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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去年三月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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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至镜不敢信:“……不会吧,股东那边不都是你姥爷那辈就结下的革命友谊吗,林子柒就算了,他们会欺负你妈?”
“不好说。”元笙表情有些凝重,“我妈这几年一直没管电子这边的事。我舅舅比她圆滑得多,要是哪个股东太强势,合起伙来搞鬼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当然,”他接着说,“我只是不排除这种可能。我也不希望是投资出了问题。”
“……也行。”陈至镜点头,回身拍了拍实习生的肩膀,“差不多就下班回家,往后有的是活干。”
元笙坐下继续翻五年多的账,陈至镜下班打招呼他也没顾上理。回过神来是因为肚子不干了,大叫着催他回家吃饭;元笙把视线从电脑屏幕移向窗外。
天快黑了。
他双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努力让眼睛不再那么干涩,半晌才从一团乱麻的工作中抽出心神来,转身要下楼去开车。一直站在门口的郗新冷不丁对上他疲惫的目光,紧张地后退了一小步,无措地眨眨眼睛,手上把衣襟拽得更紧了。
元笙全神贯注在工作上,把跟着自己的郗新忘得一干二净,刚看见他还准备道歉,这下倒分不清自己是忘了他还是吓着他。
——我是那种凶神恶煞的类型吗?
并不。元笙确实不如陈至镜那样好相处,也比不上林子柒能说会道油嘴滑舌,可没来由地被人怕成这个样子实属少见:上一个这种反应的还是他资助的那个性格孤僻的大学生。
元笙走过去叫郗新一起回家。郗新把那件外套脱下来还给他,衣襟上被拽着的位置多出来几个指印。
元笙怕他冻着:“你穿着吧。”
郗新低头看了看衣服上的印子:“……我不冷。”
来来回回几个回合谁也争不过谁,元笙还没见过这么难缠的。他皱皱眉头看着郗新:明明看起来是很听话的一张脸,眉眼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斯文气,声音好听说话柔和,看人的眼神像孩子似的。
活脱脱就是涉世未深的学生样,内向得过了头,可偏偏在奇怪的问题上倔的要死。
郗新抿抿嘴不说话了,默默地把外套又披回了自己身上。
回去的路上郗新问他:“元老板,我要在你这里做多久?”
元笙猜他是从陈至镜那儿听来这个滑稽的称呼的:“你叫我名字就可以。你哥没告诉你在我这儿工作到什么时候吗?”
“没有。”郗新把脑袋转向车窗,“我没地方可去,我就是问问。”
“到我内分泌没问题了为止。”元笙说,“别太急,我听你哥说你的学校了,名气那么大不愁没地方去的。暂时失业也没事,家里多一个人而已,郗展又不是接济不了。”
“我只是不想麻烦别人太多。”他声音很弱。
元笙稍稍转头看了他一眼。
这话的语气听起来就像郗展是个陌生人。
元笙家里整齐得超出郗新想象太多了。他刚搬过来,拽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看着那丁点灰尘都没有的干净地板,简直不知道从哪里下脚。元笙从柜子里找出合适的拖鞋,看着他呆若木鸡的样子忍不住想笑。
“没那么可怕,我就是喜欢东西整齐点,不是洁癖。”
郗新这才换了鞋进门。元笙给他留的房间有点背阴,倒是刚好合他的心意。床上的四件套是灰暗的深蓝色,样式简单,耐脏好洗;衣柜里已经提前整理过,一尘不染没有异味,窗子也提前打开通了风,初夏时分柔和且带着草木香味的风吹进来,抚得人心痒。
郗新过去关上了窗子。
元笙在外面喊他:“你先收拾好东西,完了来厨房帮忙。”
郗新没多少东西好收拾,把东西在柜子里放好就出了房间。元笙换了居家的T恤,正在厨房里切牛肉。郗新默默洗好了手,元笙看他一眼,指指旁边的土豆:“洗净削皮,然后切块。”
郗新听话地在水龙头下把土豆洗净,又找了削皮刀费劲地把皮削好,然后站在砧板前,盯着土豆愣了好久。
“……怎么切?”
正腌牛肉的元笙转过身来,就看见了砧板上那几个一言难尽的土豆:郗新削倒是削的干净,白净的土豆上半点土色都没剩下,就是不知道他用什么方法削的,原本长的规规整整的土豆全都变得奇形怪状,像是没保存好被老鼠给啃了。往下仔细瞧瞧,郗新那双修长白净的手上还有几道新添的血痕。
……这孩子到底是被惯坏了还是真的傻?
元笙:“你在做手术吗?”
其实只是一句平常的调侃,可郗新不知怎么就听出些责备的意味。他孩子似的把手往后缩了缩,头也偏到旁边,小声道:“我、我学的不是外科……”
元笙本来还想说他的手法比起外科医生更像牙医,一看见郗新这副样子,登时又不敢再多嘴了。
郗展说堂弟不擅长跟人交流,他倒是做了些心理准备,可仍旧没想到会是这种状况。郗新声音又低又弱,眼神也在躲闪,活像闯了什么大祸在等批评,无甚表情的脸上挂满了紧张。
元笙忍不下心再拿他寻开心,可也不敢再让他待在厨房里了,只能找点别的事让他去做:“帮我去查点东西吧。我把网址发你,电脑就在书房,密码是我车牌号。”
郗新像是没想到元笙会放过他似的,抬起头来时眼睛都亮了几分,又是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他在厨房帮不上什么忙,查起东西来倒没半点拖泥带水。元笙要他帮忙去一家慈善机构的网站上查公示信息——刚回学校读本科的时候,元笙手头已经攒下了不少钱,刚好有机构跟学校合办一对一的帮扶项目,他没多想就报了名。跟他结对的大学生小他六岁,因为单亲家庭、母亲工资又不高,生活一直很艰难。
元笙以为自己会见到一个阳光的少年人和一个朴素坚强的母亲,可五年前的事实实在超出他的预料。
瘦削的中年女人脸色蜡黄,总是皮笑肉不笑地拉着他的手夸奖自己的儿子,那过分的热情让他浑身不舒服。刚上大二的何欢往往跟在母亲后面一句话也不说,弓着背看膝上那本晦涩的专业书,那架厚厚的眼镜简直要把他的鼻梁压塌了。
偶尔有那么几次,元笙也有机会单独见一下何欢。何欢永远憔悴得弱不禁风,跟他高大的外表极不相称,几句话不出就额头冒汗,吓得元笙不敢跟他多交流。
三年前元笙准备出国留学,临走前见了何欢一面。那次见面并不愉快:倒不是何欢和他母亲的错。只是当元笙在宿舍门口闻到那股浓烈到不正常的金合欢香味时,他顾不上太多规矩,强行破门而入并把不省人事的何欢送去了医院。
何欢母亲对元笙的搭救并无多少感激。他自知随便进别人宿舍理亏,吃了瘪也没多计较,就这么交代好事情出了国。
帮扶项目的时长是到何欢研究生毕业,就在过段时间之后。元笙被公司的事搞的焦头烂额,分不出精力再去跟进这些进度了,也不太想回忆起那母子俩,只好叫郗新帮着看看。
慈善机构的信息公示一直做的不错,郗新没费多少力气就找到了元笙跟何欢的结对项目。他回到厨房,元笙已经开始炖肉,微弱的牛肉香气正从火上冒出来。
“元……元老板,”郗新想换一个称呼,但直接叫名字实在开不了口,“我查到你那个项目了,下个月何欢毕业的时候到期。但是……”
元笙转过头来:“怎么了?”
“你的项目一年前就停了,按照合同你的钱转给了慈善机构,他们把这些钱投到希望小学的工程里去。”郗新说,“何欢死了。”
元笙差点把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什么?”
“网、网站上是这么写的。”郗新看见他皱起眉头,又没来由地紧张起来,“要不你去看看?”
元笙把勺子交给郗新,叮嘱他看好炖锅,自己大步走到书房电脑前坐下。
页面是郗新找到的慈善机构去年公布的信息。钱的流向写的很清楚,元笙报名参加项目时是同意这么做的。他倒是不心疼何欢的钱最后到了希望小学那里,他不想相信的是何欢的死讯。他一行一行仔细看着当年的公示,直到页面的末尾——
去年三月底,慈善机构收到了何欢的死亡证明。
死因: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