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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灯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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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好久不见,你家小姐还好吗?”
刚一开门,便见那人无赖的神情,小禾心中不免啐了一声,随后没好气的回到:“不好,简直糟透了。”
无心之语却叫某人倍感紧张:“怎么,灯出什么事了?”
看着某人慌乱的神情,小禾只觉得好笑,突然灵机一动,打算好好出出这几年的恶气,于是信口编到:“什么事?大事!你可算来了,再晚那么一步,只怕再也见不到小姐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小禾姐姐,你可别骗我!”
“骗你?当初不知道是哪个,把我家小姐骗到这地方,一骗就是十年的。这十年来,小姐一步都没外出过,就在这边等你,你倒是好,人影不见就算,信也不写一封,我还当你死在哪里了。”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小禾姐姐,灯她到底出什么事了?”
“什么事,还能有什么事?”
谎话圆不下了,小禾心中暗叫不好,慌乱之中,突然想起今天是小姐寿辰,于是赶忙说道:“你这一走,倒是潇洒,十年之间音讯全无,也不想想女子有几个十年。小姐今年都二十七了,除了婚嫁,还有什么大事?”
文君听罢,有如历经晴天霹雳,立马呆在了当场:“你是说,灯要嫁人了?”
呆模呆样,小禾见了只想偷笑,却拼命装作正经:“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相家二小姐今年才八岁,都已经在张罗婚事,你看我家小姐还小不?”
虽是胡诌,却并非没有道理,文君半信半疑,不由得开始恐慌,但细细一想,纵是明灯真嫁人了,也是自己负她在先,与她此番前来也没什么关系。
想通之后,心里虽仍不舒服,面色却坦然了少许,只见她苦笑道:“进去通报一声吧,就说我偿债来了。”
见她痛快了,小禾心里很不痛快,这人便是这样,对什么都不上心,毫无原则,怎样的事实都能接受,天知道小姐上辈子造过什么孽,偏偏喜欢这种薄情之人。
出乎小禾意料,得知小花姑娘来了,小姐手微微一颤,犹豫了半个时辰才让把人唤进来。见着小花姑娘,也没有想象中的爱嗔痴怨,两人就那样痴痴地看着,弄得小禾无比尴尬。
最后还是文君先开的口,这一开口就把小禾吓出一身冷汗。
“听说...听说你定亲了?是哪家公子,我可认得?”
明灯被问得莫名其妙,但见小禾紧张兮兮的,便也猜出一二。思绪了片刻,明灯偏过身去,冷冷地答到:“怎么就一定是公子,不能是哪家小姐?”
“对对,是我糊涂了。”
听见灯的回答,文君更加心寒:“不论公子小姐,那人我可认识?”
花的低声下气,令明灯不由想起十年前的情形,只觉得莫名讽刺:“认识怎样,不认识又怎样,与你有何关系?”
“你我一起长大,从小同食同寝,更约过相伴一生,怎会没有关系?”
“儿时的戏言,岂能作数。况且是你负我在先,如今倒讲起这话了。”
“是我对不起你,所以我来了...但是灯,别嫁了好不好?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可我什么都不要的,就只想嫁人。”
报复的语气溢于言表,花无可能奈何,挣扎了许久才妥协道:“...那起码告诉我,她到底是谁,我究竟认不认识?”
花的妥协,令明灯感到无比失望,十年过去了,她仍是当年的她,一个怯懦的利己主义者,精于算计却患得患失,从未想过去拼命去争抢什么。或者说在她心目中,自己就不值得去争抢。
“你比谁都认识。我要嫁的,是天底下最爱我的人,她答应过我,要带我远走高飞,从此过上神仙美眷的日子。”
讥讽之语却叫人听得莫名心酸,文君心中有愧不能言语,小禾也没想到,家主怨念竟如此深厚,难怪看不上那些提亲的公子。只见明灯亭亭站着,一袭白衣风雅绰约,远不似先前的谦卑,十年洗练终叫她带上了家主的威严。
“你说过来偿债,不知怎么个偿法?当年百倍之誓我可还记得。”
“为君子者,言出必行,师娘的教诲我岂敢遗忘。十年以来,我走遍各处,为的便是今日。我欠你的,定百倍偿之。”
话音未落,文君从袖口抽出一副画卷,并当着明灯面一字铺开。微微泛黄的纸上,画满了大周各处的风水地形,几处还被红点特别标示。
“这便是你的百倍补偿?”
明灯哂道:“山河社稷图,里面纵藏着什么天灵地宝,对我来讲也是一钱不值。”
“凡尘死物,不足挂念,此物仅是引子而已。”
灯的不屑并未打乱花的思路,或者说,一切都在她预料之中。
“真正的补偿尚且年幼,等她长大,起码还要十年。”
“所以,又要我等?”
“不,现在不是了,那家伙胆大得叫我惊喜,已不需要我再做什么。灯,不论你还爱我与否,此生此世,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情至深处,已无怨尤,文君单膝跪地,拜伏在明灯面前,事发之突然,连小禾都吓了一跳。
明灯冷冷地俯视眼前之人,既感心痛又觉得可怜——花儿,你我十年不见,今日现身,仅是为了行这叩礼?
没有远走高飞,没有神仙眷侣,到头来,一切只是自己空想。花,你好狠心啊。
“你这一拜,便没了回头路,后悔也已经晚了。百鬼门规,你比我更清楚,母亲当年不收你便是不想夺你自由,如今你自己栖身,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文君孓然一身,任凭门主处置。”
二十七岁生日那天,皇小姐收到了此生最珍贵也最失望礼物。哀过莫大于心死,悲大莫过于无声,那一晚,湖心小筑格外的宁静,以至于何时燃起的熊熊烈火都无人得知。
比起宫廷里的巨变,如此小事,倒也微不足道了。只是谁都没想到,武英殿内,场面一度陷入僵局。
左相为女请妻,本是败乱纲常的大罪,谁都看得出白帝召集内阁,不过为了明哲保身。毕竟本届内阁首辅,也就是当朝右相百里辰与左相的间隙可谓远近闻名,所以说是会议,讲成批斗大会可能更准确些。
但事情却因某人的涉入而变得复杂,此人正是左相此番请婚的亲家,右相府首席门客,我们的紫公朝大人。
两人若真无关联,事情倒不难办——千源素来谨言慎行,难得露一次把柄,右相还不往死里批。可坏就坏在,此事长史并不是无辜的,甚至于,他才是罪魁祸首。早在白帝宣请右相之前,他就跑去相府通告了,还万般嘱咐右相,千万要让此事办成。
右相彻底傻眼了——紫哥,你没疯吧,真打算把小光嫁给千家女儿?
长史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此事我自有安排,你照做便是,光儿大婚那天,记得来捧场啊。
于是乎当事人成功脱身,在外面正一句没一句的闲聊,而武英殿内,事不关己的右相反而急的焦头烂额。
同性成婚,在大周并非没有先例,毕竟礼乐崩坏了近百年,人畜成婚的事都有过,但无一例外,都只在于民间。公卿大臣,即便有那些癖好,也没人敢放台面上讲的,放浪如九公子该娶妻时也还是得娶妻,左相此举之大胆,也是可想而知了。
“...但说到底,规矩是死的,人却是活的。高祖当年正是受累死礼,才与女相同心离居,微臣觉得,祖宗之法固需坚守,却也并非讲不得人情。”
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到底有多艰难,右相总算体会到了,只是汗都来不及擦,手下那群老顽固就又开始发难了。
“相爷此言差矣,高祖女相结识多年,尚还惮于礼法,左相之女年仅八岁,她与长史女儿又有何人情可言?臣看此事,纯属荒谬!”
“孙大人才此言差矣,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你并非左相之女,如何断定就没有真情?”
尼玛,口胡的自己都不信,却不得不说下去,右相心中的苦闷,只有他自己知晓。
“相爷,君子所爱,发乎情,止乎礼,纵是真有情,也需符合礼法。先莫说年岁几何,这女女成婚,便是有违常礼的!”
“呵呵,孙大人金口一开,真是比朱圣还要威严啊。有违常礼?那敢问孙圣,五书六籍,哪里可写明女女不得成婚的?”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没错,我便是强词夺理,但此事关系重大,岂容得一点马虎?诸位大人,我与左相不和,大家素来心知肚明,今日之事,我大可一个败坏纲常的帽子扣下去,公报私仇,岂不美哉?但我不能这么做,不是为左相,而是为了大周的将来!”
有时候,右相还是挺佩服自己的,虽然别人眼中自己不过紫公朝的傀儡,但只有他知道,这傀儡当得是有多揪心。
“...女子成婚,说到底不过一家小事,但以礼斗人,此例若开,大周将永无太平。”
危言耸听,往往是最有成效的,就连旁听的白帝都不禁一时胆寒。诸位大臣面面相觑,明显被右相成功带偏,如此一想,女子成婚倒真无关紧要了。
关键时刻,右相补出了最后一刀。
“左相嫁女,大可私下允了,旁人又从何得知?我看正是顾及常礼,左相才选择公诸于众,叫旁人论断,心性之坦然,着实叫微臣汗颜。”
一场完美的演出,换来的只有一身冷汗,他一辈子也没做过这样亏本的事。
——紫哥,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