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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陪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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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七年三月十四日。
元笙没记错的话,那孩子是今天生日。
昕城主干道两侧的绿化带里种满了金合欢,在寒暖交织的初春时分无声地开放。元笙订的蛋糕上裱了一圈奶油做的合欢花,装在素净的白盒子里,外面扎一条明黄的丝带。
“元先生,其实您没必要这样做的。”通话那端的田晓叶帮他确定了何欢的生日,“我们的项目只是帮助家庭困难的大学生解决学费和生活费的问题,好让他们安心读书,不要为了赚钱养家耽误了前程。很多资助方跟学生都没打过照面呢,您这样跟对方家庭一直保持联系的已经很难得了,过生日这事真的……”
“没关系。”元笙说,“我也是偶然听到你说章著休年假回老家去了,这两天应该只有何欢一个人在昕城。我记得他资料上的生日是三月十四号,反正最近没什么事,过来看看而已。”
“……”田晓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元笙隐隐猜到了他的担心:“一个蛋糕而已,不会给他带来困扰的。”
“哎我不是这个意思……”田晓叶解释,“我是替你觉得不值啊,那母子俩太难缠了,你做的已经比合同上多很多了,这么用心帮他们到头来也不一定有什么好结果,说不定章著还要记恨你……”
“没事的,我马上就出国读书了。”元笙远远看到了何欢的宿舍楼,“要回来也在三年之后了,在国外这三年也只能给何欢经济上的帮助而已。”
R大校园在昕城郊区,周围并不繁华,学生步行到最近的地铁站再坐地铁到市中心,少说也要一个多小时。想来医学院的学生也没那么多闲工夫跑出去玩,市中心的甜品应该没怎么吃过——就算不知道何欢具体有什么喜好,带蛋糕总是没错。
何欢性格奇奇怪怪,对谁都是一副生人勿近高度警惕的样子,元笙打算放下蛋糕就走。
楼里的宿管叫元笙填访客登记,知道他来看何欢后一脸的复杂:“诶呦,这孩子昨晚十二点多才从自习室回来,到现在傍晚了也没见出来过,上午查寝都敲不开门……”
“……”元笙不语。
“您上去碰碰运气吧。”宿管说,“上了顶楼右拐,走廊最里面那间就是。”
宿舍楼区当年是按照最大容纳量设计的,近几年招生制度改革,学生比以前少,宿舍楼理所当然地没住满。何欢所在的宿舍楼实际上从七层就空了一半,只他一个人住在顶楼八层,还挑了最隐蔽的一间。
据说是他自己跟校方强烈要求的,理由是想一个人安静学习,母亲章著也没反对。
从电梯里出来,元笙右拐进了何欢所在的半条走廊。R大宿舍楼是双面的,两边都是锁着的宿舍门,只有卫生间和盥洗室的门开着,橙黄的余晖从窗子斜照进来,在走廊上落下几个方格。
空气里有淡淡的合欢香,大概是窗外飘进来的。
可他马上又觉得不对劲。主干道绿化带里的金合欢离这儿太远了,宿舍楼附近也没有同样的树,哪里的合欢香能飘到这儿来?
经过盥洗室时他往里看了一眼,窗子果然关着,几只乌鸦扑棱棱飞过来,在窗沿上停一下又扑棱棱地飞远。
元笙继续往里走。
那股凭空而来的合欢香越来越浓,走到半途就已浓到不正常。腥甜的气味隐约从香味中冒出头来,把半个走廊的空气都搅得浑浊又难堪,在浓稠的凝滞下不断翻滚。
——那不是真的花香,那是信息素的气味。
反应过来的元笙立马大步走向何欢的屋子,同为alpha的他并没有被同性的信息素迅速击沉。他皱着眉头拍响那扇门:“何欢?”
“……”
元笙加大力度又拍了一遍:“何欢!?”
门里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元笙仔细从空气中辨认着其他气味,但找不到一点痕迹,现下分不清是被合欢香盖了过去还是真的没有。他提高声音:“你一个人在里面吗?可不可以帮我开下门?”
摩擦声猝然停止。
“我是元笙。”他放柔了声音,“我们见过的,记得吗?”
“……”门里的摩擦声又继续了,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今天三月十四号。”元笙看了一眼手里的蛋糕,“我来给你过生日。”
这下他终于听到了金属架轻微的摇晃,该是躺着的何欢从床上下来了,上床下桌的梯子在随着他的动作轻摇。随后是一阵趿拉着拖鞋的脚步声,迟缓又无力,半晌才终于走到门前。
元笙低头看着门把手。咔哒一声,门里的何欢开了保险;然后把手缓缓转动,又是咔哒一声,紧闭着的门刚要被打开,把手却又弹了回去。
元笙陡然紧张起来,用力拍着门板:“何欢!何欢你听得见吗!?”
门内不再有任何回应,倒地声把他惊得双手一颤。
元笙立刻把蛋糕放在地上,飞奔下楼找宿管借来了钥匙,边上楼边打了急救电话。何欢倒在门口,眼镜歪在脸上,双睫颤抖喘气粗重,听见门被打开还想强撑着站起来,奈何四肢发软无力,连好好地坐起来都做不到。
元笙把他架到椅子上坐好。何欢努力睁眼望向他,失焦的瞳孔已经浑浊,映不出任何东西。
“救护车马上就来了。”元笙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你有抑制剂吗?应急用的那种。”
何欢虚弱地摇摇头,把脸转向一边的垃圾桶。
那里面是两个空了的抑制剂药瓶。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元笙脊背发颤,“你吃了多少?!”
“昨天……晚上。”何欢气若游丝,“今……今天上午……吃完的,两瓶……”
“干嘛不去医院?”
何欢迟疑半晌才费劲地摇头,发不出声音来,但元笙还是从口型看出了他的回答。
——“没用。”
那清浊难辨的合欢香还在不断加重,一层一层沉淀在走廊的末端,屋子里闷热熏人如同被包裹进一滴刚提纯出的精油。元笙警觉地摁了摁自己的后颈。
“我帮你叫了急救,医生马上就来。你光这样耗着是不行的,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记得——”
“……元先生,”何欢开口打断了他,“这次的事……能别告诉我母亲吗?”
“……”
医院的急救来的比元笙想的要快。何欢很快就被送进了急救间,所幸正常的发情不算什么大问题,何欢很快就被送到了普通病房。
急诊大夫把元笙拉到办公室:“暂时没发现什么别的问题,患者说头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所以没有经验不知道怎么处理。他是个发育很好的alpha,这个年纪生理上的相关需求比较大,但是没有性生活方面的伴侣,发情期难受是正常的。他虚脱成这样是因为长时间没有进食,发情期身体的基础代谢本来就高,不吃东西人会撑不住的。像他这种症状的患者我们以前也接过,观察两三天没问题了就可以出院。”
元笙点头:“学校那边应该已经联系他家长了,应该很快就能过来看护。”
医生惊讶道:“怎么,您不是他家人?”
“不是,”元笙摇摇头,“我们认识,算是朋友,今天过去看看他,刚好就……”
医生看了看一身名牌定制西装的元笙,笑着点点头:“我还以为您是他哥哥。”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元笙说,“这几天住院的费用先由我来付吧。麻烦医生了,我先去病房看看。”
何欢躺在床上,刚刚睁开眼。
他眼镜放在一边,高度近视让他眼前一片模糊。长期戴眼镜的人总会有种奇妙的变化,或许是因为一旦离开了眼镜就看不清眼前的东西,那视线总是呆滞的无神的,再漂亮的一双眸子也会因此失掉几分光彩。
就像现在正望着天花板的这双眼睛。
元笙走进来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放一杯姜茶在床头:“医生说没什么问题,好好休息两天就能出院了。宿管应该已经联系了你的学院,没意外的话,现在应该已经通知到了你家人。”
何欢艰难地转了转头:“能别告诉我母亲吗?”
元笙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或许学校会联系你父亲……”
“我没有父亲。”
元笙哽住。
天已经半黑了,窗外映进来的只有残存的天光,把病床上苍白的面孔衬得越发死气;何欢身材瘦弱,双颊略微凹陷,嘴唇干裂发白,原本立体俊朗的五官变得尖削嶙峋,丝毫没有相配的少年神采。
可他今天才刚刚十九岁。
“我没见过我父亲。母亲说他是个道貌岸然的赌徒,每天西装革履假装上班,实际上把家里的积蓄输了个精光,后来出轨了有钱人家的小姐。他们离婚的时候我三岁,关于他的事都是后来听母亲说的。”
他无力地咳嗽了两声:“……是真是假我也不知道。反正没见过他就是了。”
元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对不起。”
“他做的唯一一件好事,大概是把欠的债都背到自己身上,跟我们母子俩撇得一清二楚。”
元笙轻声道:“所以你不想告诉母亲,是怕她太担心你?”
何欢缓缓把头转回去,重新看向天花板:“……也不是。”
“……我就是不想让她知道。”
“但你需要人照顾,医生给你做的处理会让接下来的两三天身体很虚弱,总得有家人在旁边看护……”
“……元先生。”何欢颤抖着声音。
元笙以为他哪里不舒服,起身上前一步:“怎么了?”
两人一高一低彼此注视着对方的脸,元笙正等着回答,何欢从那形同枯槁的脸上很努力、很努力地挤出一个笑来,在暗淡的天光下晦明难辨,眼底是隐忍许久的挣扎与纠结。
“我知道她两三天后才会到,那时候我已经能出院了。”他说。
何欢暗哑的声音里埋着丝渴望:“您陪我一下好不好,就一个晚上……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