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念》扶摇满江

8、第八章 雅鹿山无心入道观 话说在天地

　　高天之下大地之上，有一段厚度一万丈的空档，甚是空旷寂寥。
　　自从有人类居住以来，此处就被称为‘人世间’，更有些文人称之为‘万丈红尘’。后经今人测算，天地之间的实际距离是12000千米，按照古代丈尺换算正好一万丈，不知古人用哪把尺子量的，这么准。
　　话说在这天地之间的万丈红尘之中，美丽的东方有五座大山，人们称之为‘五岳’，其中号称‘五岳独尊’的是东岳‘泰山’。
　　泰山山脉延绵数百里直到东海，从西至东第九个山头名为‘雅鹿山’，此山坐落在济南府莱芜县境内，在这座山顶上有一个道观，名为“碧云观”。
　　之前，道观中香火也很鼎盛，时常有山下的村民和城中的百姓前来祭拜。历代的道士经常为百姓们做法事，也积攒了一些银钱置办了一些产业，把日子过了个红红火火。
　　自从被一个叫‘贾壬’的道士做了住持，掌管了道观，日子却是每况愈下。
　　因这位住持道爷的道法实在高深，吃喝嫖赌无所不精，万丈红尘之中所有的花花玩意儿无所不好，纵有万贯资财又怎能经得起如此折腾。才几年的时间道观之中已是‘弹尽粮绝’、产业败尽，只剩了二亩薄田，租给了山下一家姓孟的佃户耕种着。
　　贾仁刚开始住持的时候，并没有明目张胆的败家，但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终于有一天还是东窗事发了。
　　起初，众师兄弟也没有太多要兴师问罪的意思，毕竟观中产业颇丰，一星半点的花销也不算什么，只想劝他回头。哪料他竟恼羞成怒，对前来规劝的师兄弟轻则呵斥怒骂，重则抬手便打，他自小深得老祖师的亲传，众人也斗不过他，只好私下一商量改换了其他门庭，弃他而去。香客们也都闻听了此事，逐渐无人上门了。
　　自此之后他便更加无所顾忌，肆无忌惮的作起来。没用多长时间就把家业败了个精光，终于囊中羞涩出不得门了，只靠租给孟家的二亩薄田，收点租子勉强度日。
　　这一日，贾壬用过午餐之后，实在是闲的百无聊赖，暗自想道，自从师兄弟们弃我而去，竟连个烧水做饭的都没有，每天都是棒子面窝头就咸菜，嘴里连一点杂味都没有，现在秋高气爽，何不到后山转上一转，采几个野果吃吃，也好换换嘴里滋味。
　　想罢起身，迈步就向道观门外走去。
　　如今贾壬是孤家寡人一个，出门也不用向谁吱声，倒也轻松自在。刚出观门几步，忽又想起大门未曾上锁，复又转身回来，却到处找不到栓门的铁锁，找了半天也不见踪影，有些恼了。
　　心中骂道，如今观中就连做法事的钟钵和三清铃也被自己当了，还有什么放心不下，难不成还怕盗贼把那泥塑的三清背走了吗？我还在找锁头，还锁他奶奶个爪爪啊！想完甚是窝火，竟连门也不关了，转身向后山而去。
　　深秋，整座雅鹿山换上了成熟的颜色。
　　杨树、槐树、梧桐树的叶子都黄了，正排着队的慢慢飘落。不远处有一片赤红仿佛还在滴着血，那是一片五角枫倔强的颜色。
　　深邃的蓝天又高出了许多，几朵绚烂的白云亮得刺眼，静静的飘着。一整个夏天都在发威的太阳，也渐渐温柔了起来，看着就舒坦。
　　一阵裹挟着香气的秋风徐徐吹来，贾壬的心情好了些许，在铺满落叶的山路上慢慢的走着。前方不远处，三岔路口边的空地上有一方石桌，桌边坐着三个老者正在聊天。
　　走近了一看，贾壬并不识得，心想不是山下村里的，村里的我都认得，许是莱芜城里的闲人，来看山景的。他也不理会，径直向前走去。
　　才走出几步远，有一个老者招呼他：“这位道爷，哪里修行？贵宝观座于何处啊？”贾壬懒懒的回了一句：“前山碧云观。”老者又问道：“碧云观不是关张了吗？”贾仁又回道：“差不多了，只剩我一个人坐庄了。”那老者又说：“看道爷年岁有五十上下了吧，身边也没个童子伺候吗？若再老些身边用人的时候，可如何是好？唉！还真是可怜。”
　　贾壬被提及了伤心事，不愿再搭腔，默默的向前走去。心中暗想，那老汉说的也不错啊，我虽在师祖身上学了些法术和功夫，可毕竟还是凡体又成不得仙，以后再上上年纪，唉，可如何是好啊！想前些年我满城里的胡混，散尽了观中资财，只顾着舒服乱玩，当时要留下个‘暗种’也好啊，唉！悔之晚矣啊！
　　正懊恼的向前走着，忽听得身后有个童声呼唤师父，忙转头去看，只见身后不知何时却跟了一个三四岁的小童子，长得细皮嫩肉。
　　贾壬低了头问道：“娃娃，你是谁家的？”只听那童子脆生生的答道：“你家的。”一句话把他吓了一大跳，心中暗想，莫不是我前些年作下的‘好事’如今来找后账？忙又问了一句：“娃娃，老实说话怎地一个人在这后山上？你家里姓什么？哪个庄上的？”童子还是说：“你家的。”
　　贾壬本不想管闲事的，可回头又一想，我若将这娃娃给人家送回去，至少能赚一顿好吃喝，说不定主家还会给些银钱，能保我舒服上些日子。想罢，拉着童子的手向回走去。
　　经过三岔路时，那三个老者仍在谈笑风生。
　　贾壬走上前去问道：“老三位，可识得这个孩子？”三人均摇头：“不识得。”贾壬道：“三位也不是近处的，当然不识得，待我下山去庄上问问。”
　　刚才说话的老汉道：“无须去问，我们三个都是近处的，这孩子不是附近庄上的。”他指着左边的老汉说：“这一位是山下‘孟家峪’的。”又指着右边的说：“这一位是山下‘山子后’村的，我是山前‘马庄’的。都是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的，这孩子绝不是我们近处的。”
　　那老者刚说完，只见那小童子又仰起头来看着贾壬喊了一声师父。那老者哈哈大笑：“道爷，这可真是你的缘分唻，现如今这世上虽说是太平，但也有养不起孩子的穷户，孩子多，跑了就不找了。这孩子眼巴巴喊你一声师父，这也是你爷俩的缘分，不如你就养了吧，到老了也是个依靠。”
　　贾壬细想想也是，可嘴里却说：“这咋能成，人家丢孩子的主家急死了，不成不成…”
　　老者道：“咱这样，俺老哥仨下山就打听，要是有丢的，就让他到观里来领，到时也少不了你的谢礼，若没人来领，你就当行好，养了吧，上天有好生之德啊。”
　　贾壬说道：“那好那好，也只能这样了，还劳动三位老哥哥细细打听，谢过谢过。”说完领着孩子走了。
　　走出去二三十步，忽又想起叫孩子给仨老者磕个头，也算是谢谢了，又停步转过身来，却发现石凳之上空空如也，到处也不见人，笑道：“诺大年纪，跑的倒是挺快。”
　　一路无话，领着孩子回道观去了。
　　话说这个孩子也甚是听话，从来不哭不闹，年龄虽小，却也替贾壬干了不少活儿，开始几年贾壬还担心丢孩子的主家会找来，可如今日子越来越深，连点风吹草动也没有，他也就放下心来了。
　　孩子虽然听话，但是却笨的出奇，起初贾壬就拿了一本‘道德经’教他识字，字倒是识得了，可就是背不下来，从开始背诵‘道德经’到如今已过去八年了，只要把书本合上让他背诵，他总是那句：“道呃，道呃，道…”再往下就一点也倒不出来了。
　　每当此时，贾壬就气得暴跳如雷，呵斥之声震彻云霄，今日又是这样——
　　“你这块木头，都快八年了，你背下一句来也好啊！”
　　“师父，我真的记不住。”
　　“怎么就会记不住，七八年了你一顿饭都不曾忘过！”
　　孩子不说话了，任由贾壬去骂，他骂上半天，慢慢消了气，也就不再骂了。
　　贾壬咆哮过后，气也消了，开始细细打量这个孩子，英眉俊目，五尺高的身材白生生的皮肤，眉清目秀，身上无一处不显得高贵，举手投足间还带出些儒雅之风，任谁也不会相信，这竟是个烧水劈柴的料子。
　　贾壬仍不死心，又换了个问法：“我不是告诉过你，那些书本上的字，你要细细的去看，看懂了再记在心里，你是这么做的吗？”孩子答道：“我没有心。”
　　一句话让贾壬的熊熊怒火重又烧了起来：“我把你个没良心的小畜生，养了你七八年，别的没学会，倒是学会了气我，你见哪个人是没有心的！”孩子又答道：“本来是有的，可我放在了别人身上，来的时候没有带上。”
　　这一句话简直把贾壬气疯了：“我把你个小畜生啊，竟敢顶嘴，你还真的学会气老子了，也罢也罢，反正一直也未给你取名字，你以后便叫做‘无心’吧。”
　　那孩子转过身来，冲着贾壬磕了一个响头，一本正经的道：“谢谢师父赐名，无心记住了。”只把个贾壬气的坐在太师椅上蹬直了双腿，翻起了白眼，差点背过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