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华异闻录》想不按时

9、其九 契女

　　却说那日，千从紫儿房里出来，刚进书房立马便觉着异样，定睛一看，案上等着她的并非紫公，而是一位妙龄女子，只见其一袭红衣体态婀娜，不知捧着什么地噗哧嗔笑。

　　等到看清来的人，千脸上一阵羞红，立马气急道:“姐！你怎么来啦？!”

　　云歌笑岔了气，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抖了抖刚刚看的纸张:“这你写的？”

　　千脸熟得越发通红，情急之下直接扑身抢去，嘴里还边念道:“你还我！”

　　“好妹妹！”

　　见人扑来，云歌并未躲闪，反将其顺势揽入怀中，不论千作何挣扎，只一味捋着她的发，怀中人不一会儿就变得瘫软，手法之娴熟，明显经验丰富。

　　大姐如撸猫般捋着小妹，一边温柔戏谑道：“华儿长大了，都不要姐姐了，姐姐好伤心啊。”

　　千的脸被埋在云歌胸口，一股沁人的体香令她无力挣扎，紫儿刚好在此时赶了过来，眼见此情此景，心中自是万分复杂。

　　以往被欺负，她也从未乱过，但此刻——我该做些什么？我能做些什么？

　　酸楚比想象中还要不甘，不知不觉中，自己竟有了期许。

　　云歌倒十分随意，看着呆在门口的姑娘，只浅浅一笑：“你定是长史的女儿了。。。嗯，果真长的不同常人。”

　　听闻紫来了，千全身打了个寒战，总算清醒了过来，立马从美人怀中跳出。

　　“紫，听我说，这是我姐...”

　　“千云歌。”

　　某人得意地插嘴道：“华儿应该时常提起我吧，毕竟有个如此优秀的姐姐。”

　　听闻千在解释，紫立马宽慰不少，但云歌的话又让她皱起眉头，只见其赌气般回道：“二小姐性子内向，从与我提过无关的事。”

　　说罢还将人拉回身边，宣誓着自己的主权，毕竟明面上，千还是她的丫鬟。

　　看着两个娃娃一脸严肃，云歌被彻底逗乐了，敢情自己什么都还没做，就引起了她们的敌意？算了，结果上看总是好的。

　　“呵，没看出来，这孩子丫鬟做得竟如此本分？”

　　“她自是本分，不知大小姐来此为何？”

　　“想我妹妹，自然就来了呗。”

　　如此谎话，千听了立马跳脚：“鬼! 我不在了，最高兴的就是你! 你过来，分明是看我笑话的!”

　　云歌微微一笑，扬了扬手里的文章：“华儿如此聪慧，哪来的笑话让我看啊？”

　　千被怼的哑口无言，只恨不得找条缝钻进去。紫虽不明就里，但见云歌手中的事物，这不是千昨天给爹的功课么，怎会在她手里？

　　等到紫公出现，众人才恍然大悟，但一开口就叫紫儿咋舌。

　　“世妃此番是代相爷前来，我今天打算认二小姐做契女。”

　　千直接崩溃了——收我作义女？这老头是疯了吧？紫则是彻底呆住，哑口无言，晚辈中只有云歌从容不变。只见她端正了身子，客套地回道：“承蒙长史错爱，爹爹遣我前来正是为此。”

　　可惜客套，长史向来嗤之以鼻。

　　“没有的事，谈何错爱，是令尊目光短浅不识良材。”

　　末了还不忘补充一句：“正是有此生父，老夫才着急办理此事。”

　　毫不留情的讽刺，就连紫儿都听得为难，千满心怒火正打算骂回去，云歌却率先发声：“对子骂父，论粗鄙，紫公也不遑多让啊。”

　　长史倒是不怒：“令尊高居相位，却连自家女儿都不识，怎可与我同日而语。”

　　云歌掏出千的文章，对这老儿的无礼感到奇怪，难怪阿爹不愿前来：“您的意思，这一纸空文，就让您识得我家妹子了？”

　　只是没想道，长史比她预料的更加无礼。

　　“相府教出来的，自然只见得一纸空文。”

　　平日嬉笑如云歌，此时也被彻底激怒了。

　　“素闻紫公蛮缠，不亚市井之泼妇，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您这话，怎么听都不是想收义女来的。”

　　“大丈夫何惜声名，只要良才不被埋没，莫说泼妇，泼皮老朽都当得。”

　　“呵，泼皮泼妇也想认相家千金做干女儿，这不合适吧？”

　　“哪里，相府无能，只知暴殄天物，那还怪得泼皮？”

　　面对紫公的无耻，云歌明显有些气急：“紫公朝！有话就说明白，我相府如何就暴殄天物了？”

　　某人却依旧不依不饶：“要我明说？二小姐天人之资，留在相府，怕不过又一流水的世妃罢了。”

　　膈应至此，云歌再好的脾气也按捺不住了，于是当场拍案而起。

　　“匹夫，你不要得寸进尺！”

　　千在一旁则听得全身冷汗——大姐这一气，天晓得会做出什么事来。话说千家大小姐，从小就不是省事的主，虽是女儿，却天生顽皮要强，满脑折腾人的小心思。后来面相长开了，与九公子、皇明灯并称华京三大国色，一时风头无两，与昭世子订婚后更直接改了国姓，从小到大可谓受尽万人敬仰，偏偏在这长史眼中，竟一钱不值的样子。

　　最关键的，自己那妹妹出了名的庸姿，却被他万般地吹捧，这实非嫉妒而是真的不解。

　　就连千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到底何德何能，值得长史如此捧杀？

　　但见长史面不改色，回得正气凛然：“臣有所直言，世妃不喜，自可告上公堂，请百官明断。”

　　那凛然正气，反叫云歌冷静了下来，她想了会儿后讥讽道：“好一个公断，与你这恶叟纠缠不清，拂的还不是我千家面子。华儿再不济，也是我千家的人，做你义女，你配吗？”

　　“就凭老朽这双慧眼，那也是配的。何况二小姐大才，小小相府岂能容纳得下。”

　　“呵，满嘴的大才大才，华儿之才，究竟怎么个大法？”

　　“微臣拙见，二小姐才学，堪比本朝女相。”

　　此言既出，顿时引得满堂惊讶，云歌听罢，不禁一声嗤笑——大周的传奇女相季长卿，其丰功伟业妇孺皆知，拿华儿与她作比，这老头怕不是真疯了。

　　“噗，如此妄言，长史只得私下说说，要是传了出去，怕不是华儿也要遭人笑话。”

　　“君子处世当宠辱不惊，这点非议都受不了，还想怎么位极人臣？”

　　“所以说，长史错爱了。华儿只是一介女子，您要收徒，还是找别家郎君吧。”

　　“庶子无知，女子又如何？令妹心思缜密，我看令尊都有所不及。”

　　来去几回，云歌总算是明白了，所谓气死阎王究竟何解——这紫公朝，当真是又臭又硬，阎王遇上了也无理可讲。

　　于是反而不气了。无理可讲，我又何苦跟他墨迹，直接拒绝不就好了？于是冲着千儿一阵挤眼色，让她自己解决此事。

　　被晾旁边许久，对于云歌的暗示，千半晌才回过神来。于是急忙插话道：“都没人问下我想法的吗？什么义女，我才不干！”

　　云歌得意地笑了笑，长史则面不改色：“如此大事，合该长辈商议，你先不要随便插话。”

　　“商议什么？不干就是不干。”

　　千欢快地否定道：“什么位极人臣，我哪来的这些兴趣。”

　　见出仕也被一并否定，长史总算急了：“胡闹，你身负大才，自当以身报国，怎可兀自偏安？”

　　云歌笑的越发得意，对这人，果真不能讲理。只见千在一旁悠哉地回道：“苟非乱世，何来的已任，就是长卿女相，立国后最先想的也是偏安，我又何故趟这浑水。”

　　末了做大姐的还不忘补刀：“华儿的事，自当以她意愿为主，紫公莫不是想强人所难？”

　　长史立马气红了脸：“胡闹!小儿无知，她懂得什么？!”

　　“诶？先前的大才，怎么又成小儿了？”

　　“你们休要激我。”

　　长史愤懑不已，心中却还是有些不解：“二小姐如是才学，难道真愿庸碌一生，无所作为？”

　　千想了想，只要在紫身边，庸碌又算得了什么，当下又抓紧了紫的手。

　　“快活自在，何来的庸碌，天下之大，又不是只有功名。”

　　心里却在默念——臭老头，做了你义女，我还怎么娶紫儿？或者说这才是最重要的。

　　想到这里，她突然记起了学堂里的谣言，于是心生一计，急忙补充道：“义女是不成，但要我做你学生，也不是不可以。”

　　长史听罢喜出望外：“有何要求？你只管开口。”

　　千眨巴着眼睛，思绪了半晌，结果脑子一热，拉着紫儿站了出来。

　　“我要娶她，你也同意？”

　　骇俗之语，出口即悔。千的脸红得有如烧云的夜火——天哪，我都说了什么！

　　无辜躺枪的紫更被吓得目瞪口呆——阿爹就算，现在连千的脑子也坏掉了？

　　云歌则是震惊过度，一时没反应过来。

　　只有长史开始惊讶了一会儿，随后立马高声笑道——“好 ! 说的好啊 ! ”

　　众人又是一阵傻眼：长史这是被气疯了？

　　但见他欣喜若狂，情不自禁，甚至挽起了衣袖。他指着千儿高声问道：“你自己说的，我只要把光儿嫁给你，你就愿意拜我为师、出学入仕，这对不对？”

　　千被吓得摸不着头脑，只木讷地点了点头。

　　“一言为定！”

　　长史不容反悔，斩钉截铁的收尾道。随后更喜不自胜地拍起手来，欣喜之余，还特意看了眼紫儿，眼神里充满了紫从未见过的慈祥。

　　结果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赶忙补充道：“你与光儿年岁尚小，且都是女子，成亲之事立马是办不成了，今日只当是定亲，这样可行？”

　　说罢还特意瞥了云歌一眼：“世妃的意下如何？”

　　云歌只觉得头皮发麻，大脑一片空白。华儿竟喜欢女子？竟还是紫家那个丑女？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不管怎样，肯定死活不能答应！

　　于是高声否认道：“且慢！此事非同小可，还需留与家主商议！”

　　“哈哈，世子妃忘性真大，适才谁说的，以令妹意愿为主？”

　　“这两件事，岂可一概而谈！事关华儿清白....”

　　“无礼！你这话什么意思，是说我家光儿不清不白？”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令爱...”

　　“光儿怎么了？配不上你千家？”

　　云歌被乱了分寸，一时气短，不知做何言语，千在一旁静静围观，只觉得大开了眼界——大姐也有被人说短气的一天啊。

　　紫的手被千紧紧握住，却无人在意，仿佛屋子里唯一的外人。

　　听见自己被轻易许了出去，她已说不上震惊了，只觉得想哭却哭不出来。

　　与千相处的这两个月，回想起来是那般漫长，但情非得已，言不由衷。就像是一场梦，梦醒了，自己仍是那般孤独。

　　她其实早知道，千说的喜欢，与旁人别无二异，无论欢欣喜笑，一切只因默认了自己就是她的。

　　所以自己是谁其实并不重要，一切只凭她喜欢。

　　对她而言如此，但没想到对父亲而言也是如此。

　　到头来，自己从来便是一个人。那怕虚假的对等，对自己也太奢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