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奇情录》白妍郎

3、哑巴少年 三花开两朵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那日华思承与华祥两个送了那孙老太母女三人回家，又顺道去看了他妹妹，回到家中已是傍晚时分，便去他父母房中请安。华老爷照例在书房自己歇息，华夫人却在灯下出神。唤了一声，方才回神。
　　华思承道：“母亲又想什么大事，须得这般劳神？快歇会儿罢。”
　　他母亲叹了口气，说道：“你又去看了你妹妹？她这几日可好？”
　　华思承见她思念女儿，忙答道：“二妹在家一切都好，母亲且放心罢。”
　　听他母亲又道：“你妹妹从小娇惯，若是嫁给平常人家，必定受不得寒苦。你妹夫家中殷实，虽是官宦子弟，人却老实，十分难得，因此才与他结了这门亲事，亲家大人又是府台，你妹夫虽则才干普通，也必定保得住仕途平顺。上次她回来埋怨我，说那张县令生得愚蠢，又十分无趣。娘心中想，女人家最要紧的是嫁个丈夫人品老实，知疼着热，一生平安顺遂就好，要那些虚无缥缈的才华与外表做甚么……”又见她母亲紧着眉头，面色忧愁，似是想起什么伤心事。忙安慰道：“您说的正是。二妹从小娇纵惯了，妹夫处处让着她，便是她要吵架也吵不起来的，在家过日好着呢，您不必担心。长久了她自然发现妹夫的好处。”心中却想道：那姓张的才色平庸，任打任骂，全无男儿血性，其实是个蠢货。我妹妹貌美如花，才华又好，脾气虽然暴躁些，嫁给他也真是吃亏。日后我少不得要好好教导他。妹妹心中所爱那人又不知是谁，否则我去寻他来，有情人终成眷属，岂不美哉。母亲口上虽喜那姓张的为人老实谦让，心中其实未必不嫌弃他庸碌平常。又转念想到自己：若是将来要我娶个平庸女子，便是她家里再好，我也不能答应。若是万不得已，也只好逃跑了。只是这心里话万不能说出来，免得母亲生气伤心。
　　灯下母子二人各怀心事。半晌华思承见他母亲为着妹妹不喜妹夫而忧愁叹气，又着力宽慰了一番，忽想起一事，道：“八月十五碧落山庄陆老庄主寿辰，师父命我与大师兄代他前往贺寿，眼下七月快到了，我准备着这几日便上路，不知娘有什么嘱咐？”他母亲呆了半晌，终于说道：“也没甚么要交待的，你自己路上一切小心，江湖是非多，别多管闲事就好。”到底不放心，又与他嘱咐了些寿礼行李车马盘缠等琐碎事。末了问道：“你师父……他可好？”
　　华思承忙答道：“我师父身体很好，只是不喜在山上拘束着，前日大师兄传书说他上月去了西域。”说毕，见他母亲脸色又暗了些许，心中甚是怪异。从前偶尔回来探亲，他母亲只问他文学武功与些山中琐事，极少问起他师父。想当年师父找上门来收他为徒，二人分明旧时相识，不知何故竟互不关心，确实好生奇怪。实则上，他师父为十分人和蔼可亲，他五岁上起，便跟师父学习，虽然山上人烟稀少，生活俭朴，练功辛苦，然则有几个师兄弟相伴，日子过得也不无趣。因怕他年幼思念家中父母，师父在他小时也曾亲自带他回来探望过，一向待他是极好的，只是不知何故，与自己父母相交却是平常，互相都极少提起。当下忍不住问道：“娘与我师父过去可有甚么过节？”华夫人却是神色黯然，摇头不语。
　　隔日便准备车马盘缠，又把土仪风物等装了一车命他带回去给同门师兄弟们随喜。华思承虽觉得累赘，因说是带给师兄弟们的，也不好拒绝。待出了城门，便不赖烦起来，着华祥按着车子行李在后慢走，自己却一个人先跑了。原来这华大少，少时离家，随着师父在琴山习武至今，与师父及同门师兄弟们感情深厚更胜于父母家人。因今年三月初妹妹嫁人，他父亲身体不好又一向不管事，母亲十分操劳，便命这家中唯一长子回来帮忙。谁知因妹夫不甚可妹妹心意，闹了几场，便只好在家多宽慰了母亲并妹妹几日，又寻空教导了妹夫一番，因此上在家不觉耽搁了颇久，见师兄传信来，立刻便思念起山中众人，只恨不得早些回到山上好与大家抱作一团玩笑一通才好。此时出了城门，再无家人管束，有华祥看顾车马十分放心，便运起足下功夫，甩开华祥等人向琴山方向一道烟儿而去，转眼便不见了踪影，把个忠心耿耿的小厮气得直跳：“跑得这么快，又不带我！前面难道有姑娘等着不成？！”连连快马加鞭。
　　华思承轻功甚好，又归心似箭，一路尽抄小路，两个时辰之后便远离了城镇，到得一处山头，见那山下有个茶棚，方才觉得腹中饥渴。行李等物却全放在了大车上，一摸身上，囊中还剩些银钱。见那卖茶的夫妇年纪老迈，甚是怜悯，遂取出散碎银子都与了那老头儿，自己只留了两个大锭子，命他有茶便来些茶水解渴，有饼便来些米饼充饥。老夫妇见了银子感激不尽，茶水米饼摆了一桌。华大少家中虽然富裕，但从小跟随师父山上习武，饮食上却早习惯了粗茶淡饭，此时更不嫌弃，就着凉茶啃着粗饼，想着不日即可回山，十分可乐。自斟自啃正德意，忽觉有异，却是一个脏兮兮的小孩正蹲在他旁边，眼巴巴地看他吃喝，见他吃的出神也不觉看得入神，不知不觉竟拽住了他衣角。华思承见他可怜，赶紧拿了两张饼给他，又命老头儿拿了茶盏来倒水，让他凳子上坐着同吃。那孩子抱着饼便啃，也不知道谢他，在凳子上坐着时脸才刚够到桌面，大约只有七八岁年纪。华思承问他他也不答话。那老婆却道：“可怜啊！也不知他父母是谁，狠心抛下这么一个小孩子，跟着我们老货都已经好几个月了。”
　　细问了，方才知道，原来三个月前也不知道是谁，把孩子扔在了前头山脚下，这孩子却是自己走到这小茶棚，老夫妇见天黑了也无人来领，问他也不说话，似是哑巴。看他年纪幼小十分可怜，只好先收留了。谁知后来也不见人来接他，他也自不走，见着面善的客人来歇脚，便上前讨些施舍。也有些过路客人与附近村民知道情况，愿意好心收留他，他却不肯同去，老夫妇只怕他还等他家人来接，故也不好做主。华思承见这小孩一声不响地埋头吃喝，十分有趣，便随口逗他：“我看你十分可爱得很，不如跟我去吧！”那小孩抬起头来看他一眼，并不理会，仍埋头吃喝。华大少玩心顿起，自说道：“哎呀！我住的山上风景秀丽，前山可以爬树打鸟，后山可以捕蜂捉蝶，还有许多兄弟姐妹们一起玩耍，真是有趣！有趣啊！”一边感叹一边故作思往状。那小孩听了，却不吭声，吃完了两个饼子又喝了一大碗茶，胡乱用用手背抹了嘴。大少见他仍看着桌上食物，以为他没吃饱，又给他两张饼。谁知他摇头不接，神色中却有些祈色。见他望着自己怀中，顿时意会，掏出银囊取出一个锭子给他，熟知他竟连银子也不要。问他又不会说话，心中奇怪，又猜测不出，只得罢了。
　　一时已歇了半日，便要赶路。因刚吃得饱了，不便快走，便待慢慢行来。只听身后有人奔走跟随，回头一看，却是那茶棚中的小哑巴。华思承想他大约是后悔了刚才没接那锭银子，当下便摸到怀中，只等那孩子奔得近了好便给他。那孩子跑得到近前，不住地喘气，华思承待把银子给他，却听得他说道：“我年纪小，你也不等等我。”
　　华思承听他说话，吃了一惊，见他鼓着腮帮，气喘吁吁的一路赶来，又不禁失笑，道：“原来你不是哑巴！呵呵。我看你刚才还假装谦虚，这会儿可是后悔了？”遂大笑起来，也不等他说话，掏出银锭便放入他怀中。
　　小孩摸了摸怀中银锭，又不说话。华思承见他神色凄凉，不禁奇怪，不好便走。过了一会儿，只见那孩子对他说道：“原来你刚才说带我去山上，也是骗我的？”华思承惊得几乎跌倒，方才在茶棚中因见他不肯说话，所以故意说些话来逗他玩的，谁知这孩子竟当了真，这下如何是好？那孩子见华思承脸上惊诧，立刻明白过来。面上神色万分失落，眼中泪光闪动，顷刻已泪如泉涌，竟站在路上放声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