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鸣之时》羽千落

6、Chapter 6

　　两人穿过阴云下的城市，道路两边的建筑物渐渐稀疏，终于连路也隐没在了草丛中。雷鸣虽然胆大，看到这样的情景也未免心虚，却又要面子，强忍着没有质疑。又走一阵，周围树木渐密，缕缕灰色的光线透过树梢漏到厚厚落叶层上，雷鸣终于再忍不住，哑着嗓子开口：“喂，到底还要多久啊？”
　　“已经到了。”走在前面的秀挺人影停下了脚步。
　　雷鸣小跑两步停在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前望，喉间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赞叹。
　　他们所处的地方，是一座和缓土丘的最高处，从这里向前，铺着厚密绿草的斜坡和缓地向下延伸，渐渐没入一泓清澈宽广的水面，隐约的水波几乎难以望见尽头。水岸边，孤独地伫立着一株枝干苍虬、高大粗壮的枯树。尽管它无叶又无花，但那沧桑的体态却透着一种动人心魄的美感，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这是……”
　　“嘘。”刻尔柏洛斯在唇边竖起食指，低声说，“只要看就好了。”顿了顿，他唇边扬起了几乎难以目测的弧，“这是……春天的礼物。”
　　“春天的礼物”是什么文艺过度的表达啊？
　　雷鸣忍不住想出言相讥，眼前却突然一阵天旋地转，让她几乎晕厥，却早有一只手臂体贴地等在后面扶住了她。她就这样浑身无力、目瞪口呆地看到，一缕白雾缓缓地从自己体内飘出来，旋转着飘过绿地，飘过春风，停留在了枯树下方。
　　如果说，这还不够引人惊叹，下一秒钟发生的事就完全令人震惊了。只见远方群林的尖梢渐渐为白雾所遮蔽，那白雾，广阔、厚重却又轻盈无比，就这样穿过大片的树林，从城镇方向飘过来，飘到水边，和刚才离开雷鸣的那一缕雾气缭绕一处，旋转、凝聚、收缩、成形，渐渐地露出了……人类的轮廓！
　　“！！”雷鸣瞳孔轻缩，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掠过脑海——难道那就是……
　　安然沉定的声音低低响起在她耳畔：“那就是我在寻找的人——‘魔将’别西卜。”
　　“别西卜是传播疫病的魔鬼。他将自己分割成无数份寄生在镇上的人体内，以此来躲避我的追捕，并获得显形于此的能量。这就是今年春天流行性感冒的真相。”
　　这真是……真是……雷鸣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远处，枯树下的人影愈发清晰，已经可以辨认出脸部的轮廓。雾中的魔物扬脸注视着老树干枯的树枝，久久未动。那缭绕无定的身姿，竟让雷鸣感到了隐隐的触动，不由喃喃道：“他好像……很寂寞。”
　　刻尔柏洛斯没有说话，树下魔物的双唇却突然轻轻一动。
　　“我的老朋友……”低音管乐一般低沉丰富、柔曼无比的声线。
　　“……我，终于又来看你了。”
　　他……是在对树说话？雷鸣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由稍微向前倾身。几乎同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一阵风吹过，老树的枝干微微颤动，竟发出了低沉的呜咽声。伴随着树枝的起落，点点绿绒从枝干上冒出头，抽芽、生长，很快便蔓延成了绿叶满枝。叶芽间，白絮渐生，那些细嫩的花蕾仿佛在迎接春天的第一缕和风般，错落有致地遍布枝桠，灿然展开。
　　一树梨花开遍。如此辉煌绚丽的景色。
　　雷鸣看得呆住了。
　　“别西卜本是炽天使，后来跟随魔王反叛天父，被神子的雷电击落天宫。昔日的同伴无一人施以援手，惟有天门畔的一株梨树忽然盛开，以表往日同仁骤然殊途的悲伤。为此，梨树被天父逐入人间。如今，别西卜虽为堕天使，与群魔为伍，却始终惦记着这棵树。”
　　刻尔柏洛斯用安然的声音悠悠讲述。不知不觉，雷鸣的眼眶已经湿润。
　　——是……是这样吗？即使从天堂坠入地狱，还是有一棵树从来、从来没有放弃他。
　　——所以，即使永远无法挣脱地府，他也可以……露出那样的笑容。
　　她注视着开满梨花的树，还有树下银发垂腰、微笑柔和的男子。魔鬼与老树在间隔了漫长的时间后，又一次如此对视。在湖水边，在草原上，在春风一霎吹遍的人间。
　　不知过了多久，别西卜终于悠悠回身，凤眼微动，抬头看向一直凝视着他的黑发少年，柔声道：“这次要谢谢你，小可。”
　　刻尔柏洛斯平静的表情不为所动：“莫要说这种话。我要将你送回地宫，别西卜。”
　　别西卜的眼睛弯了起来：“那我就不反抗了。”
　　在他身后，梨花依然灿若飞雪，雷鸣久久不愿移开目光。有什么东西在心中一点点地消融，很慢，但却真实可触。
　　你说得没错，小可。我也可以这样叫你么？
　　这的确是……春天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