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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金檀中计受重伤 油灯将枯私心藏 林碧沉当日 ...

  •   林碧沉当日离开纪府后,并未立刻动身去查度阿缨之事,而是独自上了武当山。自从杨逍带来了那把长生锁,她便日夜愁肠百转,想到儿子尚在襁褓之中就被殷关山夺走,至今未曾见过一面就心痛如绞。
      如今看见自己当年亲手拴在儿子颈项的物件,便再也忍耐不住相思,她要去看看,她的孩子好不好,长高了多少,眉目是像他还是像她。
      她自武当山天柱峰南侧入山,一路越往高处去越是高峰林立,峭壁险峻。连绵的群山拔地参天,气势磅礴,半山腰石梯坡陡路窄,隐有飞瀑落石之声。日光乍泻,群峦如镀金身,烟雾袅袅,如入仙境,令人心旷神怡。
      古人有诗云:一峰傲立万山围,半壁丹崖半翠微,真武当年修炼处,仙台自在白云飞。着实不假。
      过了琼台观,遇真宫便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林碧沉心事重重,无心观赏山中美景,沿着高悬入云的涧云梯拾级而上,不多时,遇真宫的全貌已然清晰展现。
      每日清晨,武当派所有弟子都需在遇真宫前殿的空地上习早课。林碧沉心内盘算,只隐在那半山林丛中,悄悄的望上一眼便走。她寻好一处隐蔽的树丛蹲下,出神地望着那片空地。
      这时,身后忽有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步伐均匀,林碧沉未立时起身,凝神听去,来者应是一人。
      不多时便有一个身着武当衣装的青年向她所在的树丛奔来,林碧沉起身面向他,悄悄按向腰间的剑柄。
      “林姑娘,”那青年中等身材,浓眉大眼,一双虎目赫赫生威,他走至林碧沉跟前,抱拳道,“师父让我把这个给您,让我转达姑娘,‘梨亭甚好,无需挂念,还请回罢。’”
      林碧沉有些惊讶,接过青年递上的一截卷轴,打开一看,却是一副儿童画像。画像中的男孩面目娇憨,虎头虎脑甚是可爱,眉眼之间已有男儿英气。
      画像底部还有两句话:“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落款是,张三丰。
      林碧沉眼睛瞬间湿润,颤抖着手指,一寸一寸拂过画像上男孩的面庞,颤声道:“谢过张真人,梨亭他……”
      那青年微笑道:“我六弟天资聪颖,师父十分喜爱,请姑娘放心。”
      林碧沉仔细的收了卷轴,向他道:“谢过小兄弟,不知英雄如何称呼?”
      “在下武当宋远桥。”
      林碧沉向他拱手拜了一拜,又问道:“张真人既已料得我今日前来,怎的却不让我见梨亭一面。”
      宋远桥解释道:“师父想必是尊重我师哥的意思,师父说,‘既已殊途难同归,便放手各自安好,何必平添烦恼。’”
      宋远桥口中的师哥就是殷关山。
      林碧沉心下苦笑,何至于防我至此。
      林碧沉见相见已无可能,遂不再坚持,便道:“碧沉在此谢过宋少侠,不知张真人此刻在哪,在下想要亲自拜谢。”
      “正不巧,我师父下山云游去了,此刻并不在山中。”宋远桥似早知她会有这一问。
      张三丰何许人也,芳姿颖异,雅志孤高,惟仙风道骨,得天地之真元,秘典灵文,集阴阳之正气。
      林碧沉心中敬仰,暗自佩服,此人实属旷世一逢,奇踪罕见,对世间之事却早已了然于心,真可谓在世仙者。
      话已至此,便不必多缠扰,林碧沉再次拜谢后便回身下山去了。直行至半山腰,才循一青苔小径而入。
      此时远处呼令念诀声传来,武当弟子们开始晨练了。
      林荫稠密,遮天蔽日。林碧沉正出神之际,天空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兽鸣,似有劲风成呼啸之势席卷而来,破空而下,抬头看去,原来是一只黑鹰。
      那黑鹰在山顶已盘旋良久,遇真宫坐于武当山龙脉之上,逢山遇水内有乾坤,得山中仙气环护,野禽凶兽不敢近身,因此在林碧沉行至山腰处才振翅而来。
      林碧沉认得这鹰,正是义父平日里驯养的传信鹰使。
      以鸽送信常见,以鹰传信却实属罕见,只因黑鹰极难驯养,凶猛性烈,随时还有攻击收信人的举动,因此能有效执行任务的传信鹰使并不多。但黑鹰传信却更隐蔽安全,所以若非事情紧急,不会轻易以鹰代鸽。
      莫不是义父那里出了什么事,林碧沉心道。
      林碧沉向半空伸出右臂,那黑鹰便稳稳地降落其上,鹰爪上果然绑着信筒。解了捆绳,那黑鹰便立刻腾空而起,一击长空而去。打开信筒,抽出其中的信笺,果然是鹰王的笔迹,上面写到:毒莲已现身,速去金檀庙。
      林碧沉猜想,许是杨逍也同时命了义父调查此事,义父得了消息特来通知她。
      林碧沉快马加鞭五日内便赶到了汴梁。
      汴梁城是座繁华都市,虽比不上大都的商贾遍地、贸易发达,却也十分富庶。金檀庙是坐落于汴梁内的一处观音庙,平日里来此处求子纳福的香客络绎不绝,香火极旺。
      林碧沉换了装,将青剑藏在宽大的衣袖里,打扮成寻常妇道人家的样子悄悄混在进香的人群里入了庙门,打眼望去,和一般街市民女并无二状。
      林碧沉信步游逛,随意探看寺庙周围,只觉今日香客并不太多,且来往每人的表情都是淡淡,看起来过于平静,少了些往日香客脸上的憧憬之态。
      林碧沉并未作深想,走至后院时才嗅到一缕极淡的檀香气,那气味清幽沁人心脾,紧接着寺庙钟声忽然响起,庄重肃穆令人不禁绷紧身体。
      烟雾缭绕中,林碧沉有些恍惚,难不成今日庙中还有法事。
      不好。
      林碧沉瞬间警觉,这寺庙有问题。
      院内香炉并未燃香,这檀香气从何而来。香客手执香条,却无一点燃。观音像前贡品寥寥,鲜果已见腐败,显然已多日未曾上新贡。香案已微见积灰,可见几日未曾拂案。撞钟声响不均,一重三轻,像是某种约定好的暗号。
      这里处处透着古怪,最诡异的,这整座庙堂里,竟连一个和尚都没有。
      怕是连这些香客也都是假扮的。
      林碧沉心道不好,想是中计了,又联想起山头送信的黑鹰,没想到明教内竟有毒莲教人潜伏,一时心中忧急,头却逐渐昏沉起来,片刻内已是站立不稳,只觉有人将她推倒在地,拿走了她袖中藏剑,之后便陷入了混沌。
      待幽幽醒转时,四下一团漆黑,林碧沉只觉头疼欲裂,胸腹中似有腥膻之气翻滚。抬眼向四周看去,四面皆是弧形石墙,围的密不透风,伸手一摸,触感光滑细腻犹如玉脂,却如寒冰一般冷气森森。头顶一束微光洒下,一时分不清是天光还是灯光。仿佛她正在一个深不见底的坛子里,而坛子被埋在湖底一般,空气潮湿冷寂,憋闷的让人喘不过气来,周身的热气正被吸食干净。
      林碧沉微微闭目,回想之前庙中场景,便知问题出在那檀香上。
      “毒莲教教主,请出来吧。”林碧沉向一片寂静中冷声道。
      黑暗里无人应答,四下一片死寂。
      “特意约我到此,不见一面吗?”林碧沉知她正藏在某处,继续道。
      依旧无声。
      林碧沉心中疑惑,难不成是我想错了?
      这时一个缥缈的声音似从墙壁那头远远传来,阴阳难辨,一阵似男声浑圆,一阵又似女声尖细,贴着光溜溜的墙壁绕了一圈:“还是省些力气罢。”
      听杨逍说过,这度阿缨因为情郎之死,失了神志,又哭又笑一整天便将嗓子毁了。这声音一时如锯木般粗涩枯沉,一时又如莺啼般清亮婉转,是她没错了。
      “你处心积虑把我囚禁在这里,避之不见又是何意?”
      “你误会我了,不是我不想进去,只是这铁玉瓮一旦进去,便出不来,我如何去跟你相见呢?嗬嗬嗬……”那声音怪笑道。
      林碧沉心里“咯噔”一声,原来自己竟被囚于铁玉瓮中。这铁玉瓮相传是西域天山教的刑囚室,瓮体由天山寒铁锻造,又经昆仑幽冥山火炙烤,高温酷冷下来回打磨,其形如陶,质坚如刚,刀劈不进剑刺不穿,属极阴之物。正常人呆在里面不出三日便会散去阳气,血流停息而亡。
      可此处离天山相隔千里,自己怎会一夜之间来到天山呢,林碧沉越发混乱,难不成我已昏迷数月?
      那声音又响起道:“这铁玉瓮是我苦心数年在中原锻造,和我总教天山教中的分毫不差,今日竟能有幸招待明教贵客,实在是荣幸之至。”
      林碧沉冷笑道:“一个破坛子便想关住我,笑话!”说着手指运功,使出一招“鹰爪悬壁”,向墙壁上抓去。谁知指尖刚碰到墙面便滑了手。林碧沉大惊,再换“鹰空击石”一招,仍是无用,那墙面光滑无隙,坚硬如铁,竟无处可借力。
      “别白费功夫了,”那声音得意道,“不过想出去倒也不是没有办法,帮我做件事便可放了你。”
      “这个好说,贵教与我明教都是西域名教,有事自当相助,”林碧沉顺着度阿缨的话接道,“只是不知这送信与我的黑鹰,你从何处得来?”
      度阿缨冷哼一声,并不理她。
      “你刚才说有事相求,不如我们做个交换,我若帮了你,你就告诉我黑鹰之事,如何?”林碧沉慢慢跟她周旋道。
      “你倒乖觉,这事也容易,姑娘举手之劳而已。”度阿缨幽幽开口道,“只需传信告诉你义父,说杨逍与我串通,使你被我囚禁于此便可。”
      林碧沉神色一凛,心想:度阿缨此举看来是要挑拨离间,让我明教内部徒生嫌隙。此人果然心机深沉,毒莲不除,早晚是明教大患。
      “怎么样,能做到吗?”度阿缨懒懒道。
      林碧沉咬咬牙,冷声道:“不能。”
      度阿缨突然恶狠狠地大笑起来,那声音宛如地狱恶鬼,在四周飘荡,“那你就去死吧!”
      话音消散,一股烟雾从头顶上的光亮处向下弥漫,不多时便充满了整个囚室。林碧沉没有防备,猛然吸入几口,顿感一股阴邪之气自咽喉向丹田沉去,一路攻城略地,搅得整个胸口发闷。随之血液好像烧开了的滚水,似要从皮肤下喷涌而出。
      林碧沉暗自运气,已觉真气不能凝聚。
      “既不肯帮忙,留你也无用,就试试我这毒阎罗罢。”度阿缨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却像是从更远的天上飘来。
      林碧沉大喝一声,挥起手刀劈向墙壁,那瓮纹丝未动,正待绝望之时,突然想起怀中银锁。这银锁不大,收在她贴身口袋里,想是他们没搜出来。
      林碧沉心中一动,向怀中摸去,果然还在。掏出那银锁仔细一看,发现锁身正反面之间有一条细微的缝隙,沿着那缝隙用力一拧,那锁忽然从中裂开,三枚金色长钉静静躺在眼前。
      林碧沉见到这三个小小的东西,几乎要不合时宜的笑出声来。杨逍的心思着实缜密的可怕,许是他之前便料想到了这种情况。这东西说是钉器,实则可当火器使用,其钉身由倚天剑剑屑制成,任他金刚铁板也可刺穿,尾部还藏有威力巨大的炸药粉末,遇阻便会爆炸,正是上好的爆破工具。
      林碧沉捏了钉子,单手连发,三枚金钉便如离弦之箭一般激射而出,成三角状稳稳钉入墙中。林碧沉稍一偏头,那墙壁便“轰”的一声炸开了一个窟窿。
      林碧沉翻身向那窟窿一跃,落地时一个趔趄,只觉周身绵软,四肢正渐渐失去知觉。她强撑着神志仔细辨认,发现这里是一个狭长的甬道,像是通向某个密室的地道,甬道两边插着几只火把,却空无一人。
      目测甬道长百丈左右,林碧沉执了一只火把,倚着甬道两边向前挪去。不多时便看到一个空阔的长形四方屋子,屋子尽头掩着一扇石门,门缝中隐见亮光,想是出了那门便是出口了。林碧沉先前已中过铁玉瓮的招,看到这古怪的屋子便十分谨慎。
      林碧沉右手一挥,将那火把又借出几只,向屋中空地掷去,只听几道铮铮之声,数十只箭镞伴着疾风从屋内四面八方劲射而来,瞬间便将那火把钉在了地上。
      林碧沉登时变了脸色,以她当前的状况,活着走出这屋子怕是奢望。
      度阿缨的声音突然再度响起,这次声音竟是从身后而来:“中了我毒阎罗,还能走到这里,倒令我敬佩。”
      林碧沉转身看去,一个极度消瘦的女人正披着黑色面纱站在甬道中,额间一抹妖艳的红莲图案十分怪异。
      “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却盗用我义父黑鹰假传密信引我至此,意图害我性命,到底是何用意?”林碧沉感到真气在四肢百骸中胡乱冲撞,痛苦之余不禁有些心急,若再无法脱身,明教有奸之事难以告知,日后必会隐患无穷。
      “谁让你不巧是那白眉鹰王的义女,又与杨逍私交甚好,这便是你今日必须死在这里的原因。”度阿缨道。
      “你想要挑拨明教内部,达到你不为人知的肮脏目的,我劝你还是收了这心思。与明教为敌,你不怕天山总教被屠吗?”林碧沉喝道。
      “哈,”像是听到了世间最有趣的笑话,度阿缨笑道,“那可真是求之不得了。”
      林碧沉内心疑惑,这女人形状疯癫,说话也是奇怪,竟完全不知目的,便道:“看来你今日是不会放我出这屋子了。”
      “你既破的了铁玉瓮,想必有些能耐,你与我过上几招,我倒要领教领教明教功夫。瞧见那石门没有,过了那石门便是出口,出了石门我便收手,”话音未落,度阿缨突然腾起,一招掌风向林碧沉迅速攻来。
      林碧沉手无兵刃,以臂为挡,勉力格开一掌,手上瞬间出现一条血痕。
      度阿缨紧接着伸腿劲扫,林碧沉叠掌相抗,身子却被带的倒退几步进入房间正中。只听“咔嗒”一声,像是触发了某个机关,平坦的地上突然升起一排尖锐钢针。林碧沉急忙一个空翻,纵身掠起跃过,落地时只觉头皮里像钻入了几千只虫子,在疯狂啃噬,不禁痛喊出声。那石门就在几丈之内,她却已无力站直身体,软软的跪在地上,嘴角慢慢渗出鲜血。
      “中毒阎罗者,最忌提气用功,若强运真气,便是毒入骨髓再无逆转可能,大罗神仙也救不得,”度阿缨冷冷道,“你命将绝,你走吧。”
      林碧沉不再理她,只竭力向石门爬去,推开石门,一片日光直落到脸上,刺的她睁不开眼。这石门通向一片山林,竟是金檀庙的后山,原来这铁玉瓮正挖在观音殿内的地下,那瓮内的气孔透的光,正来自殿中烛火。
      林碧沉躺倒在地,眼神开始涣散,已是神思模糊,剧烈的头痛也不再让她感到煎熬,正欲阖眼昏去时,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林姑娘!”
      林碧沉复又睁眼看去,身边却是一鹤发白衣老者。老者面目慈善,隐有威容,端仪庄重,气度万千,头发、眉毛、长须皆是雪白,如同避世修炼的仙者。
      “前辈……可是张真人?”林碧沉忍着极度的痛苦,大喜道。
      “在下正是张三丰。”
      原来张三丰云游四方不假,今日恰好游历至此。金檀庙后山直通慎元道观,他与慎元道长小叙后下山,却见林碧沉浑身浴血躺在山脚下。
      张三丰忧心道:“姑娘是遭了什么难,怎落得如此?”说着便双手运气,要将真气渡去。
      林碧沉伸手紧紧握住张三丰的手臂,呼吸急促道:“张真人不必为我费心,我已身中奇毒,无力回天,我此遭是因明教内部事务,不能让真人牵涉其中,再连累武当。那日我上山,未能拜见前辈,已是大憾,不想今日能在此偶遇,竟是老天怜我。”
      “关山曾与我师徒一场,姑娘不必客气。”张三丰见林碧沉面上已无血色,嘴唇青灰、印堂已暗,两眼中泛着回天之状的红光,耳朵也淌出血来,心知已救不得,不由地叹气道。
      林碧沉听到殷关山的名字,闭了闭眼忽然淌下泪来:“今日与真人在此相见,想来是命中注定。恕碧沉无礼,如今我还有一事相托,万望真人成全。”
      “你但说无妨,三丰尽力为姑娘办到。”
      “我儿梨亭,得真人亲自教养,此恩无以为报,只是我已不能眼见他长大成人,便想求真人将来为他寻一门好亲事,他父亲不知音讯,如今我又……”林碧沉口中哽咽清泪横流,“只求他将来妻子不是我这邪魔外道之徒,如此便不会像我和他父亲一样,落得个爱恨两难的下场。”
      张三丰闻言,面露不忍,心中长叹一声,口中安慰道:“梨亭长大,我自会为他考虑周全,姑娘放心去吧。”
      林碧沉点点头,轻吐一口气,面上浮出微笑,眼皮慢慢阖上,似是累极,口中轻轻呢喃道:“多谢……”便头一歪,再无反应。
      夕阳西垂,秋风吹动了林中红叶,落叶飞舞,似伊人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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