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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我没有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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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笙同意了何欢的请求,在医院陪了他一个晚上。病房里没什么人,何欢在靠窗的床上躺着,元笙就在旁边的床上浅寐,没想到何欢一晚上也没出什么事,倒也算睡得安稳。
第二天才知情的田晓叶痛心疾首,开车一路飞驰到医院:“您费这么大劲干嘛呀!送去医院、垫付了医药费已经仁至义尽了,何必还要陪护一个晚上……”
元笙躺在病床上睡了一整晚,早上醒来时衬衣上一个褶子都没多:“送过来时这孩子情况不太好,放他一个人在急诊待着我不太放心。”
“……”田晓叶无奈地点点头,“学校联系了章著,她本来订了后天的车票,不愿意提前来这一趟。我们好说歹说让她改签了昨天最后一趟车,这会儿应该快到了。”
他拍拍元笙肩膀:“这女人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主,等她来了我跟你一起,免得她看你好说话就胡来。”
上午十点,一个身形瘦小的中年女人出现在了病房门口。何欢正跟元笙说话,一听见熟悉的脚步声逼近,登时闭上眼睛不再出声。
章著身材跟何欢一样干瘪,黑黄的脸上写满刻薄,五官似乎还带着年轻时温柔漂亮的痕迹,但已经被岁月摧残得不成样子。她一早跟校方打听好了病房,很快就找到了病床上的儿子,蹬蹬蹬推门进去,到跟前拍拍那团蜷起来的被子:“醒醒。”
何欢紧闭双眼,没一点动静。
“……”元笙没见过这阵势,一时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
章著拍打被子的力度加大了,声音也陡然高了几个调:“起来!装什么装!多大点事就来住院!?给我回学校上课去!”
何欢这才微微睁开眼睛,颤抖道:“……我生病了。”
“……你说什么?”章著好像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似的。
“……我生病了。”何欢把头转过来一点,“我还不能回去上课……我得留在这儿……”
“你还好意思说自己生病!!”章著抡起巴掌就要往下盖,“从小到大你拿这种理由撒了多少次谎!?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
她那巴掌最终也没落下去。惊吓之中元笙起身架住了那只手,另一条胳膊下意识地护住何欢,少年的头在他臂间战栗。
元笙的声音沉了下去:“章女士,何欢他没做什么不对的事,医生说了他身体虚弱,现在应该留在医院里休息。”
章著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斜睨他一眼,转而弯起食指指节去击打何欢的头顶,又被元笙用手死死护住。何欢伸手攥住元笙西裤。
元笙低头看他一眼。章著呼吸急促,咬牙切齿:“元先生,我自己的孩子,我清楚他在搞什么鬼,无非是想装病不去上学,认准你不了解他就装可怜罢了!”
“宿管昨天凌晨见他十二点半才从自习室回来,这两天才刚开学,根本没必要学到这么晚的。”元笙安慰地握了一下何欢的手,“您儿子坚持自己吃了两瓶抑制剂都没主动来医院,两瓶抑制剂,您明白吗?”
“两瓶?”章著瞪着儿子一笑,“我只听过我这样的omega发起情来一次能吃完两瓶抑制剂,你跟你父亲一样是alpha,两瓶?你装给谁看?”
“……”元笙没法跟气疯的人交流,只好把何欢护得更紧了些。
章著完全没理会他:“还自习到十二点半?谁知道你那么晚到底在干嘛?谎话张口就来,小时候挨的教训还不够吗?!养你到这么大都是白养了,高三时候辞了职陪你读书,你倒好,上了大学没人管就开始随心所欲为所欲为?研究生不上了?博士不读了?没出息的东西!活得还不如个omega!……”
她声音越来越高,说的东西也越来越难听,隔壁病房几个omega忍不住凑到门口,一脸厌弃地望着屋里对儿子发疯的女人。最后连远在医生办公室的田晓叶都被惊动了,拨开门口的人大步走进去:“说什么呢说什么呢!医院里稍微安静点行不行?嘴巴放干净点,omega 怎么了?我也是omega,我不是好好站在这儿吗?你自己也是omega瞎嚷嚷个什么劲儿?!”
田晓叶和元笙都是暴脾气,但不太一样。元笙的暴脾气仅限学习工作,田晓叶的暴脾气哪哪都是——据说他做中介能年年业绩第一,跟又直又刚的性子也脱不了干系,处理复杂事项快刀斩乱麻,省了不少扯皮的劲。
田晓叶把门口围着的人遣走,转头对着病房里谁也不让谁的元笙和章著:“章女士,有病看病天经地义,要不是元先生及时赶到,你家何欢现在还在宿舍里瘫着没人管呢。”
章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我的儿子凭什么要他管!?他私自进我儿子宿舍经过我同意了吗?!”
“嘿你这人,”田晓叶瞪大眼睛,“别人要进宿舍你儿子都没意见你来个什么劲?都说了人家是在帮你,有本事你别拿人家的——”
“别说了。”元笙抬手打断了他,“人是我送来的,我给医院交了三天的费用,剩下这两天我过来看护。”
田晓叶恨铁不成钢,急的直跺脚:“元先生——”
章著根本不在乎元笙已经交出去的钱:“不行!给我回学校上课!别在这儿装病秧子!”
元笙谁也顾不上理,轻轻捏了下何欢的手,低声道:“身体还行?我带你去小花园散步。”
何欢迟滞地偏了偏头:“……好。”
天一早就阴住了。医院的小花园里有几个病号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灌木丛里的野猫跑来窜去,间或能在路边找一点吃剩的食物。远处花园中心有棵合欢树,枝叶间开了几朵花,隐约能闻到香味。
何欢远远地看着那棵树,停下脚步不动了。
“元先生,你读过《合欢树》吗?”他突然说。
元笙记得这篇课文:“高中时候讲过。”
何欢自嘲似的笑笑,嘴角两侧陷进去酒窝:“我读不懂。”
他接着说:“我初中时候,学校布置作业写摘抄,我翻到了《我与地坛》。它开头的句子就把我击中了,我泪流满面看到最后,几年里翻来覆去读了很多遍。我跟着那些文字,从坍塌的绝望里看见光辉,我以为我也能最终拥抱那种厚实的祥和。”
“但我还是错了。高中的课本上节选了一段《我与地坛》,是作者回忆母亲的那一段,老师把它跟《合欢树》放在一块讲了。语文老师是个很好的老师,讲什么都丝丝入扣,上这两篇课文的那天,全班同学总跟着他哭的稀里哗啦。”
何欢笑着望向元笙:“你知道吗,只有我没有哭。”
“我没有哭,我不知道哪里感人。我甚至很气愤,我看到的明明是一个人从苦难中挣扎,最后救了他自己,为什么所有人都只去讴歌另一个人的伟大呢?”
“没人告诉我答案。当语文课上讲到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当我看见一片无边的绝望的时候,我的老师和课堂却在告诉我那是对幸福的向往。我看着那行违心的笔记,每一个字都丑恶得让我作呕。可我必须把这些东西背下来写在卷子上,我不能反抗既定的安排,我只好杀死我自己。”
他原本柔顺的头发已经干枯,蓬乱地在风中招摇,宽大的病号服把身子衬得愈发瘦弱,挡不住风里的料峭春寒。他歪着头,浑浊瞳孔盯着远处那株合欢,好像一身皮肉都已经风蚀成灰,嘴角的两盏酒也已干涸,笑得荒诞又凄凉。
三天后何欢出院回到学校上课,元笙着手处理手续准备出国读书,还以为能见证彼此正式走出校园的那天。
元笙怎么也不会想到那就是最后一面了。
后来想想,那个压抑的阴天里何欢站在风中,有什么东西正从他身上抽离,下一秒就被春天的风揉了个粉碎。
………………
……
回忆是很奇怪的事,仿佛在一瞬间就能看完一场漫长的电影。
元笙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并没有花太长时间。
他还是赶在郗新出来之前就大步走出了洗手间,赶紧叫人撤走了桌上那煲满盈着异香的炖鸭。陈至镜一脸不解:“元老板?”
元笙看出他的疑惑,紧皱的眉头还没松开:“他好像闻不了这个味道。”
“那郗新他……”
“不太舒服,还在洗手间。”元笙向服务生要来菜单,“还有没有其他的汤……西湖牛肉羹你们喝吗?”
陈至镜喝游书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半晌郗新才从洗手间回来,额头的虚汗还没落下去。桌边有碗冒着热气的牛肉羹,那是元笙给他盛的。
一旁已经吃完的元笙拿纸巾拭过嘴唇:“给你留的,趁热喝。”
当晚谈完正事回到家里,元笙把郗新遣去超市,自己在厨房蒸蛋。蒸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近处的窗子被熏了一层雾;元笙直直望着玻璃,看着自己的影子由清晰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一片白雾里。
他出去给田晓叶打了个电话,很快被对面接了起来。
元笙深吸一口气:“当年何欢出事之后,你那边知道他墓地在哪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