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华异闻录》想不按时

11、十一 闹剧

　　太和十七年，华京出了件奇事——左相尹兼端明殿大学士千源直名上疏，为自家幺女请婚。男婚女嫁本无甚稀奇，可左相择的亲，却是长史家的独女，那个大名鼎鼎的丑儿。

　　此书既表，满朝文武皆为之震惊，就连长史公都不禁打了个寒颤。女女成婚，何其妄言，但提案者为当朝左相，事情性质就不同了，白帝一时慌了神，紧急召来内阁议事，长史与左相则在殿外候着。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千源与紫公朝虽算不上仇人，所差也不过一纸之隔——两相不和乃朝中公开机密，紫公朝作为右相集团首席大将，千源对其向来投鼠忌器能躲就躲，此番主动招惹，实在让人看得扑朔迷离。

　　传到民间就精彩了，什么“震惊！为挖右相墙角，左相竟不惜牺牲自家末女！”，“你所不知的宫廷秘辛，千二小姐实为千二公子！”云云，斐斐流言，传得京师一时乌烟瘴气。

　　当事者却无所表示，一小时过去了，会议仍在继续，两人持续着不发一言，最后还是左相率先打破尴尬。

　　只见他故作得意地笑道：“长史大人就不好奇，千某此举意欲何为？”

　　紫公对其不屑地摆手道：“妇人意气，我倒没想到，左相器量如此的小。”

　　“公事公办，谈何器量。紫公私下允我小女之事，难不成还怕被众人所知？”

　　“女儿婚姻，合该两家率先私议，现在你我尚未相谈就上报朝堂，此事于礼不合。”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此才算得合礼，长史诓骗小女之时，怎就忘了这礼字？”

　　“荒谬，天地为证，紫某何时诓过令嫒？此事说来，反是令嫒诓的我。”

　　“喏，堂堂礼科给事中右相府长史正三品要员，竟被个八岁女童所骗？紫大人也不怕惹人讥笑。”

　　“所以说阁下有眼无珠，不过令嫒藏拙之深，也为难你们那般见识，若非机缘巧合，我也险些被骗。”

　　“无稽之谈，相府还有谁要害华儿不成，她何需藏拙？”

　　“内敛于心又非只为功利，左相套我话这么久，不过想知紫某盘算的什么，明明都告予世妃了，我想见的，不过大周第二任女相。”

　　“哈，好一个‘不过‘！紫大人，非是千某不愿信你，就您这话，天下谁人敢信？”

　　“千大人客气了，若真不信，这出戏您又是演给谁看的？”

　　机关算尽，两人不约相视一笑，一个笑人痴，一个笑人蠢，无味的硝烟就此从宫廷蔓延开来。

　　最先嗅到火药味的，还是那个女人。

　　红府铜夫人颜氏今年四十有六，一生育有四子三女，可惜人世无常，枉其烧香拜佛一辈子，子女七人或病或灾，终究难逃天命，最后只剩末女独活。正因如此，红家小姐可谓从小受尽众人恩宠，但她也明白，所谓恩宠，全是兄姐早寿换来的，所以无论怎样顽劣，对其生母却是无比孝敬，遇到不解之事首先想到的也是她母亲。

　　左相为女请婚之事一经传出，她就迫不及待地找上了门：“阿妈，你说这世上真有女子相爱一事？”

　　虽说平素就已够骇俗，但今日之问，还是把铜夫人吓得茶水都抖了出来：“你问这作甚，莫不是看上了哪家姑娘？！”

　　红儿笑了笑：“没有没有，就说左相跟长史两家千金的事，先前我给您提过的吧。”

　　听见事不关己，铜夫人莫名舒了口气：“你是讲左相今日的事吧，什么都瞒不住你。妇人家在意那么多作甚，大人的事，交给你爹挂心就好。”

　　“阿妈是说，此事菱儿明白不了？”

　　“菱儿如此聪慧，有什么明白不了的呀。”

　　盯着自家女儿，铜夫人越看越是喜欢，于是一把将其抱住抚慰道：“只是这大人间的事，表面上仁义礼信，实则卑鄙下作之极，你们小姑娘家也不用明白。”

　　“阿妈的意思，左相此举很是不义？”

　　“拿自家女儿造势，谈何有义？那千源平日看着温厚老实，果真人不可貌相，不过此番如此大胆，指不定受了多大刺激。我说菱儿，那千二小姐，你可瞧准了？”

　　说到千，红立马起了兴致，斩钉截铁地回道：“那千二小姐，确是我见过最有意思之人。”

　　“要说紫家千金，我还有点印象，能看上她的，确实也非常人。我说菱儿，你觉得紫家千金怎样？”

　　“阿紫性子不错，就是模样生的丑些，人有点过分弱怯。”

　　“那你觉得千家姑娘看上她哪一点了？”

　　“不知道，好欺负吧？”

　　“仅是如此，左相请婚就说不过去了。依娘看，此事不过左相虚幌的一招，投石问路以诈长史反应。”

　　“娘的意思是？”

　　“千二小姐素以乖巧闻名，遇着紫儿小姐后突然就心性大变，此事于常理不合，但若说有人在后指使，一切就明朗了。大周自成祖以来，左右两相便屡斗不止，先王莫不二选其一，可到了白帝这代，左相背靠昭王，右相又独木难支，反而武将受到独宠，万大将近日远征戎奴又大胜而归，现在想来，左相与长史这联姻，时间未免太巧合了。”

　　“娘是说，左相这是与长史设局，意欲指鹿为马？”

　　“不然呢，女子成婚本是荒诞，难不成那俩女娃还是什么旷世奇珍，值得两大人如此手笔？”

　　歪打正着，说的大概如此。不过话从口出，铜夫人也细想了下，千家姑娘是没什么记忆了，仿佛从头到脚就乖巧两字。紫儿虽有印象，但总感觉哪里不对。

　　“算了，事不关己，随便那些是非。菱儿只需记着，以后还是少亲近她们好，依娘看，此事只开了个头，往后不知还有多少风波。”

　　轻视自家子女，几乎全天下父母的通病，殊不知嘱咐教诲，最忌讳模棱两可，越是叫她不可亲近，她偏越想亲近看看，至少红便是这无药可救的人群。

　　走出夫人房门，红儿全身都在发笑，老夫人的的告诫，想必她确实听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