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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其十 人文 草荣子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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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荣子批《源事》,读至紫姬、光华和离,曾引“君住长江头”一词,紫氏阅罢甚觉可笑——“大抵天下女子都闲情的很,相思又故作不见,空盼着此水何时休,此情何时已。只怕相思是假,春情是真,自欺欺人,方诸行之根本。”
但说是根本,却是她小时候没有的——长史只道自家女儿逆来顺受,却不知紫儿眼中,哪来的顺逆可言。何需自欺,何以自欺?说到底人情本是空无,若说与恶意做何区别,只在于彼此是否相互讨好。
就同她与千一样,从来就说不上心意相通——千太聪明了,总想活在旁人的底线,所以才痴迷边缘处的自己。在千眼里,紫对她大概永远不会有所欲念,所以她才能爱的有恃无恐。
但紫非生来就无欲无求的,只是欲求太让人痛苦。遇见千以前,她从未觉得自己可怜过——出身官宦世家,从小锦衣玉食,纵是受人欺辱,比起付出过的,自己也拥有实在太多。结果千的出现却直接甩了她一巴掌——你拥有过什么?
没错,什么都不是她的,谁也不属于她。千也好、父母也好,所有人都与她无关,就连把自己许给女子,都没人关心过她是怎么想的。第一次她哭了,这一次却哭不出来,大概眼泪也背叛她了。
若能自欺,她便不会纠结——明明是相同的苟且,我又何需感到难过?不知何时,连自己都变得陌生,心绪便越发恐慌。
而这一切千都不曾注意,以前也好现在也好,她在乎的永远只是自己。所以当下她迷惑的,自己一时脑抽,紫儿她爹不怒也罢,这一脸喜庆是究竟为何?
芸芸众生,莫解痴人,世人只道紫公朝食古不化,殊不知在他眼中,伦理纲常不过牧民之术,向来不适用他们这些执鞭之人。
在他看来,这千二小姐果真矜奇异顶,女女成婚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讲在她口中却是那般轻巧,看上的还是自家女儿。如此瑰质,实乃古今罕有,对纲常这般蔑视,正好也符合他往后的安排。
所以难怪千儿理解不了,官场思维,向来如此扭曲。
所以很自然,左相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玄机。
听闻千擅自定亲一事,他先是无比震惊,惊的倒不是女儿大胆,而紫公朝其人,他是如何答应的?义女之事还当他只为羞辱自己,这把自家女儿赔着外嫁,莫不是自取其辱?
直到听闻云歌回报的“暴殄天物”那些,这才晃过神来,会心一笑。
云歌不解:“爹,那老头如此捧杀华儿,到底用意何在?”
千源只笑了笑:“做梦罢了,这么多年,还没醒过来。”
“梦?”
“嗯,一个幼稚荒唐,却是我大周文臣无不有过的梦。他要真能教出第二个季长卿,华儿给他做婿,倒也不枉一桩美事。”
云歌愕然:“爹,连你也糊涂啦?”
“说笑而已。”
左相拿起小女的文章,开始细细品读,却始终参不透里面的玄机。
“反正嫁女儿的是他,我们也无甚损失。”
“两个姑娘家,传出去成何体统,爹就不怕遭人笑话?”
“他嫁女儿的都不怕,我难道还不如他?”
想起某人往日朝中飞扬跋扈的样子,千源便觉得气愤:“但此事结的过于草莽,也不能他一家说了算。”
云歌被这两老头给弄糊涂了:“爹的意思是?”
只见左相放下手中的文书,满心忧愁地叹道:“华儿这孩子,我是真不认识了。。。紫公朝这厮,为人虽是粗鄙,相人却无比精准,我也怕真误了华儿。不过该给他提个醒,我相府也不是他能胡来的。”
老狐狸心中各有盘算,当事人相处也开始尴尬,当天晚上,千如往常一样端水给紫儿洗脚,紫却显得无比别扭,从解袜开始就很是抗拒。
千没多想,抓过紫的脚便径直往盆里塞,结果溅起的水花扑了自己一脸。
紫看着心疼,立马撩起袖角为其擦拭,千的心顿时暖了起来。
只见她一边捏着紫的脚,一边委屈道:“你是在怪我今天多事了?”
紫扭过头,不愿意看她。
千撇了撇嘴:“那你定是不愿嫁我。”
紫摇摇头表示否认:“我没有不愿嫁你,嫁与谁于我又有什么差别。”
预料中的回答,但还是让千听得不舒服:“那你气什么?都不愿看我了。”
“我没有生气,只是不喜欢那样。”
紫想起近来的事,心中莫名觉得委屈。
“你总是变着法子羞辱我,还问我为什么不喜欢。”
千听完不乐意了,一边擦着紫儿的脚一边问:“嫁我怎么就羞辱你了?”
紫疲于解释,只好把头偏向一边,不再理她,千也没再追问,收拾好便抱着紫儿入睡,今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
季长卿的名号,她也不是第一次听到,花姑当时说得更为夸张——“华儿才学,我看高女相百倍不止。”
不管听几遍,千都觉得好笑。
这倒非妄自菲薄,而是她打心底明白,自己和女相完全是两类人。或许某方面,自己真比她聪慧,但论成就,自己是永远无法企及的。
就是十年后,她真封了侯拜了相,看法也从未变过,她与季长卿是两类人——因为即便是面对挚爱,她也从未想过要牺牲什么。
对于这点花姑尤为赞叹——成大事者,内敛于心,外放于行,缺一不可,女相便是少了这份内敛,才会被高祖牵着鼻子走。
花文君眼中,女相不够藏心,可谓其一生最大的败笔。什么生死与共,什么烈女殉情,一切不过帝王家的春秋笔法,高祖囚了女相一辈子,说到底不过一个怕字。她若是女相,定将那伪帝取而代之,大周也不会乱成现在这样。
所谓不偏激无以成名士,对花故这位愤青先生,千儿向来无比敬重,可惜其人飘忽不定,告诫完藏拙之事后便没了身影,直到今日才再次想起。
还记得临行前,花先生最后的告诫:“华儿,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孩子,特别,却不是什么好事。若坚守本分,倒还能平稳度日,虽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但只要起了丁点异心,一切就将前功尽弃。希望你我没再见面的一天。”
再见自是有的,只是花姑没想到,自己走没两年,千就大胆成那样,好在相府养成的谨慎深烙在了她骨子里,过分揣摩他人心思,结果只在紫面前才能有恃无恐。
那篇文章便是最好的证明,左相世妃之所以看不出端倪,只因那是写给紫公看的,完全顺着紫公心意,迎合之精准,叫紫公看得即觉惊讶又无比叹息——此等良才,万不可再叫相府的不良习气带着。
而今的状况,长史也是满意的,明文交易,少了人情上的虚与委蛇,唯一有所顾忌的还是自家女儿。这千二小姐,不知对光儿到底动情多少。
但有生之年,她定可位极人臣,这点长史莫名自信,有此也足够了。
只是谁都没想到,千这第二女相只昙花一现,史书上还以恶名昭著,往后名垂千古的,竟是现在无人在意的紫儿。
而距离其被九公子收作门徒,只剩下不到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