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陈至镜聊在兴头上一时没刹住车,等话说完了才意识到不对劲。
车内四人的反应一时间精彩纷呈。
说错话的陈至镜双手捂脸,缓缓弓下了身子;元笙从后视镜里狠狠瞪了他一眼,视线简直能杀人;游书细细咀嚼着话里的信息量,皱着眉头沉思;郗新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急的。
游书突然间想通了什么,刚要了然地“哦——”一声,前排的郗新突然开口解释:“没、没有,我不是……什么时候……”
元笙看不下去了:“私人医生。”
“我身体出了些问题,郗新是我的私人医生。”他又重复了一遍。
见元笙开口解释了,郗新微微低头不再说话。游书也点点头靠回座椅上:元笙都说是私人医生了,他再接着问什么就不太礼貌。
只有陈至镜还掩耳盗铃地缩在后面,好像他现在不出声就相当于没说过那句话似的。
陈副总监在接下来的一天里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突出表现为他的黄金搭档元老板鲜少跟他交谈,什么事都是直接问游书。
三家经销商里一个是昕城有名的大商城,老板姓迟,挂着厂家直销的名头出售风睿电子的系列产品。另外两个都是中间商,经营各大电子品牌的销售,老板一个姓谭一个姓谌,赚的钱比不上迟老板多,但风睿都是他们的大头供应商。
按道理该是去三家经销商的财务部门挨个核查,但初步阶段要确定问题性质,时间紧急之下就只能把三位老板一起叫过来。元笙他们到的早,上午只有迟老板在自家商城,提前接待这几个来者不善的贵客。
游书跟元笙在前面走着谈审计工作具体的细节,郗新和陈至镜在后面跟着,俩人走在一块颇有些尴尬。好半晌陈至镜才开口:“咳,那个,郗新啊……”
郗新转过来对上他的目光,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那双清澈的眼睛看谁都能直达心底,连陈至镜这种社交广泛的老油条都不由得愣了一下。
真好看。元老板要是真的跟郗新有什么……
倒也不亏啊。
他马上收起了这种危险的想法,转而开口道:“我刚刚在车上就是说着玩的,你别往心里去……”
郗新收回目光点点头:“嗯,我知道。”
陈至镜偷偷瞟了瞟前面的元笙,压低声音道:“还有啊,之后能不能帮我在元老板面前说点好话,他这人从小就正人君子,以折腾我这种口无遮拦的小人为乐。”
郗新面露疑惑:“你不是小人啊陈哥。”
陈至镜“额”了一声,意识到郗新不太能理解他这种诙谐幽默的自嘲式表达,改口说:“反正元老板他雷厉风行,铁面无私,秉公执法,对我这种失言肯定要大义灭亲。你就帮我美言两句,好歹给我留个全尸……”
“元老板要是真的这么可怕,”郗新说,“那我去求他也不会有什么用吧。”
“……”陈至镜哑口无言。
“再说……我觉得他也没有那么不讲情面。”
“嗯?”这回轮到陈至镜惊讶,“年轻人你有所不知,我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一直到我去英国读大学之前,都跟元笙一个学校。我是那种标准的熊孩子,你元老板不一样,写最工整的字、最规范的解题步骤、语法严谨到滴水不漏的英语作文,连校运会跳高都是全场动作最标准的那个。”
“……”郗新认真听他说完。
“但凡他做了什么少先队三道杠、团支书、学生会主席,学生组织里的风气都能焕然一新。”陈至镜话里又是崇拜又是害怕,“那是真的焕然一新。学生嘛,谁的主要任务不是学习?再加上老师父母的叮嘱,对这些工作往往是说得过去就行,时不时请个假偷点懒,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元老板不一样,他能耐比一般人大多了,学习上挂在年级光荣榜前三从不缺席,学生工作也能兢兢业业,连带着对底下的干事也一样高标准,谁在他手下工作谁倒霉……”
两人跟在元笙和游书身后拐进一个走廊,然后是一小段步行楼梯。
陈至镜接着说:“一般情况下,这种学习好、工作好、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学生,要是待人接物过于吹毛求疵,都会被同龄人造谣点不好的东西,严重的还可能会被孤立。但是元老板不光吹毛求疵,他还长得帅、家里有钱,效果就不一样了——据说有迷妹以他为原型写过玛丽苏言情小说,传的满学校乱飞。欸怎么感觉我好像是在夸他……”
沉默了好久的郗新终于开口:“他确实很严谨,家里收拾得很整齐。可我觉得他人还……还挺温柔的……”
陈至镜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郗新支支吾吾:“我……我前两天没跟他一起上班……是我那天身体不太舒服,他看见了帮我摁了闹钟,也没叫醒我……就,让我休息了一天。”
这事确实不像元笙的作风。但陈至镜还没反应过来:“脑子没病的上司谁还不允许别人请个病假了,这也算不上温柔吧?”
郗新突然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又是一阵尴尬的脸红:“我……”
“……”陈至镜慢慢品味着郗新说话时的神态和元笙最近反常的行为。
脸红、说话结巴;主动放假、查询病情、明着暗着解围。
一个羞涩的像个小姑娘,一个以反常的的态度体贴下属。
陈至镜已经把郗新怕生的本性忘得一干二净——怎么突然觉得自己没吃饭就饱了呢?
——————————————
迟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土豪,有钱了就想给自己整点豪华玩意,比如这个修在顶楼、几乎没有什么实际意义的全景办公室。三百六十度的单面玻璃包围着圆形的办公室,迟老板宽敞的办公桌也配合着选了弧形;一旁会客的茶几上早已准备好了热气腾腾的茶水。
一见元笙一行人进来,矮胖的迟老板赶紧从沙发上蹿起来,满脸堆笑着迎上去,热情地握住元笙的手。
元笙也不讨厌跟人肢体接触,就是不喜欢迟老板这种热烈如油锅的态度。
但他还是礼貌地跟对方握了握手。迟老板挨个问候进来的几人:“这就是风睿新上任的元总监啊,幸会幸会,久仰大名,果然是风华正茂……陈副总监也辛苦啦,听说您二位学生时代就是好搭档,这次强强联手,肯定能把风睿电子做大做强!之前林总监在的时候我们合作就一直不错,以后也承蒙风睿照顾了,能跟风睿这么大的公司继续合作,我们肯定是弹冠相庆啊!”
游书努力憋着笑,没拆穿迟老板明显的用词不当。
迟老板不愧是老油条,紧接着就过来问候剩下的二人。
“这就是游审计?哎呀,贵事务所一直美名远扬,果然游审计一看就是业内精英!”
游书心情复杂地跟迟老板握了握手,点头简单应付了几句客套话。迟老板转头就把手伸向郗新,刚要开口就顿住了,满脸油腻笑容堆在脸上:“……这位是?”
郗新本来就不习惯跟生人交流,今天刚被游书和陈至镜折腾了一通,眼下看见这双手更害怕了,禁不住往后稍稍退了一步。元笙想起来那天跟股东们面谈结束回家后看到的包装碎片,想不出来突然成为众人关注焦点的郗新到底吃了多少抑制剂,心里猛地揪紧。
与此同时,他下意识地望了过去。郗新眼神微微颤抖,越过迟老板的头顶与他对视了一瞬,随即赶紧垂下了眼睛,嘴唇翕动两下,却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元笙心底突然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像是怜悯,又有点恼火。
场面凝滞了那么一秒钟。陈至镜敏锐地发觉不太对劲:“哦,这位是……”
“是我私人医生。”元笙出声打断了他,干脆利落,语调比平时还沉。
紧接着,面对转过头来的迟老板,他又换上一个温和礼貌的微笑:“他这两天有点着凉,留他在办公室里喝点热茶,应该没事吧?”
迟老板丈二和尚摸不清头脑。理论上这些生意上的事,尤其是财务漏洞之类的敏感问题,因为怕泄密,惯例是不让无关人员旁听的。但元笙作风强硬的名声在外,自己又是弱势的下游经销商,不敢拒绝,只得笑着点头答应。
“……”被无情打断的陈至镜闻到股酸味。
——神特么身体不舒服给放假、着凉了还有热茶喝。
我当年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怎么就没有这种待遇!?
郗新捧了热茶在办公室另一端站着,其他三人在沙发上谈正事。具体说些什么他听不太清,也没心思听——就是元笙的反应让他稍微有点在意。
太早的事情,其实很多他都记不清楚了。他的习惯是只记住对完成任务有关的信息,人际关系和牵扯的感情太过复杂,他这方面的记忆少得可怜;但是在隐约的印象里,依稀有个瘦小的影子每天跟他在一起,虽然多年朝夕相伴,但却从不帮他解围,也从不信他身体真的不舒服。
元笙跟这个人好像有点像,又好像哪里都不像。
他透过一片氤氲的热气望向沙发上的元笙。元笙眉头紧锁,两腿略微敞开,手肘搭在膝盖上,十指交叉,看骨节泛白的颜色似乎是在微微用力。
六月份白晃晃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被单面玻璃稀释过后温和而不刺眼,正匀匀铺在元笙身上,沉稳精致宛如博物馆里价值连城的宝物。
明明没人在注意他,郗新还是欲盖弥彰地转过了身子,低头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