,将其一把按入潭水当中,浑浊的潭面立马激起一阵不规则的涟漪。
心中暗数着秒数,身下的挣扎越来越虚弱,最后濒临极限的时刻,紫把蓝的头又抬了起来。
猛呛了几声,重新恢复了意识,蓝的眼气得通红,正准备斥骂的时候,紫又无感情地将其再次溺入水中。
重复了大概十多遍,终于蓝彻底放弃了挣扎,只见她蜷缩在地上,全身不住的发抖,眼里流着泪哭泣,嘴上不停哭喊着妈妈。
而紫站在她身边,一言未发,居高临下地如同看条狗一般不带任何情感地俯视着她。
等到对方哭的差不多了,又开始利落地骑在对方身上,面对面地掐住对方的脖子。
“开心吗?”
冰冷的声音,不带有一丝人的情感。
紫的长发垂落到蓝的面上,那张因恐惧的而扭曲脸,叫紫看得实在是疲惫。
“跟我们平常玩的是一样的哦,只不过角色互换了下而已...所以说,你开心吗?”
奇怪啊,自己还没用力呢,她怎么就说不出话了?
一股暖流从蓝身体的下部传来,紫扭头一看,原来是对面吓得失禁了。
果然,欺负人了无生趣,她们为何就如此乐此不疲?
——“我说紫啊,欲望可不仅是潜藏人心中的那些虚无缥缈的幻想,硬要说的话,它应该更为实际,更为看重人之所以为人。”
——“金钱、权势、物欲、虚荣...众生所求,不都差不多廉价吗?”
——“不一样哦,就算追求的同是金钱,对不同的人,金钱代表的意义也不一样。就像千跟蓝,都是欺负你,满足的是一样的东西吗?”
不同人之间的差异性,先生想告诉我的,大概就是这个了。
半蹲在墙角,紫陷入了沉思,自己以前只想着恶意大体相同,却忽视了细微间的差别。
——“暴力可是个好东西啊,击溃人的内心,没有比它更效率的了,但仅仅如此可不够哦。我说紫,你知道狗跟人最大的区别在哪里吗?”
等到蓝哭的声音沙哑,身子被风吹得瑟瑟发抖,紫才再度起身。
走近蓝的身边,扶起她的身子,将其从背后环抱入怀中。
“可怜的人啊。”
紧扣住她的双手,面颊在其耳旁轻轻磨蹭,细嗅着发丝间的腥潮,紫紧抱住蓝,试图用身子温暖对方冰冷的躯体,渐渐得蓝不再颤抖,意识逐步清醒,回过神来的第一感觉却是屈辱。
她挣开紫,愤怒地回过身,但看见对方阴暗深邃、仿佛木偶般的眼神,恐惧再次内心蔓延。
双手防御在心口,声音不由得颤抖——“你...到底想干什么?”
紫却只感到疲惫——这个人,还真是麻烦啊,乖乖地顺从本能不就好了。
但罕见的,紫双手衬着脸,半蹲在蓝的面前,面带笑容地说道:“不是告诉你了,我有话想对你讲嘛。”
那张脸,如同冲开云层,初升的新月;如同破茧而出,展翅的彩蝶。落日的余晖,在湛蓝的天际边上点开了一层泛滥的晕红,然而无论怎样的绝色,都比不上此时眼前的美景。蓝看呆住了,紫儿脸上先前觉得丑的那些额头眉角,此刻竟如水墨的画一般被重新上了色,与她的笑容一起焕发出了别样的光彩。
——“媚术的要点不在于其它,只在乎你是否真的有意想让他人喜欢上自己而已。”
真如先生说的一样呢。看着眼前的蓝已经忘乎了先前的恐惧、愤怒等一切情感,反而露出了雌性被吸引的痴态,紫不由从生理上感到厌恶。
但面上仍挂着有意勾引的笑容。
“告诉我吧,你欺负我到底为了什么。”
不行,问的太笼统了,这样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于是重新问道:“...或者说,最开始的时候,是不是千叫你做的?”
心中明明有答案,却不得不问一遍,至少她希望从别人口中听到那个人的名字。
——我说紫,你知道狗跟人最大的区别在哪里吗?
——请先生明示。
——人啊,薄情的很,就算是曾经再密切的人,相处个三四十年,感情慢慢就会淡了,但狗不一样。狗的话,一辈子都记得驯服它的人哦,并且不管相伴多久,都能保持最初的那份热恋。
不清楚九公子对她说这些的原因,但临走时的最后一句话,却被紫牢牢记住了。
——你可不要被驯服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