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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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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晓叶接郗展电话的时候简直莫名其妙:“……您好?”
“不好意思,冒昧联系田中介。”郗展客客气气地说明来意,“我是郗展,去年发现何欢尸体的那个青玉案的负责人。有些请求可能不太方便,不过……能约您出来吃个饭吗?”
郗新只休息了一天就照常跟着元笙一起上班了。元笙敲在陈至镜头上的爆栗称得上深入骨髓,叫陈至镜一看见郗新就想起来自己那天扯的谎,紧接着就是一阵汗毛倒竖。
不想被元老板母子俩混合双打,这两天还是小心行事为妙。
于是他故意无视郗新的存在,所幸郗新正喜欢没人注意到他,只坐在办公室角落看书,时不时抬头照看一下元笙的状态。陈副总监夹着笔记本电脑走进来,大马金刀往上司面前一坐。
元笙瞟他一眼:“干嘛?”
陈至镜展开电脑说正事:“元老板,风睿电子的系列产品,这些年总共有多少大头经销商?”
元笙觉得他明知故问:“除了刚签了合同的青玉案,老客户是三家。”
“对,三家。”陈至镜把屏幕转过去对着元笙,“你也知道,早些年风睿电子销售额很难看,你舅舅大刀阔斧,把公司赊销额度一下子拽上去不少,这才有经销商愿意买我们的东西,消费者用过了觉得好,我们才有路可走。赊销就存在风险,万一下游经销商还没把钱付清就倒闭了,我们的收入就回不来。”
元笙当然知道这些道理,想想那三家现在还活蹦乱跳的大经销商,一下子还没反应出什么异常来。他凑近了些陈至镜的屏幕:“怎么?”
陈至镜指着屏幕给他讲:“会计事务所在审计,我们自己也在查。照你之前说的,我们这些天大概翻了翻这五年半的原始凭证,确实有不少遗失和错乱的。林子柒那个人嘛,你知道的,他不出错才说不过去。”
元笙打断他:“说重点。”
陈至镜点头:“少点东西正常,但是刚好把每个季度末收回应收账时的原始凭证搞得一塌糊涂,就不正常了吧。”
元笙仔细看了看屏幕上列出来的东西。季末的差错全都标红突出了,银行收到汇款的凭证几乎就没齐全过,也不知道是怎么登进去的;再仔细看看,林子柒那个植物人账户向公司借钱的凭证也不见影,唯独还钱的凭证清清楚楚,没一次出问题。
此地无银三百两,上赶着把还钱这一步处理这么好,肯定是为了掩人耳目,怕被发现借钱的时候有猫腻。
“跟会计事务所沟通过了没?这三家经销商那边的财务情况怎么样?”
“联系事务所了,他们差不多也发现了同样的问题,之后应该会核查那三家经销商的状况。经销商那边我们简单发邮件问了财务状况。”
“怎么说?”
“当然不会承认有问题。”
元笙点头:“也算是意料之中,如果真是跟林子柒上下串通,肯定都是一个德行。这两天一旦有了初步的结论就联系其他部门发声明,审计完成一个阶段之后开发布会,把事情跟外界说清楚。”
陈至镜领了命起身回去干活,走到门口又突然说:“对了,你舅舅……林总这两天没怎么来上班,你知道吗?”
“知道。”元笙说,“估计在家教训公子哥。别管了,反正有他没他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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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渐渐转热,傍晚的闹市区已经称不上凉爽。田晓叶很想进餐厅里吹空调,但郗展没来,他又不好意思先坐下。
掰指头一数,他做中介这些年见过的有钱人不少,但像元笙和郗展这种身家的属实没几个。就这么两个难得一遇的土豪,居然还都是因为何欢的事接触的。
他怀疑有富人缘的不是自己,该是何欢。
郗展很用心地换了便服,不想一身西装革履太过扎眼。两人落座后郗展请田晓叶点了餐,一边等一边礼貌寒暄几句,等菜上来便进入正题。
“田中介,”郗展给田晓叶添上红酒,“先前何欢出事,我也跟机构了解过这孩子的情况,确实比较特殊。但是光听这些总是太抽象,我是想问——您跟这孩子相处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田晓叶先谢过郗展的酒,思索片刻道:“我印象里他一直都是跟母亲一起出现的,章著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了,何欢好像一共也没说过几句话。我一开始以为他只是认生,后来听同事说他在学校也很孤僻。”
郗展点点头:“能回忆起更细节的东西吗,比如他跟人交流的神情之类。”
田晓叶仰头想了想,一时半会儿记不起来更多场景:“一年多了,还真没太深的印象了……您最近是有别的发现吗?”
郗展犹豫了一下:“其实去年配合警方整理何欢宿舍的东西时就发现些东西,当时联系不到他的母亲,我暂时在医院监护他,就擅自留下了……说起来不太应该。我记得他的项目这两天到期,母亲应该会回来跟资助人见面,想借这个机会把东西还给她。”
“要是没意义的东西,倒也不必费这个心。”田晓叶说,“母子俩关系不太好,儿子那么久没消息当妈的也不过问,这一年来也没见她要过儿子的遗物。您照顾何欢离开的,如果遗物里只是些书本,您自己留着倒也不过分。”
郗展轻轻摇了摇头:“不只是书本……还有些别的。”
他低头从随身的包里取出几个厚厚的本子,有些纸页已经变旧泛黄,边缘还有折叠和破损的痕迹。这些本子无一例外都有自带的密码锁,但主人似乎仍旧觉得不够安全,把整个本子打洞穿孔,再加上一把新锁;本子的皮质封面布满划痕,有的甚至隐约有未褪去的血渍。
田晓叶惊了一下:“这是?”
郗展又取出一小串标号的钥匙:“何欢的日记。”
那堆本子看上去新旧不一,结合样式上的差异,何欢该是不间断地写了十几年。田晓叶从没听说过何欢还有这种习惯,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何欢把这些藏在行李箱的夹层里,如果不是拎的时候感觉重量不对劲,可能压根发现不了。”郗展说,“他去世后我冒昧地翻了翻,发现有一段时间的空白,可能是弄丢了或者被人收走了,所以他后来把日记本都收在很隐秘的地方,应该是想好好保存。”
郗展没说可能是被谁收走的,但田晓叶猜得到他指的是何欢的母亲:“藏得这么小心应该是很不想让人看到吧,还给章著岂不是违了何欢的心意?”
“我一直留着总归不太好,毕竟只是把人送去了医院,况且还没救过来。”郗展有些遗憾地笑笑,“我一没生他养他,二没给过他什么实际的帮助,不该留着他的遗物。倘若还给章著说不过去,田中介帮我转交给他的资助人总比留在我这里强,您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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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合会计事务所的审计工作费时费力。元笙想刮骨疗毒,就跟事务所谈好要事无巨细地查,但凡有点说不过去的小错误便要在总监大人的电脑里登记造册,一旦林子柒这档子大事解决,他就把当事人一个个拎出来秋后算账。
全体财务人员接着连轴转,元笙也逃不过下属们一条一条上报情况,往往加班到十点多才要出去吃晚饭。
每晚九点,郗新准时提醒他吃药,元笙趁这会儿能从电脑前面走开休息,时不时跟郗新闲聊几句。郗新不比陈至镜,没那么多话跟他东扯西扯,多数时候只是简单回几个字,表示他在认真听。
受够了话痨无限的唠叨和生意场上惯例的奉承,跟郗新的单箭头交流倒也让他感觉不错。
经不住高强度工作的压迫,这天信息素又出其不意地折磨人。郗新只能提前给元笙打了一针,末了又是坐在角落里离元笙远远的,脸色如那天在隔间里一般的苍白。
元笙也远远看了他一会儿,状似无意地提起:“郗新,你知道GM制药吧?那个总部在德国的公司,经常接定制药品单子的那家。”
余光里郗新的身子僵了一下,表情有些不自然。
他自己用的定制口服抑制剂,就是从这家很有名的公司订的。
被发现了吗?垃圾桶里撕碎的包装被发现了?可是看起来明明就没被动过……元笙那么爱干净的人,会把碎片取出来看清了再原封不动放回去?
郗新马上试图说服自己是想多了。好在元笙自然的神态给他吃了一剂定心丸:“我这毛病七八年了,虽然说生活习惯养生一点就能慢慢好转,但我觉得几年之内都不太可能闲的住。”
见郗新不吭声,元笙又说:“我在想用定制的药会不会好些?”
郗新虽然紧张,但涉及到专业知识的问题不会含糊:“GM的定制药都是直接从德国总部研发和制造,周期很长,送到国内也很慢,情况紧急的话怕赶不上。而且你症状很常见,普通药物足够了。实在怕作息不规律出突发状况的话……”
他顿了顿,声音小了点:“……我还一直跟着你呢。”
元笙笑笑:“我这病要是一辈子都好不了,你这高材生也在我这儿屈才一辈子?这么好的学历该去公立医院救死扶伤,在我这儿浪费青春算什么。”
他本意只是努力隐瞒自己发现郗新秘密的事实,不叫郗新看出端倪;但这话倒不假,放元笙眼里,好医生该去医院里正常上班,而不是跟在有钱人后面赚大把大把的薪水。
郗新眨眨眼睛望向元笙:“一样的。治好哪个病人都很重要,治好你也很重要。”
元笙敛起笑容对上那双明澈的眼睛。
郗新一下坐直了身子,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认错和恳求:“你、你要是觉得我太闲,我也能努力去正规医院找工作,像普通医生那样上班……但是每个病人我都想治好,所以……”
他声音越来越小:“……所以、能不能别赶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