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6章 ...
-
郴州。夜晚。知府府邸。
刚好两日，一行人到了郴州。元熙苏德和一队公主亲卫快马加鞭，可苦了后面成队的马车，没日没夜地赶路才赶上公主和少将的脚程，大队人马好歹一起到达了郴州地方官负责安顿的府邸。
“公主啊！臣傅有福来迟了！公主恕罪啊！”
人未到，声先至。
元熙刚坐在椅子上就被迫抬头，这震耳欲聋的声音来自一个胖得连脖子都看不到的——官员。
他歪戴着帽子，领子扣系串了，脚底鞋子还有一只没有踩上，最滑稽的是一条绣着粉红芙蓉花的手帕好像小孩围嘴一般掩在了他衣领下。
这位自称傅有福的郴州知府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滚了进来，一头栽倒在元熙脚下。
“免礼...傅知府。”
旁边立刻有两个婢女上前搀扶起了这个自己绝对没办法爬起来的傅知府。元熙心想：这里的生活果然富足，从这知府的肚子就可见一斑。
“下官想着公主还得几日才到，这才有失远迎。”傅有福好不容易爬起来，绣着芙蓉花的手帕又掉在了地上，这又不知道是他府里哪个妾室送的呢。
傅有福额头冒出冷汗，迅速伸手揣回了袖子里，讪笑着吹捧道：“公主真的是仙姿风华，国色天香，有幸见公主一面真是下官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公主的院子早就叫人收拾出来了，不知公主晚上用膳了吗？如果不嫌弃下官立刻差人——”
“不必了，带路吧。本宫要歇下了。”
这般吹捧着实没有水准，元熙在宫里听过嫔妃们明面恭维暗地冷嘲热讽，见过官场上小人使出浑身解数的谄媚逢迎，这个知府的段位还不够看。
傅有福亲自提着灯，带一行人去到了专门为公主一行修缮的别院中休息，又堆着笑恭维了几位送亲的将军和官员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所谓公主别院是个专门为公主清扫整拾出来的院子，正院供公主休息，左右院子给阿穆尔接亲的队伍和齐军送亲的队伍。齐军将会把公主送到第一道守关——响沙关，就算完成护送任务。
在那之后，他们将会打道回府，剩下的路就要元熙自己走了。郴州距离响沙关并不算远，坐马车慢悠悠走过去，多半个月也到了。
他们一行人如今所到的郴州，又称“冰城”。这里靠北，算得上是冬暖夏凉，因此每年都会储存大量的冰，等到夏天再拿出来售卖，很多富商都是靠这个成本低、收益又极高的事情赚的盆满钵满。
禁城里所需的冰按照徙贵就贱的原则，大多也是从这里大批量地采购然后再运到禁城去，这么些年下来，买冰卖冰已经成了固定的模式。
阿穆尔族也需要冰。
不过跟齐人不同，他们的冰很小一部分供王族来享受和冰镇瓜果，大多是为了每年仲夏七八月间的祭神节。
祭神节又叫“宰牲节”，每年都在水草丰美时进行。阿穆尔人会屠宰大量牲畜，一部分拿去祭神，一部分拿去和齐人换一些必备的物品，有时候也换武器。
成堆的肉需要慢慢制成各种吃食，妥善储存起来过冬。这要是没有冰，肉坏的很快。而一入冬，阿穆尔就不许再宰杀毛皮逐渐丰厚的牛羊，复又要等到下一个节日才能宰杀，所以冰对于阿穆尔族十分重要。
阿穆尔自己也曾尝试储冰，但因为技术问题却每每融化六成以上——损耗过大，因而每年只能从边关同齐人交换一些散冰，齐人收的价格自然也不会低。
此次阿穆尔族正好借接亲之机从郴州运冰，即便会有损耗，跨马加鞭运到边关价钱也要比那里低上不少，想来阿穆尔人今年没有在边关换冰，而是等着这次机会。
元熙等的也是这个机会：她必须拿下这对于阿穆尔来说十分重要的头等功，这件事情关乎阿穆尔每一个家庭，因此如果她能漂亮地帮助阿穆尔人完成购冰任务，将会让她拥有能跟阿穆尔可汗谈判的筹码。
元熙为了此事计划了很久，每一个环节都仔细推敲过。
每年用来储冰的冰窖开拓消耗巨大，常年安稳的皇商不会想要冒这样大的险，因而每年的储冰量有限而稳定。也正因如此，一旦有人加入本来平衡的“交易链”，这夏冰将会——贵如黄金。
元熙的人已经在这座城里恭候他们多时了，相信他们一入这座城，就会——大吃一惊。
果不其然......
翌日傍晚。
“太高了！太过分了！要是这个价格我还不如去买黄金呢，把一块冰定这么高的价格，这些齐国商人疯了吗！”
哈森将军正在苏德房间里跳脚，隔着浓密的胡子都能看出他满脸通红，显然被这高得离谱的冰价——刺激得不轻。
苏德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发着呆。一旁的哈森像被关起来的牛犊一样在屋里横冲直撞，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苏德无奈地冲哈森招了招手说道：“来，哈森，坐...你先坐下。我们得先知道它为什么这么贵吧？”
哈森重重踏步着走了过来，却气得怎么都坐不下去，粗哑的嗓子在破音边缘徘徊，说道：“听说是有人在我们之前买空了几个地窖的冰，剩下的基本上都是给皇帝高官留着的了。零散的供不应求，价格贵得那叫一个离谱。”
苏德转过头看着哈森，“哦？这人买这么多冰做什么？”
“是个什么地方官，离这里不远，去年才新上任。买这么多冰，冻不死他！”哈森一屁股坐在跟苏德隔着桌子的木头椅子，椅子晃了晃发出“咔咔”的声响，“他们一个地方就比往年多定了两倍，余下的冰自然不多了。”
“钱货两讫了？”
“那倒没有，但是他们已经付了钱，过不了几日就派人把冰拉走。”
“那就没戏了。”
“少将又打算唱什么戏？这次这戏名是叫‘垂头丧气’吗？”
苏德一抬头，看见元熙从门口走了进来，这个公主一点没有骑马赶了两天路的样子。
苏德听见元熙发问，却没想开口解释。这毕竟是阿穆尔族内的事情，不用元熙插手。更何况，这个锦衣玉食的公主估计会发出“何不食肉糜”的疑问，还不如不说。
“要听戏出门找戏班子，我们这......”
“公主啊，您有所不知。我们这都迫在眉睫焦头烂额不知所措了啊......”还没等苏德说完，哈森将军的大嗓门直接盖过了苏德的声音，机关枪一般直接把事情和盘托出了，最后还眼巴巴地看着人家，说：“公主，我们买不到冰了......”
哈森将军几乎要低下头才能看见元熙，这委屈的表情看起来就颇为搞笑。
苏德捂住了眼睛又趴回了桌上：丢死人了，男儿有泪不轻弹，这个哈森怎么不去学唱戏？他就不明白了，父汗到底是有多么不信任自己的智慧，才会把可敬的哈森将军派给他？
元熙明显也被哈森将军“伟岸”的身姿吓了一跳，愣愣地坐在了刚刚哈森将军的椅子上，感觉到这椅子都抖了一抖。
元熙吸了口气好不容易找回了感觉，说：“这样啊，本宫明白了。本想过来看看少将的住处如何，谁知道却听闻了这样的困难。不知此次购冰对阿穆尔来说，可重要？”
“还行吧...”苏德开口说道。
谁知热情的哈森将军再次打断了苏德的话，激情澎湃地说：“那可太重要了！公主有所不知，宰杀后的牛羊那都是极新鲜的，还往下滴着血，新鲜的牛血白花花红彤彤地搅合在一起......”
“所以呢？”元熙脸上的笑一寸寸变得僵硬，以防晚餐被她浪费，元熙急忙止住了哈森将军的高谈阔论。
苏德接过了话，可能也是不想再让哈森将军开口了：“所以我们每年都需要冰来冰镇这些肉慢慢收拾，以防变坏。没有收拾的肉血腥味很大，族人放在家里也不太安全。”
苏德这会儿坐了起来，倒是少有的正经认真，还算有点少将的风范，看来他对族人很是在意。
元熙点了点头，说道：“我明白了。可是听说如今冰价奇高，这......”
两人都抬眼看着元熙——
“你们恐怕买不到啊。”元熙伸手端起刚刚侍女新奉上来的茶，掀开盖子闻了闻，垂眼看着茶叶在水里翻滚，不时拿盖子拨弄着茶叶，也不喝。
这还用你说......苏德为心里刚刚升起来的一丝希望感到懊恼，这个公主恐怕东西都没自己买过，还能有什么主意？
一时间人们心思各异，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哈森将军垂手站在苏德旁边，捅了捅苏德的腰，惹得他猛地一闪，苏德腰上最怕痒了，就为这个经常被查干那些小伙子嘲笑像个大姑娘，不知道被苏德按着打了多少次。
苏德揉了揉腰，皱眉看着哈森。
“你求求公主——”哈森张开大嘴冲苏德无声地说，一边说一边比划着。
“不、要。你怎么不求。”苏德用嘴型无声地反驳着哈森。谁要一个姑娘的嫁妆来做这种事情，亏得哈森开得了口，苏德转身抄起侍女刚端上的茶杯，掀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烫......”元熙转过头，一字刚出口，苏德杯子里的水已经下去大半了。
“咳咳咳——”苏德咳嗽起来，差点把茶杯丢出去，我的天，这中原人什么癖好，水都喝这么烫的吗？
元熙示意侍女递给苏德一张巾帕，说道：“下人知道本宫来少将院里必然要说些话，上的茶水自然比平时烫些，这样话说完了，茶刚好可以喝。少将可能还不太适应这些宫里的习惯。”
苏德疼得脸都皱了起来，转过头不想让这个齐国公主看见自己的窘境。他偷偷伸出舌头抵了抵上牙膛：糟了，都没知觉了——突然有一点委屈......
元熙旁观了哈森和苏德全程的小动作，简直要笑出声来，这两个人太有意思了，原本打算晾着阿穆尔人让他们开口请求的坚持倒也罢了，还是自己主动帮忙吧，没看见人家少将都“负伤”了吗？
想罢，元熙从身后侍女手中拿过几个包裹，亲手递给了哈森问到：“如何称呼将军？”
哈森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说：“我名字很长，不好记。公主叫我哈森就好。”
元熙笑着说：“好，幸会哈森将军。本宫此次前来也是想与几位将军见个面。这是给哈森将军您的礼，切勿推辞，还要劳烦您将其他将军的礼物一并带去。”
哈森一点没推辞，爽快地接过包裹，说：“不麻烦不麻烦，谢过公主，礼物我一定带到。”
元熙冲哈森端庄地点头笑了笑，又拿过一个纸包。
苏德抿着嘴，看见元熙从桌子上把纸包推到了自己眼前，莫名有点别扭，他挪开了眼快速地说：“公主不必给我准备礼物，我也没有回礼。”
元熙愣了一下，憋住了冲口而出的笑声，说：“好的，不给少将，也是要给巴尔思的，毕竟我很喜欢巴尔思。”
苏德抬起头看着元熙：嗯？
元熙的笑容加深了一些：“这是给巴尔思的糖块，希望它喜欢。哦对了，也麻烦少将帮我转达巴尔思，本宫——并没有期待它能回礼。”说罢用手拍了拍纸包。
“噗嗤——”哈森将军笑了一声很快又捂上了嘴。
苏德一寸寸将视线挪到了面前的纸包上，他感觉不只是自己的嘴发麻，浑身上下都不对劲，他嘴角抽了抽，说：“好......”
元熙礼数周全地朝苏德福了身，对哈森将军点过头，带着侍女浩浩荡荡地回了正院。
苏德单手拆开自己面前的纸包，什么啊，还真是一堆的糖块，白花花的。
苏德抬头看见抱着一堆包裹，小心拿眼睛睇着自己的哈森将军，气不打一处来，“滚滚滚！”
苏德用手随意地翻了一通，抓乱了原本整齐摆放的方糖。糖块底下居然露出了一点墨色。苏德捏住往外一拉——是张纸条，展开一看，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大字：......
“等等！哈森，你回来！”
哈森抱着一堆礼物刚要跳过门槛，撇了撇嘴转身走过来：“少将又有什么事？”
苏德将一条字条举在了他面前，问：“这上面写了什么？”
哈森念了出来：“山人自有妙计，预知何计，明日午时。春风楼。”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6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