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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群雄内斗势难抗 护教平乱昆仑王
自阳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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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阳顶天失踪,已过去一年时间,明教上下早已人心不稳,各种传言甚嚣尘上,有的说阳教主是被黛绮丝所害,恐跟波斯总坛脱不了干系;有的说阳教主是练功走火入魔,失控自尽;更有人说阳教主是被元氏朝廷秘密处决。只是每种说法的最后,都会落到下一任教主的推举上来。
杨逍自那日和黛绮丝对攻,无奈放她下山后,一直神情困顿,对教中发生的巨变缄口不言,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身为明教光明左使,他的压力可想而知。
明教这些年在中原势力急剧增长,规模日渐庞大,除总坛之外还接连在多地设置了许多分坛联络地,自教主之下,除左右使、四大法王、五散人、五行旗外,还有众多的零散头目分布在各级领导层中。
明教就像一艘精密制造的机械巨船,每个部件都紧密相关,如齿轮般相互咬合,发挥着各自的作用。
大船前进,总坛便如长轨悬帆,指引方向,各级舵手则领命航行。
在如此复杂的教派中,内部便无可避免的鱼龙混杂。渐渐的,各属地中风生水起的分坛便起了压制之心,眼睛瞄上了总坛,而势单力薄的分坛主们则忌惮日后被蚕食之险,私下结盟共同自御。
如此一来,内部各派势力开始相互挟制,只是阳顶天在位时,众人惮于他个人武功卓越,在教中威望极盛,当下还可保持微弱的平衡,如今阳顶天一失踪,明教便如一杆无砣之秤,急速摇摆起来。
杨逍不相信阳顶天就这么离奇失踪了,更不相信阳顶天已不在人世,因此无论听到谁口中叫嚷推选新教主,都会直接施手镇压,一来二去,事情便渐渐变味了。
教中纷纷传言,杨逍迟迟不提推选新教主一事,是因为自己想当教主,却因在教中不得人心,无人推举他,才用如此残酷手段打压各方,正所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杨逍自始至终无一字解释,若遇质问,也只是冷冷说一句:“教主生死未明,谁若动了造反之心,我杨逍第一个废了他。”
这种态度简直是惹火上身,周颠首先气不过,忍不住与杨逍动手,怒斥道:“你杨逍只是左使,并不是教主,造反二字你用不合适吧。”
杨逍不欲与他争辩,略胜他一招半式后便收手,只说:“造反二字你若觉得用重了,那叛教如何?”直把周颠气的浑身乱颤,还要继续与他争斗一番,杨逍却已拂袖而去不再理会。
教中正纷乱不息之时,范遥忽然在某日留了一封书信给杨逍,在一个深夜离开了光明顶。谁也不知道那封信里写了什么,杨逍看了信一言不发,眼神却越发阴郁。众人猜测莫不是杨逍逼走了范遥,想要独揽教中大权,因此不满之声愈加鼎沸。
四大法王也不太平,先是金毛狮王谢逊家中横遭惨剧,一夜之间全家上下被其师父成昆屠杀,谢逊因此狂性大作不知所踪;后是青翼蝠王韦一笑修炼寒冰绵掌走火入魔,为了保命不得不变成了吸食人血的怪物;白眉鹰王殷天正更是早就与杨逍结怨,如今看不惯杨逍所作所为,更不愿眼见教中众人互相攻讦,便一怒之下离开明教,出走蜀中自立门户天鹰教。
再说五散人,周颠一直视杨逍为死对头,二人见面说三句总有两句不合,再有一言便直接开打,谁也不避讳,就在大殿上你来我往的过招。
杨逍委实疲于应付周颠,可心中又还留有一分尊他之意,便不愿用了全力使他败的太难看。周颠却是不明其中之意,只觉这杨逍的功夫乍看之下华丽非常,几招领教下来,却未觉得有甚高明之处,比自己更是没强多少,更是心中得意,讥讽道:“杨左使的功夫不过如此,整日虚张声势,若我是你,早缩头乖乖做人了。”
杨逍不语,转手就是一记弹指,将周颠的嘴打的高高肿起,温声道:“周颠,你若懂得闭嘴,便能少受不少罪。”
彭莹玉在一边看的窝火,他自是五散人一派的,可也看得出周颠是有意为难,想在其中调停斡旋,劝杨逍放下姿态,团结兄弟。只可惜杨逍自有容人雅量,却无御下之道,几次三番并不买账,彭莹玉也就此甩了手,只当眼不见为净。
说不得整日阿弥陀佛,他自是无心当这教主,只是若让杨逍来当他心中又犯嘀咕。他为人谦和,从不逞口舌之争,因此顶烦杨逍这张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利嘴。比起杨逍,他甚至觉得即使范遥来当教主,恐怕他都能接受些,于是也乐得看周颠屡屡给杨逍找不痛快。
冷谦更是素日就不爱说话,常年板着一张脸,如同隐形人一般,甚至一度让人产生这人是不是失语了的错觉。
于是又过了一年,众人纷纷与杨逍决裂,先后离开了光明顶。
光明顶上灯火依旧,却似残烛余晖,景象凄凉。往日大殿之上的纠葛吵闹还似余音在梁,熟悉的面孔却都已不复存在。
杨逍站在高耸的台阶上目送着一位又一位昔日的兄弟离开,那些背影仿佛绝别,但他不会挽留,也绝不挽留每一个弃教而去的人。
只是每到深夜,对着空无一人的教主座,杨逍一出神就是一整夜。
眼见着旭日东升,将光明顶照得金光灿烂,又凝视着皓月升空,将整个昆仑笼入静谧的夜晚。
高处不胜寒。杨逍在短短两年里,便尝透了其中百种滋味,只是身边再无人可诉说。
可杨逍也绝不是什么顾影自怜的人,他的铁血手腕,自十三岁时就已被阳顶天见识过。
那日他父母遭仇家杀害,尸身暴露于荒野,他被仇家捆了手脚扔进河里,几乎要淹死时,才被路过的阳顶天救下。
阳顶天见他浑身湿透,嘴唇泛青,眼神却毫无惧意,心中一动,就问他遭遇何事,看能否帮忙。
杨逍见他身姿丰朗,出手不凡,便向他讨了一招功夫,后竟孤身一人去寻那仇家,潜伏数日后终于将那仇家头目杀了。
阳顶天为这小少年的一腔英勇所动,便道:“你既已学了我的功夫,自当入我门下,是我教中之人,你已失去双亲,就跟我走吧。”
报了仇的杨逍也不犹豫,点头便应。
阳顶天奇道:“你也不问我是何人,入的是何教,就跟我走?”
杨逍道:“阁下不论是何人,此生都是我杨逍的恩人,入的不论是何教,我杨逍都会毕生维护。”
阳顶天内心大震,知这眼前少年绝非凡夫俗子,日后必将大有作为,便将杨逍贴身带在身边,亲自培养,一手将他送上光明顶的高位。
这等知遇之情,杨逍没齿难忘,所以明教今日没落,他对阳顶天充满愧意,也责无旁贷要负起责任。
当下,四大法王和五散人俱已分崩离析,五行旗中也是暗潮涌动。烈火旗旗主辛然和锐金旗旗主庄铮早年跟随杨逍征战,尚可托付;洪水旗旗主唐洋则是殷天正亲信,常年虎视眈眈;厚土旗颜垣和巨木旗闻苍松虽按兵不动,却也在静观教中变化。不少人望眼欲穿地盯着教主之位,形势已是岌岌可危。
于是杨逍开始着手组建一支亲属护卫队,以拱卫圣坛不倒,圣火不灭。
他分门别类招纳能人异士,建立天、地、风、雷四门势力,其中天字门招收中原男子教众,地字门招收女子教众,风字门招收释家道家等出家人,雷字门则由西域番邦人士组成。
仅几年时间,四门势力便迅速壮大,几乎可与五行旗相抗。杨逍如此霹雳手段重整明教河山,挽救明教于危难,在武林中着实激起不小的波澜,都道大魔头杨逍属意高位已久,如今明教怕是要改朝换代了。
风头浪尖之上,杨逍却悄无声息地搬离了光明顶,寻了一处僻静山头归隐,名曰坐忘峰。
坐忘峰乃昆仑山水脉之源,常年积雪卧冰,只盛夏酷暑两月可消融,化为山涧清瀑飞涌而下。山中道路崎岖,地势陡峻,百丈悬崖凌空而起,飞禽常见而走兽难遇,奇花异草各处依次错落,深入其中可见百年参天古木遮天蔽日、盘根错节,亦可见千年化石风化见骨、经络鲜明。
明教连遭重创,还需时间休生养息,杨逍便隐居山中远离纷扰,静心修习武学。
藏于坐忘峰,便同远离人世,寂寞如天地之间仅余一人矣,沧海桑田海枯石烂都不过是山中一瞬。
十年时间倏忽而过。
十年间,杨逍曾多次想孤身前往波斯去追查黛绮丝叛教之事,也曾听说金毛狮王谢逊狂性大发为祸武林,造下累累血海深仇而特意留下姓名,想去一探究竟,更一直牵心于留信出走而毫无音讯的范遥,却终因无暇脱身于重建明教的琐事而一再耽搁。
十年间,杨逍潜心武学,功力日渐精益,他本就是个不受世俗眼光所累的轻狂少年,对于武学理解也与旁人不同。正统武学讲究门派归属、师从何处,他却博学杂识,触类旁通,将一众各异的武林技艺自行消解掌握,一招一式间竟能来去借势,行云流水间变换自如,一时间几无敌手。
十年间,前来向他挑战之人不计其数,或光明磊落切磋武艺,或心怀不轨图谋其他,却都纷纷落败于他的掌下。
还记得有一日,向来看他不顺眼的峨嵋派孤鸿子一再挑衅,四处放话说要与他一战,还将阳顶天的失踪胡言乱语一通编排,话说的十分难听,杨逍震怒之下遂答应一战。
那日,孤鸿子满脸胜券在握地亮出倚天剑,讥讽他道:“哼,看是你弹指神功厉害,还是我这倚天剑锋利。”结果他在几招之内便让倚天剑脱了孤鸿子的手,那剑甚至还未来得及出鞘。
杨逍一手拎着剑身,不屑地撂下话道:“这倚天剑好大的名气,在我杨逍看来,不过一堆破铜烂铁罢了。”话音一落就毫不在意地把剑向地下一掷。
孤鸿子气到胸中淌血,颤声道:“你这奸贼狂徒,休要辱我师妹宝物!”
杨逍才知这剑是他特意借来,于是更加讥讽道:“你师妹何人,在你眼里如若珍宝,在我眼里也不过路旁敝履。”
正是这句话,让孤鸿子回程半路便羞愤狂怒至死,也让他口中的师妹方莹、日后的灭绝师太视他为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眼中钉。
十年间,杨逍不再是二十岁的年纪,能容忍他轻狂张扬的阳顶天已经不在;能与他对酒谈天互道所想的范遥已经不在;能关怀于他、事事站在他一边的林碧沉也已经不在。
少年英侠恣意豪迈终将谢幕,于是厚重飞上他的眼角,深沉爬上他的眉梢,他闭上眼,那些故人都通通消散。
十年平静虽如云烟,却终是人不惹事,事自缠身。
几日前,杨逍接到一封神秘拜帖,这拜帖是守坛护卫裴萧在光明顶入口处的石碑上发现的,石碑不知被何人用利刃破开一条缝隙,帖子正夹在缝隙之中。
裴萧取了帖子便立刻呈递给杨逍,裴萧原是渝州分坛主,被杨逍抽调了上了光明顶,一直作为心腹放在身边。
杨逍打开帖子,见里面写到:“一正一邪魔,一王一昆仑。下月初三,光明顶见。”
“鼠辈。”杨逍冷笑道。
一看那字迹,杨逍便知这是出自昆仑派何庸之手。何庸擅墨,下笔喜重挑轻勾,用纸也极为讲究,那墨也是昆仑山独产的上好梓墨,这人常自负风雅,实则阴险粗鄙,俗不可耐。
何庸的野心,已昭然于纸上,所谓“一正一邪魔”,便是亮明了昆仑派名门正派的身份,指出了明教乃邪魔外道之流。“一王一昆仑”,则是说昆仑山只可有一主,何庸便是要同明教来争这昆仑地盘。
昆仑山一地现有三大教派盘踞在此,分别是明教、昆仑派和天山教,昆仑派自诩名门正派,一向与明教势如水火,天山教势力稍逊,夹于两派中间,亦正亦邪。看此情形,何庸是要趁明教眼下衰微,落井下石前来挑衅。
杨逍将帖子一撇,径直甩出窗外,纸张在半空中竟成了纸屑,洋洋洒洒落了一地。
杨逍嘱咐裴萧道:“见到人,便拦在石碑之外,不得放入光明顶。”裴萧领命而去。
接下来时间,杨逍每日抚琴练字,过得是从容自若,似乎完全没有大敌当前的紧迫感。
转眼便到初三。
是日,杨逍接裴萧报信,说见山下来了一拨人马,远望之下,粗略估计约三十余人,皆挂刀配剑,来势汹汹,不多时便可直入光明顶山口。
何庸此次前来,内心算盘已打过好几遍,明教如今权力中空,高层精英皆作鸟兽散,唯有杨逍一人空守光明圣坛,正是一举除灭的大好时机。中原武林各大门派虽也对明教同仇敌忾,但一时之间还无法联合,若等明教元气恢复,再想围歼便是难如登天。如此考虑之下,昆仑派近水楼台,何不先独享胜果,既能统领昆仑,又为武林除一大害,昆仑派在江湖中的声势必将大涨,说不定还可与武当、少林争个一争。
至于江湖中人会如何评断他这次乘人之危之举,他也思虑了良久,所以本想暗中偷袭,却最终决定以递拜帖下战书的形式上山,光明磊落,任谁人还敢指摘。
何庸一向忌惮杨逍武功高强,不敢擅动,可如今他孤身一人,身边无一人可用,任他再有三头六臂,想必也无法与昆仑派众高手周旋多久。
何庸嘴角抑制不住的笑,心道,天助我也。
何庸一行人快行至石碑处时,裴萧早已远远候着。
待何庸走进视线后,裴萧便朗声道:“来者可是昆仑派何掌门?”
何庸拱手道:“正是在下,贵教杨左使何在?”
“杨左使今日研习高山流水琴谱,还未得空与阁下相见,嘱咐我先来迎接。”裴萧道。
何庸一愣,随即勃然变色,厉声道:“什么意思,你是说他此刻竟在弹琴?”
裴萧点头。
何庸顿时咬牙切齿,怒火中烧,心道,好你个杨逍,竟在这里给我摆下马威,你当真以为我今日是来拜山的么。于是右掌凝力,聚于五指,大手一挥,朝那石碑就是一掌。那石碑是明教第十九代教主任楚鸿所立,在此处已百年有余,经长时间风蚀水浸后内里已脆,一时抵不住这千钧力道,便“咔嚓”一声裂开了。
“哼!”何庸收掌冷笑道,“他既在练琴,那就不扰他雅兴,我且助他一声裂石之音,遥相呼应罢。”
“何掌门,数年未见,我以为你也该有些长进,没想到还是如此龌龊不堪,真是废物。”杨逍背着手,从昆仑派众人身后慢悠悠地走来。
何庸回身去看,见杨逍一脸平静,两手负在身后闲庭信步而来,便没好气道:“杨左使姗姗来迟,好大的架子啊,贵教就是这样的待客规矩吗?”
杨逍瞧他一眼,道:“昆仑派今日是来做客的么,若是的话,杨某亲自来这山门相迎,也没丢了礼数。只是瞧你们个个凶神恶煞面露杀机,怕是没揣好心吧?”说完,还故意斜眼瞟了何庸一眼,满脸鄙夷。
“你!”何庸被杨逍阴阳怪气地损了一番,面上更是难看。
“说吧,何掌门今日到访所为何事,杨逍洗耳恭听。”杨逍不耐道,不欲再与他多纠缠。
“怎么,就站在此处,不请我们上光明顶,是当我昆仑派好打发么?!”何庸此时已是火冒三丈。
杨逍环视周围,冷笑道:“诸位来意,杨逍早已了然,何掌门就不要再装腔作势了,今日既免不了一场恶战,难保不会脏污了地,还是免入我光明顶罢。”
何庸见他心中所想被戳破,一时恼羞成怒,正要说话,这时只听远处一声尖细高喝:“你这老头,磨磨唧唧废什么话!”紧接着一个黑纱蒙面的身影便如从虚空中飞出来一般,杨逍略一偏头,便躲过一阵疾风,一道银光堪堪擦着他的眉间掠过。
只见来者是一个纤细瘦削的黑衣女子,单手持金属硬钢鞭,形如竹节,末端尖锐,抡动时搅得空气呼呼作响。
随着女子的出现,山中接连传来喊杀声,裴萧望去,乌央央一片黑色人影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山门处袭来,黑影跳跃耸动,竟是轻功行进,以此速度来看大军将眨眼便至。这一群人马便是毒莲教的教众,为首的女子正是度阿缨。
杨逍早料到度阿缨与何庸私下勾结,今日必定会一同前来,已在静静等待她自己现身。
度阿缨一击不成,回身站定,怒视杨逍,开口便道:“六年前,我受光明顶之辱,今日便要荡平明教。”
杨逍轻笑道:“好大的口气,”又转身向何庸道,“何掌门答允助她推翻天山教的前提便是先同你一道算计我明教吧。既然来了,杨某怎可让二位败兴?那便一起上吧,把你们会的都使出来。”说着,单手一请。
何庸乍见度阿缨突然现身,心中直怪其莽撞,他本和度阿缨计划由昆仑派在明处正面攻门,缠斗上杨逍之后,度阿缨带人在暗处伏击,打他个措手不及。谁知这度阿缨完全不按计划行事,居然提早现身,如此一来大家都在明处,杨逍有了提防,胜算便大大减小。
可是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昆仑派一向也不是吃素的。
何庸大喝一声拔地而起,手边剑光一闪,顿时如白浪劈出,剑锋齐进,直取杨逍上盘。杨逍神色不变,侧身一滑,虚让半招,随之回旋半身,抬腿上劈踢向剑身。何庸横剑回身,剑气大开,俯身再刺,杨逍伸出右手两指,轻轻一捏,便将剑锋牢牢的夹在两指中间,任何庸如何使劲,那剑锋再也无法向前一寸。
两人正僵持中,度阿缨从怀中快速掏出一把金钱镖,向杨逍掷去。
金钱镖周边磨得极为锋利,犹如刀刃,掷出时飞旋向前,眼看就要旋进杨逍的身体,杨逍突然两指一扣,生生将何庸的剑身掰成了几片,凝起几分内力,将碎剑片从指尖抛出,只听金属撞击声“叮当”响成一片,金钱镖在半空便落了地。就在剑片飞出的同时,杨逍反手一掌拍在何庸胸前,何庸自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昆仑派众人见掌门落于下风,纷纷列阵加入战局,昆仑北斗阵就地铺开,二十几把剑尖指向杨逍,飞速旋转,将他团团围住。
此时度阿缨见机还要投射暗器,裴萧纵身一跃,拔剑相向,金属交错,与她激烈缠斗起来。
杨逍瞬间变幻脚步,似踏风疾行,双掌聚气,还未看清招式,昆仑众人便感到迎面一股巨力袭来,瞬间被全部掀翻在地。
何庸大惊失色道:“乾坤大挪移!”
杨逍脚下不停,飞身一掠,驰援裴萧:“如此纠缠,何时打得完。”
杨逍话音一落,便执了裴萧的剑,自左向右一扫,先将度阿缨的肩头刺穿,再借势一挥,解决了强弩之末的昆仑众人,接着把剑抛回给裴萧道:“去看看贵客到哪里了。”
裴萧接剑,掠出山门。
何庸刚才见杨逍使出乾坤大挪移,心中已是惊疑不定,只觉今日怕是要无功而返,此时又听他吩咐裴萧,更是狐疑,便问道:“你提前搬了救兵?”
杨逍道:“不是救兵,是旧人。”
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渐渐逼近山门,毒莲教教众转眼已到,竟有百人之多,其中还不乏一些熟悉的面孔。
杨逍掀袍轻掸,冷笑道:“今日竟是光明顶的好日子,如此多的英雄好汉赏光一游,杨某受宠若惊。”一声英雄好汉讥讽之意十足,何庸面上微讪。
只听一人朗声道:“杨左使,明教作恶多端,在江湖中声名狼藉,如今没落也属天命,何苦抵抗。”
杨逍抬眸看去,淡声道:“赤足仙官。”
“甘云飞,正是在下。”出声之人是一男子,矮小身材,相貌平平,一双与身量极不协调的大脚十分显眼,却是赤足无履,光脚踏行。
“难不成你也入了毒莲教?”杨逍轻瞥一眼,道,“毒莲教如今真是举贤任能,谁人都进得。”
甘云飞面上下不来台,当即也冷下态度,喝道:“杨逍!驱除邪魔外道乃是武林中人共同的使命,身在何教有甚分别,你休要刻薄嘲讽!”
杨逍勾唇不语,只抱臂静观。光明顶大殿遥遥在上,那边百余人严阵以待,却无一人敢妄动,这边杨逍一人清风独立,目至高远。
“明教此番生死难测,你竟以一人之力抵抗,而不召集众人驰援,看来真如江湖所说,自阳顶天失踪,你便专横独断赶走了所有教中高手,想自己做教主,是也不是?”甘云飞嘲道。
杨逍微笑道:“就凭你们,还需要他们驰援么。”
“狂妄之徒!”甘云飞气急,双脚重踏,三步并两步急速向前,及至近身,忽然凌空翻起,一双巨足向杨逍蹬去,势如千斤巨石砸下。
杨逍用手就地一撑,半边身子如弹簧般弹起,右膝顶上,去接那巨足之力。
众人内心大惊,心道,用人身体最脆弱的关节,去接这周身之力汇于双足的力道,岂不是以卵击石?杨逍的右膝怕是要瞬间被折断。还没等反应过来,眼前情景却是甘云飞似踏入了钢针一般,一脸痛苦,扭曲着身体被震飞几丈开外。
何庸观后冷汗如注,已慌了神。从前只听说杨逍武艺卓绝,却从未亲自领教,今日得见,怕是传言都犹不及,此人内力简直如无底洞般深不可测。
再看昆仑派众人当下已是死伤惨重,却连光明顶的一片土地都没摸着,心中不禁郁愤难当,一时心灰意冷,只觉胸中血气翻涌,喉头腥甜滚过,又是一口血喷出。
甘云飞匍匐在地,浑身战栗不止,剧痛让他的面目纠结出极为恐怖的神态。
度阿缨之前几招未能算计到杨逍,自己还受了伤,眼中愤恨难掩,见杨逍连番打斗下来毫无溃态,便故意刺激他道:“你的功夫是比林碧沉强些,看来她死的不冤。”
杨逍眼中突然泛出森然的寒意,他轻轻捏了捏指骨,向度阿缨走过去,每一步的压迫感实在太强,度阿缨不自觉退后了一步。
杨逍停在度阿缨一步之内的距离,眯眼轻声道:“你与虚弥子的事,需要我当着大家的面代为说明吗?”
度阿缨瞬间瞪大了眼睛,全身颤抖起来,满脸不可置信的失声叫道:“不可能,不可能,你不会知道!”
杨逍嗤笑,转身面向众人,开口道:“度阿缨,你真够蠢的,你以为虚弥子夺去你的身体之后,还能忍受胡宗山与你的私情?你以为胡宗山是因为触犯了天山教‘圣女贞洁不得受损’的禁令才受的惩罚?是虚弥子,是你,让胡宗山白白丢了性命,不是什么天山教的昏庸统治,一直都是你与虚弥子个人的恩怨,你因爱生恨,你一直都只是想杀了虚弥子而已。空鹤子只是虚弥子借刀杀人的工具,却被你满门杀尽。度阿缨,你罪孽滔天。”
度阿缨眼中浮上绝望,咬牙切齿道:“是又如何?虚弥子夺我贞操,又爱上别的女人,我就是要他死,要他天山教全部都死!至于空鹤子,他既然那么听话,也是死有余辜。”
圣教毒莲,打着伏魔锄奸的昭昭旗号,实际只是一个为爱失去理智的女人为了一己私仇匡建的报复工具。
何庸这才有些听明白了,原来度阿缨当年想借明教之力杀了虚弥子,被阳顶天拒绝之后才找上昆仑派。何庸那时对天山教还未放在眼中,只是视明教为眼中钉,便想先利用度阿缨的复仇之心,与她交换条件。
他答应襄助毒莲教杀虚弥子,推翻天山教,前提必须是度阿缨先助昆仑剿灭明教,恰好度阿缨也因为杨逍的态度对明教心生不满,于是两人才结成盟约。
这几年毒莲教在中原发展势力,还将触角伸进了明教,与昆仑派内外接应,目的便是要让明教内部不和,从而互相猜忌直至瓦解,只是没想到阳顶天突然失踪,让明教崩塌的速度超出了二人计划。
毒莲教众人一听,也俱是哗然惊疑,没想到度阿缨竟是这样的打算。
毒莲教自昆仑天山起源,前身白莲教时与天山总教相处和睦,许多教众对天山教并无屠杀之念。度阿缨为了让更多的人投靠进来,短时间扩大势力,才想出了口号“圣教毒莲,伏魔锄奸。”用明教做饵,迷惑了许多武林中人,让人以为这毒莲教只是一支抵抗明教的新兴势力,便纷纷加入,于是才有今日声势。
经杨逍如此一说,众人发觉度阿缨之意根本不在明教,他们岂不是都被度阿缨和昆仑派利用了,气愤之余纷纷指责喧哗起来。
这时杨逍突然道:“贵客到了。”
话音刚落,裴萧便拎着两个人影从山下掠上来,径直将两人丢在了三人面前,接着向杨逍附耳低声几句,杨逍点点头,裴萧退下。
何庸定睛一看,其中一人的脸令他大惊失色道:“何禹?”
被唤作何禹的人,正是青龙帮掌门,何庸的弟弟。何禹被点了穴,不能言语,只是惊恐地望着何庸,一个劲摇头。另一人则低着头,只有左臂尚在,同样被点了穴。
杨逍看向何禹,冷笑道:“何禹,你苦心报答你哥哥的扶植之恩,帮他布置了不小的一盘棋。你先收买了胡青冈的养父母,后又以胡青冈性命为要挟,命他们在我面前主动挑衅,逼我出手后实则自己咬破齿中毒药,嫁祸与我,让胡青冈以为是我杀了他养父母。不止如此,胡宗山的踪迹是你透露给空鹤子的,却四处散布说是我明教之人通风报信,让胡青冈以为亲哥哥的死,明教难辞其咎,从而让他不仅对明教怀恨在心,还甘心做你们的内应。只不过你们没想到有一日胡青冈窃取五行旗军阵排布图时被发现,他便不得不杀了教中弟子逃命去了,你们苦心孤诣培养的一颗扎在明教的楔子便没了。我说的对吗?”
那一直低着头的人,闻言猛地抬首,目眦尽裂向何禹看去,正是胡青冈。
胡青冈口不能言,却是悲愤异常,杨逍上前解了他的穴道。
胡青冈立时怒叫道:“何禹!你这卑鄙小人!还我哥哥命来!”随着就地腾起,单手成拳向何禹面部挥去,何禹穴道未解,只得眼睁睁的看着这一拳落在脸上,疾风扫过,何禹重重挨了一记,仰面翻倒,几颗牙齿混着血飞落出去。
“啧啧。”杨逍轻轻摇头。
胡青冈红着眼睛,收拳变掌,还要再打,一记手刀便要向何禹咽喉砍去。何庸见状大惊,飞身上前阻拦,杨逍捻起一粒石子,覆手向扑过去的何庸轻轻一弹,何庸惨叫一声跌落地面,眼看着胡青冈手刀已至,何禹瞬间便如一滩烂泥般软倒在地,没了动静。
何庸脑中嗡地一声,霎时也软了手脚,呆呆地坐在地上,口中喃喃道:“弟弟……”
杨逍冷眼看着这一切,转向胡青冈道:“你杀害同门,罪无可赦。我让你杀了何禹,是想让你死的明白,现在你自己了结吧。”
胡青冈突然朝天大笑,声音响彻山头,凄厉异常,听的在场之人皆是毛骨悚然,他边笑便叹,如同自言自语:“我是这世上最傻的人。”
他脚下踉踉跄跄,晃着身体,形如醉汉,又慢慢转向杨逍道:“杨逍,你以为我不恨明教么?你在教中一手遮天,在江湖声名狼藉,你何尝没有私心?正因为明教恶名在外,武林人人得而诛之,才让这么多无辜之人付出性命,我今日的下场也不过是其他兄弟的前车之鉴而已。”
“你无辜么?别恶心了,吃里扒外倒戈相向的东西,你也配谈兄弟?”杨逍满脸厌恶。
胡青冈惨笑,左手突然向天一指,高声叫道:“天在上,明教亡!”随之手掌一翻,重重拍向自己的天灵盖,当下毙命。
场中只剩毒莲教的人,却都面面相觑,眼下昆仑已败,度阿缨显然也已失了势,接下来竟不知该如何应对当下局面。
日头渐斜,山中风起,原本寂静无声的丛林中突然飞出一片黑雀,乌压压地在众人头顶盘旋。众人纷纷仰头看去,或驱或赶,雀群非但不去,反而越聚越多,众人大骇,不知这是什么古怪。
有人突然叫出声来:“这畜生翅中有毒!”接着纷纷有人掩鼻倒下,面目不知被什么东西沾上了,立时红肿溃烂。
人群开始四散溃逃,却避无可避,雀群如同一张细密的大网,将所有人都笼进了绝望的黑暗之中。
度阿缨大喝一声,扬起风帽护住耳目,弃了众人就要向山下奔去,却突然被一利器击中,胸前剧痛难当,她不可置信地向下看去,一只剑赫然穿胸而过,剑尖带出的几滴血慢慢滴在地上。
“阿缨,”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度阿缨瞬间僵直了身体,一点点转过身去,看到一袭黑衣长身而立的虚弥子右手握着剑鞘,一只黑雀停在他的肩上,正冷冷地注视着自己。
“你……”度阿缨的眼中一片痛楚,先是惊诧,后是一层层的恨意泛上,一时间情绪百转千回。
虚弥子面无表情道:“你一心要杀我,却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呵,”度阿缨勾唇一笑,道,“还是你够狠,”又自顾自轻笑起来,“终究是我蠢,是我心有痴念,如此也好,很好。”她已支撑不住,摇晃一下便跪在了地上。
杨逍此时早已脱离了战局,远远地站在一边的石阶上,冷声道:“虚弥子教主,天山教内部之事,明教不便参与,还请速速了结下山去吧,杨某不送。”说罢,飞身掠起,隐入深山之中。
“原来你与明教早已串通,”度阿缨轻嘲道,嘴边一缕鲜血缓缓流出,“今日竟是我自己送上门来。”
虚弥子不答,只冷冷地看向她,度阿缨眼中诸多不甘渐渐转为失焦,不多时便轻轻闭了眼,倒了下去。
虚弥子表情似有松动,却终是归于漠然。
空山多寂寥,人间常苦难。夕阳低悬,将光明顶染得一片通红,如霞如血。
飞鸟尽散,徒留风中枯木,呜咽声不断。
此后经年,光明顶得到了许久不见的平静,再无人敢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